铲边

大卫

<p class="ql-block">铲边</p><p class="ql-block">文/李伟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八年,我十八岁,进了造船厂,学的是铲边。那是个听起来土气、干起来粗粝的工种,用一把风把子,铲掉钢板上的多余,抠出焊道所需的沟槽。那一年,我像一块生铁被投进炉膛,从此生命里有了锤声、风声和铁屑的气味。</p><p class="ql-block"> 铲边这活儿,老一辈叫它"比诺枪"的营生。工具是一把风把子,一尺多长,铁铸的身子,沉甸甸地压手,像是攥住了一小截工业文明的骨头。把子里头有个活塞,风一推,它就往前撞,带着铲子啃进钢铁里去。尖铲抠沟,扁铲铲电阄——那是焊接后留下的渣滓,像铁板上的痂,得一点点剜掉。上海产的把子轻,却拧巴,像头没见过世面的小毛驴,风大的时候蹦跳,风小的时候耍赖;唯有老美儿师傅那把苏联造的老把子,沉,稳,风一给就闷儿闷儿地响,像头老黄牛拉犁,不急不躁地往前拱。</p><p class="ql-block"> 老美儿师傅叫张玉美,人如其名,矮个子,白净脸,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说起话来连工棚里的铁锈味都能淡三分。他说他那把苏联把子是用一瓶高粱酒从一个老毛子手里换来的。"老毛子这人啊,"他眯着眼笑,"除了好女人,就好这一口。"他把把子递给我掂了掂,果然比上海造的沉出一截,握在手里有种踏实的坠感。后来我才知道,这风把子早年还能干铆工活,把烧红的铆钉趁热砸进孔里,桥上是道道红光,桥下是滔滔江水,稳、准、快,一气呵成。老美儿说起这个的时候眼神迷离,仿佛那道红光还映在他脸上。可等我进厂的时候,铆钉工艺早退了场,焊接替代了一切,那些在江面上空传递红光的画面,只活在老师傅的酒后闲谈里了。</p><p class="ql-block"> 铲边的声音是这世上最不客气的声音。钢板被按在船台上,铲子一贴上去,风一推,就迸出尖利的嘶叫,震得耳膜发麻,震得脚下的槽钢都在抖。一天下来,耳朵里像灌了铅,说话得互相喊着才听得见。厂里"支左"的解放军常来教育我们:"革命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没有贵贱之分。"话说得亮堂,可钢板还是那么硬,风把子还是那么重。我十八岁的心气儿像一只被压住的弹簧,总想往外弹。有一回,我追着在船台缝里撒尿的组长,一口气说出了盘桓好些天的念头:"我不想干铲边了。"话说出口,胸口反倒空了一块,像终于扔掉了什么包袱。至于组长听了作何反应,似乎没有反应。我后来想,我之所以说不出具体的原因,是因为那时候我自己也不明白心里那团躁动究竟是什么——是对噪音的恐惧,是对重复的厌倦,还是对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不该被困在这里的本能抗拒。</p> <p class="ql-block">  我的第一个师傅叫孙凤熙,大连人,三十多岁。他技术过硬,不善言语。每天干活,他右手提着风把子,左肩搭着风带走在前面,我得跟在后头,等他一偏头,就赶紧上去把风带接过来搁在自己肩上。这事没人教过,看几回就懂了。厂里处处是这样的规矩,像铁板上的坡口,不言语,却实实在在。</p><p class="ql-block"> 船台的一侧有两根长长的铁管子,隔一段就支出一个接头,分高压风和乙炔。我们接了风带,顺着钢板拉过去,孙师傅说:"风带别叫人压了,吊车过来时机灵点。"他话不多,但每句都有分量。干活的时候,他握着把子往钢板上一贴,身体微微前倾,手腕一抖,铲子就咬进去。铁屑像细碎的雪花朝外翻卷,落在地上堆成一圈黑亮的月牙。我蹲在旁边看,看他怎样调整把子的角度,让铲刃顺着坡口走,快的时候像写字,慢的时候像雕刻。有时候他停下来,用手指去摸铲过的沟槽,指尖沿着那道凹痕缓缓滑下去,脸上浮出一种近乎满意的神情——像木匠摸刨过的板面,像窑工看开窑的釉色。</p><p class="ql-block"> 船台在东山脚下,旁边是张学良别墅的旧地,一条石阶通向山顶,树荫蔽日,海风从东面灌进来。山脚有座高大的厂房,里头立着冷压机、剪板机、弯管机,都是些沉默的巨兽。厂房东北角凹进去两间小屋,门朝东开,正对着灯塔山,那是我们铲边的休息室。两组人分坐两屋,门外过道里有座小炉,两台砂轮机,中间一个铁砧子,像个小打铁铺。每天干完活,师傅们把用坏的扁铲带回来,交给高师傅掌钳重打。</p><p class="ql-block"> 高师傅叫高锡山,人高马大,年轻时练过摔跤,人称高大帅。他平时总坐在小炉旁的铁椅上卷旱烟,话不多,眼睛却亮。徒弟们学铲边,第一课就是跟他学轮大锤。他夹起烧红的扁铲搁在砧上,手锤轻轻一点,点到哪儿徒弟的十八磅大锤就得砸到哪儿——重点重打,轻点轻敲,叮叮当,叮叮当,竟有几分音乐的韵律。打完了,他夹起铲子伸到眼前瞄一瞄,看直不直,然后往地上一扔,"咣"的一声,算是过了关。</p><p class="ql-block"> 午饭时候,高师傅常在炉口埋两只地瓜或土豆,等活儿干完了扒出来,拍打拍打灰,坐在铁椅子上慢慢地吃。他家住在道口北面的土房里,五六个孩子,师母没工作,房子是自己捡砖头瓦块盖的,院外还私自开了片荒地种菜,为此在党内还挨过批评。可他每天照样从七八里外跑步来上班,手上的老茧厚得像层铠甲。炉火映着他的脸,红彤彤的,那神情里有股咬碎了牙往肚里咽的硬气。</p><p class="ql-block"> 凉透的扁铲要上砂轮磨出刃来,前面磨个钝刃,带一点弧形的"肚",才合乎标准。然后回炉烧红尖部,用铁钳夹到水槽边,先在耐火砖上蹭一下——由红变白,渐渐发黄,就在那黄色最饱满的瞬间,"滋"地插进水里,一股白气腾起来,这便是淬火。快不得,慢了蓝色走下来就软了;慢不得,快了白色没褪净就硬了,硬铲上机一碰就是一个豁口。只有那恰到好处的一瞬,从炽烈到冰凉,从通红到乌青,从柔软到刚硬,完成一次铁的洗礼。</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三年,厂里引进了碳弧气刨新工艺。</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根碳棒夹在把子里,通电起弧,高压风一吹,就把金属熔化成渣吹走,无声无息,快得像切豆腐。我开始跟着穆芳勤师傅学碳弧气刨。我的铲边生涯就结束了。</p><p class="ql-block"> 很多年后我回厂里看过一次,老船台还在,槽钢上的铁锈又厚了几分。山脚下的厂房拆了大半,那两间朝东的小屋没了踪影。我在废墟边上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风里传来闷儿闷儿的声音——是老美儿那把苏联把子在响,还是我自己记忆深处的回音?</p><p class="ql-block"> 十八岁那年我急着想逃离的,如今却成了一块沉在心底的铁。它不言语,就那么搁着,压在时光最底下,冷冷的,硬硬的,却也有光——那是在淬火的一瞬,白色褪尽、蓝色未至时,恰好漫上来的那层温暖的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