大树荫凉下的追忆

龙 啸

<p class="ql-block">  在四季轮回的脚步里,随着滴滴答答的时钟声,日历又打开到了盛夏的时节,往日里喜欢在田间地头走走逛逛,欣赏一下田园风光的我,却自从身居城市里鸽子笼般的楼房后,却因酷暑难耐时常蜷缩在家中的空调吹拂的清凉之中,悠闲地看看电视,刷刷手机。可是尽管室内凉风习习,可总是觉得没有自然风令人感觉到舒服,这不由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在自家大门口的大枣树下乘凉时的许多事来了。</p><p class="ql-block"> 听父亲讲,这株大枣树并不人为去栽种的,而是在自然环境下生长出来的;如今大枣树虽已经历经了几十载的风霜雨雪,可仍旧郁郁葱葱。枣树黝黑的皮肤在岁月的洗礼中虽然说充满了沧桑感,满身裂了许多纹理,可依然是枝繁叶茂,每当枣子成熟的时候,母亲总是习惯性地把打下来的甘甜的大红枣用竹筐端着,或用面瓢盛着分享给左邻右舍的乡亲们。可这大枣树给我留下的最美好记忆和快乐时光并不是咀嚼这脆甜可口的大红枣,而是当年夏日里在大树下洋溢着的那份拮据生活里的幸福。</p> <p class="ql-block">  儿时的记忆中门口的大枣树下是我们快乐的天地,尤其是在炎炎夏日中,在那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农村的生活更加清贫,即便是骄阳似火的日子,大多数家庭甚至连人均一把芭蕉扇子,用来扇风都配不齐,人们只好在茶余饭后聚集到大树下来乘凉。那时候,我和许多小伙伴们为了扇风凉快些,大多找根细木棍或高粱秸,截上一段,在一端用菜刀轻轻地劈开个小缝,然后,找个硬纸板夹在缝中,用麻线固定一下来当扇子用。当年由于我家门口的大枣树枝繁叶茂,也就成了乡亲们三五成群来纳凉的聚集场所。每天早晨,母亲总是把大树下打扫得干干净净后,然后再洒上些水;母亲就是用这种最朴实的方式来恭候乡亲们的到来。当年大多数家庭都是住在低矮的土坯房里,每年汛期房屋里潮湿闷热,有时还弥漫着霉味,当然,我们家也不例外,因而,每当吃饭的时候,父亲总是把那张肢体疲惫不堪的地八仙方桌搬到门口的大树下,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在敞亮的树荫下的凉风习习中,说说笑笑地吃饭。所谓的饭大多时候都是杂粮煎饼,菜也只不过是母亲把自家腌制的咸菜切成条拌上些青辣椒,但吃起来却感觉特别香甜;此时,父亲总是乐呵呵地把他的老白干酒倒上一酒碗,慢条斯理地去细细品味那份苦涩岁月中的醇香;我时常把咸菜条夹在煎饼中,咬牙切齿地去咀嚼那苦不堪言的日子。那个年代,暑假是有的,但没有暑假辅导班和特长班,吃过饭,母亲总是端了针线箩筐,一边做针线活,一边陪着我在大树下的小桌子上写作业。邻居们也搬着小板凳或马扎凑个热闹,胡扯一些村里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不知是父亲怕乡亲们侃大山累坏了喉咙,还是想让那些东拉西扯的舌头能短暂的停歇,他总是沏上一壶茶放在树荫下,然后,摆上几个灰头土脸的茶碗,谁渴了便倒上一杯润润嗓子。说实话,我当时特别喜欢在那种谈天说地侃大山的氛围中去写作业,听着别人的故事,想着自己的学习,一点点也不感觉到烦躁孤独与寂寞难耐。</p> <p class="ql-block">  当然,这大树下的荫凉中即有我的幸福与快乐,也曾记载下我的沮丧与失落,还有母亲用土圆圈编织的一片爱心。在我们村的东边有一条河,就是当年孔老夫子立于岸边,发出:“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泗河。当时每年汛期河水都会泛滥成灾,汹涌澎湃的洪水如猛兽般在泗河中肆意妄为,在我的记忆中,常有人因河水暴涨而失去生命,可尽管如此,人们还是在酷暑难耐中去泗河中洗澡。我们当时上学时,学校的老师们只管按当时教育方针去培养“德、智、体,全面发展,成为有社会主义觉悟的,有文化的劳动者。”至于教育防溺水,防诈骗,好像是从来未提起过,只是家长们时时提醒并严格要求孩子们不准私自下河游泳。当时,母亲为了防止我私自下河游泳,绞尽脑汁想奇思妙想了一拿手炒招,就是用灶台里的锅底灰涂抹在我的大腿根后面和肩膀上,从生产队劳动收工回家第一件事并不是查看我的家庭作业,而是查看她在我身上画上的记号。</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我正在树荫下写作业,几位小伙伴来喊我一起下河摸鱼去,我指着身上的记号说:“看看,俺娘给俺抺了灰当记号,如果是下河水冲没了就要挨揍的。”我刚说完,小伙伴张聪就大声吆喝道:“这事你不用怕,洗澡回来后我再给你按原来的模样给你抺上就行了,保准您娘发现不了。”说实在话,小时候不贪玩的很少,听了张聪夸下海口的保证,我心里面也踏实了许多,于是几个人便下河游玩去了。虽然说是我们回来后,张聪和小伙伴们帮我再次画上的灰印,可母亲回家后还是发现了破绽,原来母亲给我画的灰印是用旧棉花涂抹上去的,画得颜色匀称柔和一些,而小伙伴们是用手抹了锅底灰直接往皮肤上涂抹,搞得如花里胡哨的灰斑。在母亲的追问下,我自知无法隐瞒,只好心惊胆战地和盘托出了事情的经过。皮肉之苦自然是不能少的,母亲把我按下树下的小木桌上,用布鞋底在屁股上狠狠抽打了好几下,打得我鬼哭狼嚎地求饶,最后还是邻居杨二奶奶闻声赶来,劝住了母亲;但自此之后,母亲给我立下了规矩,她用镢头在大树的周围划下了一个大圆圈,让我平时不准私自迈出这个大圆圈,否则就把我锁在屋子里。那时候我心中并没有画地为牢这一概念,只是感觉在大树下还是比被锁在屋子里视野开阔,心情舒畅些,于是便遵从了母亲之命,静下心来乖乖地在大树下写了几天作业。最后还是姐姐怂恿我,说:“你别这么死心眼,咱娘出去干活的时候,你只要不下河洗澡,随便去玩,我不告你的状。”从此我便时常从母亲画的圈中走了出来,时间长了,母亲也不在过问那圈里圈外的事了。可历经半个多世纪的风雨沧桑,母亲当年画的圈虽然说是在树下已销声匿迹了,可却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里,令我时常想起,感悟到父母就如同一株大树一样为孩子们遮风挡雨,呵护着孩子们成长,在有父母陪伴的日子里无论自己年纪再大都感觉是个有人疼有人爱有人去惦念的孩子。常言道:大树底下好乘凉;有父母守护时人们往往感觉不到自己的幸福,可一旦父母这株大树溘然倒下,一种无以言表的孤独和沮丧便会萦绕于心头。</p> <p class="ql-block">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而今父母已步入天堂二十多个春秋了,我也身不由己地跟随家人们步入了城市里的大街小巷和灯红酒绿之中,只有那老家的庭院和门口的大枣树相依相伴地坚守在故乡的土地上,守护着那段过往的岁月,期盼着树下如往年一样洋溢着欢声笑语,翘首以盼我们一年四季中为数不多的回家的脚步。有一次回到老家,打开庭院的门发现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几只野猫发现有人进来,喵喵叫着惊慌失措地窜出墙外,我怅然若失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心里酸楚中充满了失落。我把刚锁上的大门再次打开,在房间和庭院里又转了一圈,门前的老树如老友重逢一般,好像是读懂了我的心思,明白了我的眷恋,从枝头飘下来几片沧桑的落叶,如母亲临走时眼角凄楚的泪花,我抚摸着老树粗糙的枝干,心里感慨万千,最后只轻轻关上了庭院的大门,没有用锁去锁门,只是期盼着有人走进这庭院之中,为这份荒凉与荒芜增加哪怕是一丝一毫的人间烟火气息,心里面期盼着在乡村振兴战略中这落寞的庭院的大树下,能再现当年充满欢声笑语中其乐融融的温馨与祥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