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乡村纪实小说连载八）

巴山夜语

八、包产到户

1978年的冬天，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消息像一阵迟来的春风，终于吹进了松树园这个藏在山坳里的小山村。

这一天，生产队在广播里通知召开群众大会，说今天有好消息，每家每户只需要去一位当家的。没有什么文化的生产队长李富贵在大会上念报纸，声音断断续续。台下黑压压坐着几十号人，裹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嘴里哈着白气，眼神却亮得反常——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过什么好消息了。

“……把党和国家的工作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经济建设上来……”李富贵念完，又补了一句，“具体怎么弄，上头还会下文件。”大队书记卢小柱接着讲话，可下面嘀嘀咕咕的声音渐渐吞噬了他的言语。

散会后，社员们三三两两往家走，嘴里嘀咕着“转移”“经济建设”这些陌生的词。一向敢说的王老汉忽然来了一句“好像没说继续搞阶级斗争呢！”人群里没人搭话。

尹喜悦跟在后面，没吭声。她今年才四十三，但背已经有些驼了，那是常年挑粪背粮压的。

回到家，病中的丈夫李大智正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三个孩子围在火堆旁，最小的那个才八岁，裹着一件露着棉絮的破棉袄。

“会上说啥了？”李大智抬起头，火光映着他蜡黄的脸。

“说啥转移，搞经济建设嘛。”尹喜悦把锄头靠在墙角，蹲下来烤火，“具体政策还没下来，说等上面的文件。”

李大智叹了口气，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糊糊：“怕又是空话？”

“不像。”尹喜悦盯着跳动的火苗，声音低下去，“我听着……像是要变天了。”

一切来得比想象中快。

立春过后，公社派来了工作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生产队的晒谷场上，手里举着一份红头文件，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包产到户！土地分到各家各户，自己种，自己收！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的全归自己！”

晒谷场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涟漪一圈圈荡开。

“啥？土地分给个人？”王老汉第一个喊出声，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这不是……这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吗？”

“不是！这是中央的政策！十一届三中全会定下来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瞪大了眼睛，还有人激动得直搓手。尹喜悦站在人群边缘，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分地那天，生产队的会计打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李大智家分到了五亩三分山地，都在山坡上，土薄石多，不算好地。

从此，松树园的清晨多了一道风景。

天还没亮，星星尚挂在天边，尹喜悦就扛着锄头出了门。李大智和大女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竹篮，里面装着几个土豆，还有茶水。他们刨地、播种、施肥、浇水，每一个环节都倾注了全部的心血，不敢有丝毫马虎，因为土地里寄托着全家人的希望。

或许是辛勤有了回报，也或许是政策激发了前所未有的干劲，那一年，他们家的玉米长得格外好，秆粗叶茂，棒子沉甸甸的。到了秋天收获的时候，金黄的玉米棒子堆了满满一院子，像一座小山。尹喜悦站在高高的玉米堆前，眼泪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但这一次，泪水里饱含的全是喜悦与如释重负。

“孩子他爸，”她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哽咽地说，“咱们……咱们总算能吃饱饭了。”

李大智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在院子里、在玉米堆旁兴奋地跑来跑去的孩子们，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难以言说的滋味。那些全家挤在阴冷岩洞里躲避风雨的日子，那些在批斗会上被无端指责、担惊受怕的夜晚，那些为了活命不得不连夜奔走四五十里山路的艰辛，还有那个在困苦中不幸夭折、永远留在记忆里的孩子……

过去的一切，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却又仿佛隔了一层纱。

一切都像是一场漫长而沉重的噩梦。

但如今，阳光照在满院的粮食上，也照进了心里。他知道，这场噩梦，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