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口述家史》——我家的百年史第一部　闯关东岁月第一章 一个少年的出走——父亲闯关东

老梅——游荡的鱼

《母亲口述家史》——我家的百年史

第一部　闯关东岁月

第一章 一个少年的出走——父亲闯关东

——1905年：“嬷嬷，孙子不赚到钱，不回来见您！”

中国近三百年来史诗般的闯关东壮举，长期没有进入正式的历史叙事，只在一个个闯关东家族中口耳相传。祖辈一代代讲述这些故事，不只是为了怀念先人，更是为了让后人知道：我们从哪里来，哪里是我们的根，不能忘祖。

然而，近几十年的政治风云，尤其是在非常期间，这些关于闯关东的记忆几乎被人们埋藏起来。那个年代，人人都可能遭遇厄运，人们每天只顾眼前自保，没有心思追忆祖辈。甚至有人唯恐自己的身世招来麻烦，宁愿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随着当事人一代代离去，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也几近湮没。

后来，人们忽然醒悟：闯关东，不正是中华民族不可忽视的一段历史吗？于是，从民间到官方，开始抢救这份珍贵的文化遗产。回忆录、小说、电视剧相继问世，中央电视台也拍摄了大型纪录片，努力还原那段历史。至此，闯关东终于进入了历史的正册。

只是这段历史终究像散落各处的碎片，人们重新拾起，一块块拼接起来难以完成一幅幅完整的画面。尽管如此，每一块碎片里，仍然都有血、有泪、有汗水，也有来之不易的收获。每一段经历，都足以令人动容。

贯穿这些故事的，是一个始终无法回避的纠结——求生与念祖。求生迫于生计，念祖源于血脉深处世代积累的眷恋。两者彼此矛盾，又彼此缠绕，伴随着闯关东的人，一步一回首地走向未知的远方。

耄耋之年的我，通过记录我母亲生前的口诉，从一个家族清末民初的闯关东开始，伴随大连这个新生城市民族工业的诞生和发展，讲述几代人跌宕起伏的生命史。

一、曹家族谱

我从小在母亲身边听着一些名字长大：曹全、维彦、维俊、官云、泮云、海云、洪云、希辉、希孟、希尧……

与这些名字相关的许多故事，我左耳进、右耳出，只留下一片模糊的记忆。直到几十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回到老家——山东平度店子曹东村，在一本泛黄的古宗谱上，看到了这些从小熟悉的名字，我的眼睛突然湿润了。

这就是我的先人，我血脉的源泉啊！他们不再抽象，不再遥远，就在我脚下的这块土地里长眠。

宗谱首页，第一位是始祖曹全。在曹家的口述历史中，他来自四川。

他为何而来？怎么而来？长途跋涉中经历了什么？为何最终停留于此？又有怎样的故事？

所有答案，都湮没在悠悠岁月之中。没有记载，也无人知晓。

古宗谱上，他的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墓在村后的老莹有碑。”这行字是何年何人所记，同样已经无从考证。

几百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原。始祖曹全在此创建了曹家村。历经十几代、二十几代繁衍，如今已经发展成为曹东、曹西两个村落。

几百年间，曹家世世代代在这里辛勤劳作，用汗水浇灌着始祖留下的土地。我的父亲和家乡族人，也一代代在这里延续着血脉。

宗谱在社会变迁中几毁几建，但始祖曹全的名字始终列在首位，带领着一代代子孙，守护着这个家族的文化与精神。

二、我的曾祖母以及近支

曹家村古宗谱的保护人，是我的族侄明修，与我同龄。

他守护着这本宗谱，对宗族事务的认真，犹如历史学家对待自己的专业。他如数家珍般，向我讲述着家族的关系。

我们都是第十二世维俊公的后人。维俊是我的曾祖父，也是明修的高祖父。

明修的曾祖，是我的曾祖父的长子，也就是我的大爷爷。

我的曾祖母曹王氏是曾祖父的继室，前一位曾祖母育有一子、我的大爷爷曹泮云，我的曾祖母育有两子——我的二爷爷曹海云和我的爷爷曹洪云。

我的爷爷育有二子二女：大爷居长，父亲居次，中间是两个姑姑。

我的父亲生于一八八九年，名希舜，字虞庭。自小聪明懂事勤快，甚得曾祖母的喜爱。

以上关系看似复杂，却非常重要，因为接下来的故事中，他们每个人都会担任重要角色。

可以这样理解：过去中国社会之所以长期稳定，很大程度上依靠安土重迁、骨肉相亲的传统观念。传统农耕社会的特点，就是聚族而居，曹家村便是这样一个大家族。

在孝道文化中，家庭是家族的缩影。谁家发生了事情，往往都会有家族成员共同参与，因此辈分和关系必须清楚。

三、家道中落

俗话说：“龙生九子，各有所好。”

我的曾祖父一生勤俭，置下了一份薄产，有田地，也有房屋。三个儿子分家时，各自都有所得。

然而，分家之后，三个儿子的生活却走向了不同的方向：我的大爷爷家境越来越好，而我的爷爷却逐渐衰落。

我爷爷家道中落的原因，母亲曾这样讲起。

冬闲时节，秋收的大忙过去后，村里的男人们暂时歇了下来。那个年代，农村娱乐活动很少，一些年轻人便开始“耍钱”。

“耍钱”是山东土话，意思就是赌博。（耍——读音“刷”）

当然，并不是所有年轻人都喜欢赌博。母亲没有说曹家其他男人也耍钱，至少我的曾祖父不会，否则他也不会留下那些田地和房屋给三个儿子；我的其他爷爷也不会，否则他们也不会后来越过越好。

我的爷爷原本也不是这样的人。

可是，人生往往会在一个意想不到的瞬间发生改变。

一个冬日暖阳的日子，爷爷路过一个小小的赌摊。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正在那里玩，见他经过，便招呼他过去。

爷爷停下脚步，站在旁边替他们助兴、帮场。

看着看着，变化悄然发生了。

兴趣来了，手也开始发痒。在朋友们的撺掇下，他想着：试一下吧，就一下。

只是一下。

可是，老实的爷爷哪里知道，赌博就像一种毒，一旦沾上，便很容易让人无法自拔；哪里知道，赌桌上的输赢背后，有多少算计和诱惑，而性情老实的他，根本不是其中的对手。

这一试，很快便丢了房子，抵了田地，最后带着曾祖母和孩子们搬进了一座破道观。

今天回头看，我不责怪爷爷。人生许多转折，都发生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若不是家道中落，父亲也许不会远走关东；没有那次出走，也就没有后来的一切。命运究竟如何安排，没有人能够说得清。

爷爷后来是什么心情，我们已经无法知道。

只知道母亲进门的时候，爷爷已经不在人世。具体何时去世，母亲没有提起，或者我已经记不清了。

人的一生，没有人能够提前走到未来去试探，也没有机会重新来过。我同情爷爷当年的失误，也为他感到惋惜和难过。

四、破道观里的童年

贫寒的日子里，道观虽然破败，却成了父亲童年的全部世界。

晨钟暮鼓之间，他跟着道士学习《易经》、认识八卦，也学会了扎纸人、走道场。

这些看似谋生的手艺，后来却培养了他的悟性，也练就了一双灵巧的手。

跟随爷爷搬进道观的，有我的曾祖母、大爷、父亲和两个姑姑。

母亲说，大姑从小患有小儿麻痹，嫁入婆家后受了不少气，不久便去世了。

二姑与父亲从小感情深厚，后来嫁入韩家，勤俭持家，深得夫家喜爱。

二姑看出这个弟弟聪慧，希望他将来能有出息，可是贫困的家境无法供他读书。

山东农村妇女有一种副业，叫“掐辫子”，就是用苇草编成长条，作为编草帽的原材料。

二姑在侍奉公婆、操持家庭之余，利用所有空闲时间掐辫子，攒下一点点私房钱，供年幼的父亲读了两年半私塾。

她甚至连生孩子坐月子也没有停下来。母亲说，二姑的手指一辈子都没有伸直，是掐辫子过度劳累造成的顽疾。

二姑有两个儿子：韩茗传和韩惠传。

韩茗传后来成为父亲事业上的得力助手，这是后话。

五、少年出走

转眼间，父亲长成了一个勤劳懂事的少年。

他没有染上任何恶习，在贫苦的日子里，什么活都肯干。曾祖母最疼爱的，就是这个一直陪伴在身边的小孙子。

可是，爷爷始终没有放下翻本的念头，偶尔仍会去赌博，输了便欠下债务。

父亲最痛恨赌博，却没有资格责怪自己的父亲，只能更加拼命地四处做工，替家里还债。

这一年，父亲十七岁。

临近年关，按照当时的规矩，欠下的债必须在过年前还清。

讨债的人又找上门来，爷爷早已躲了出去。

面对一次次逼债，父亲终于忍不住说了几句牢骚。没想到，这些话被哥哥听见，又传到了爷爷耳中。

爷爷觉得儿子忤逆，不但大发雷霆，还扬言要割断父亲的脚筋，以示惩罚。

家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曾祖母担心事情闹大，只好让父亲暂时外出躲避。

二姑舍不得这个最疼爱的弟弟，把自己一点一点攒下的钱拿了出来；大爷爷也凑了一些路费。

就这样，十七岁的父亲带着亲人的牵挂，离开了生活多年的曹家村。

他一路向北，渡过渤海，来到大连。

这一走，没有人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也正是这一步，改变了父亲的一生，也改变了后来整个家庭的命运。

2026年7月16日 于美国



闯关东的几条海路图

宗谱的守护者 族侄明修

三哥的儿子伟伟与我回乡 跪拜曹家族碑

曹氏宗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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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寻找者的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