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四十余年过去,去年我到大高坪乡地了村驻村扶贫,推开村部楼的门,竟一眼撞见了他。他愣了一瞬,随即认出我来,粗糙的手掌在衣襟上反复蹭了好几遍,嘴唇哆嗦着喊出我的小名。当晚他执意拉我去家里赴宴,满桌腊味飘香,米酒温得刚好,都是他老伴特意备下的。酒过三巡,他忽然端着酒碗站起身,浑浊的眼尾泛起湿亮的光:“那年你走了那么远的山路来劝我,我记了一辈子。”他仰头干了酒,我望着灯光里他颤动的花白鬓角,半天说不出话。</p> <p class="ql-block">他是我四年级时从外村转来的同学。初见时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可他一开口念课文,清亮的嗓音竟能让整间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数学老师抛出最难的应用题,全班只有他一人举手,走上讲台粉笔刷刷落下写完解法,回头冲我眨了眨眼。那时我成绩平平,总爱黏着他转。他教我解算术题,我分他午饭带的咸菜;他烤了红薯,我带了白米饭,两个人把饭盒凑在一处,你一筷我一勺,吃得满脸都是米屑薯香。放学后他陪我去河边放牛,他坐在大石头上背古诗,我躺草地上听,夕阳把河水染成熔金,他背到“少小离家老大回”时,我还不懂何为乡愁,只天真地以为,这样温热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才知道他家的情形。他住的苗族寨子高高嵌在山顶,四周全是陡峭山坡,只有一条窄盘山路通寨,晴天黄土漫天,雨天泥泞沾衣。寨里的吊脚楼歪歪扭扭立着,好些房柱朽了,垫着石块撑着,风一吹就吱呀晃响。他家在寨子最深处,推开虚掩的木门,暗得让人猛地一惊,屋里几乎没什么像样家当,墙角堆着干柴,灶台上剩着半锅清得见底的稀饭。他家兄弟姐妹九个,他排第七,上有六个哥姐,下还有两个弟妹,一大家人挤在几间漏风的木屋里,开饭时桌子坐不下,小些的孩子就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他写字用的本子,正面写满反面写,铅笔短得捏不住,还要套一截竹管接着用。可他成绩好,年年拿全年级第一,老师都说,他将来一定能考出去。</p> <p class="ql-block">五年级开学第一天,他的座位空了。班主任说,家里实在供不起,他辍学了。我坐在他空着的座位旁,整整一天,一个字都没听进去。</p>
<p class="ql-block">我求班主任去劝他回学校,老师抽着烟,只含糊应了一声。等了一周没动静,再等一周还是没消息,我咬咬牙,决定自己去。</p>
<p class="ql-block">那是个礼拜天,晴好的天气反倒更衬得人心酸。从我住的镇子到他的寨子,足足十五六里路,先顺着田埂走,再爬那道盘山土路。夏天草木疯长,路边茅草长到一人多高,把小径盖得严严实实,走进去没一会儿裤腿就全被露水打湿。越往山上走路越陡越窄,一边是长着青苔的石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溪流哗哗响,听得见声响,望不到源头。几段路要穿茂密的杉树林,林子里暗沉沉的,只有头顶漏下几缕碎光,落在湿滑的青苔上,脚稍不注意就是一个趔趄。草从里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我不敢细看,只顾埋着头往前走。一只野兔忽然从脚边蹿出来,吓得我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土又接着走。那年我才十三四岁,一个人走这种路怎么会不怕,可一想到教室里那空着的座位,脚下就莫名生出了力气。</p> <p class="ql-block">爬到山顶,寨子才慢慢露出轮廓。几十栋吊脚楼错错落落地立在坡上,大多盖着木皮顶,墙板被山风雨水浸成了深灰。他家的木楼尤其旧,二楼歪了一角,靠一根粗木头撑着,看着随时会塌下来。推开门,光线太暗,半晌才看清屋里的人。他父母从里屋迎出来,衣衫旧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脸上堆着歉意的笑,忙不迭地搬凳子抹桌子。他站在父母身后,低着头不说话,双手死死绞着衣角。我看见他脚上的布鞋破了洞,大脚趾露在外面,脚背上还留着一道新划的血口子。几个兄弟姐妹从各个角落探出头,最小的孩子光着屁股,眼巴巴望着灶上的锅。</p> <p class="ql-block">我把他拉到屋外的晒谷坪,一股脑把学校的事说给他听:班主任记挂着你,座位给你留着,我还能帮你凑学费。他听着,嘴唇动了又动,半天才挤出来一句:“家里实在供不起了。”声音轻得像是要被山风吹散。他母亲端了一碗蒸红薯出来,满是歉疚地说:“我们知道你是为他好,可你看这一大家子,九个孩子要吃饭,他排行中间,上面哥哥要娶亲,下面弟妹要拉扯……”话说到一半就停了,只望着远处的山头叹气。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寨子外的陡坡上挂着零星几块瘦田,那样的地,能种出什么糊口的粮食呢?那一刻,我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p> <p class="ql-block">后来他终究没能回来。他的学业,永远停在了五年级那个秋天——连小学都没能毕业。四十多年里,我在外读书、工作,他留在寨子里种那几块瘦田,成家、养儿育女。再后来乡里成立少数民族自治乡,需要本地年轻干部,寨子里当年接着读书的几个同学都被安排了工作,有的进了乡政府,有的去了学校,有的到了粮站。若是当年他能读完书,以他全年级第一的本事,哪个岗位考不上?哪份工作做不好?可他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只因为缺一张小小的小学毕业证。他的人生,就在那个秋天被轻轻折断了,折在高高的山顶上,折在一个“穷”字面前,折在他母亲那声随风消散的叹息里。</p> <p class="ql-block">如今他早已当了爷爷,头发几乎全白了,可那双眼睛还和小学时一样清亮。扶贫的日子里,他隔三差五就来村部找我聊天,有时提一壶自酿的米酒,有时揣几个刚摘的橘子。他说三个孙儿都在读书,哪怕砸锅卖铁,也要供他们读到底。说这话时他望着远处的大山,目光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坚定。</p>
<p class="ql-block">我临走那天他又来了,抱着那坛没喝完的米酒,非要再敬我一碗。我端起碗,看着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想起四十多年前那条弯弯曲曲的盘山路,想起那只从我脚边蹿过的野兔,想起老枫树下他摆手送我的模样。酒太烈,辣得喉咙发紧,我一口干了,眼眶也跟着烫了起来。</p> <p class="ql-block">有些青春,终究是劝不回的。山里的雾散了还能再聚,可一个人人生的路走岔了,就再也回不了头。四十多年过去,我还偶尔会梦见那条山路,茅草长到一人高,阳光从叶缝漏下来,我走在路上,心里揣着一个少年最炽热的念头——我要把他拉回学校。可走到半路,终究还是被那个“穷”字拽了回去。而他在村部端着酒碗含泪敬我的那一刻我才懂,他感激的从来不是我劝回了什么,而是这世间曾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为他爬过那么高的山,走过那么远的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