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鉴 /赌错了！阿根廷，0:1 亚马尔 梅西 西班牙

刘勇

镜鉴

后视镜里，天光云影正一寸寸地退去。我驾着车，冒着倾盆大雨从青城山的水链翠色里蜿蜒而下，20℃度到32℃，我进城了，昏昏沉沉的太阳街上堵车等灯间隙间，忽然看见了前面那辆车的车牌——川A H33873，它就那样静静地贴在墨绿黑色的车尾，像一枚浸透了“蓉气”的旧邮票。十字路口不规则的东西向，阳光斜斜地打过来，将那串数字与字母映得格外分明，竟似要跃入我的镜头里来。

　　我鬼使神差地举起手机，透过前车尾部油漆的反光，让镜头竟镜像一样对准了自己的车头牌号码8E468。咔嚓一声，两个号码在这一方小小的画幅里相逢了，一上一下，同隔着一层透明的年轮，彼此上下打望。

汽车再次启动，影子时而叠在一起，时而又拉开些距离，像两个偶然并行的旅人，在这一刻默契地交换了身世。我忽然想，要是仲旭此刻坐在副驾，他一定会说：“老勇，你看，这便叫‘镜鉴’，你照见人家，人家也照见你。”

　　车过大观，导航里报出一句“前方一路顺风”，我心里微微一动。这世间的巧合，总教人疑心是冥冥中的安排。正如今晨，阿根廷在万众瞩目下以2:1击败了英格兰——四十年前的那个夏日，同样的一对宿敌，同样的比分，却是另一番光景了。

　　那时的六月，热得能把记忆烤出焦边来。北京空军指挥学院的宿舍里，吊扇呼呼地转着，搅动着满屋子的汗味与荷尔蒙。我摊开北大国政系进修班的教材，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桌上那封来自“益州”蓉城的信上瞟。仲旭的信，信封上是他那熟悉的、带草书的字迹：“北京空军指挥学院 招待所 255舍 刘勇同志收”。拆开来，第一句总是那句明知多余却让人心头一暖的话——“虽然是多余的，我还是要问：‘你好吗？’”

那天是1986年6月4日，墨西哥世界杯的烽火正烧得旺。仲旭在信里说：“本月，人类的大部分都沉浸到足球的漩涡中了，我们不例外。”他跑到办公室铺了凉席，让风扇对着门吹，花园里的爽风就如水般淌进来，他就在那样的风里给我写信，说英格兰要上场了，说他已经开始练习写现场报道，说足球沙龙“醉死人”。（实际上是在兼职为刚刚恢复重建的成都电视台体育节目做世界杯球评撰稿）

　　而我记得那场球。不是英格兰对谁——是对阿根廷，就是那场后来被称作“上帝之手”的比赛。马拉多纳矮小的身影在墨西哥高原的烈日下腾空跃起，左手轻轻一碰，球便诡异地越过了希尔顿的指尖。全世界都看见了，只有裁判没看见。那一刻，我的宿舍里寂静无声，只有吊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转着，像时光本身，一圈一圈地把那些激烈与荒诞都磨成了淡金色的碎屑。

后来仲旭又在信里叮嘱我：“一个人在外地，最要小心，最要扶持，冷暖病痛都是你，凡事须悠着点儿。”我至今留着那三封信，信纸已经泛黄发脆，像秋天的银杏叶，轻轻一碰就可能掉下“渣”来。可每次展开，那些字迹还是热的，带着1986年夏天的体温。

此刻，我握着方向盘，后视镜里已不见那辆川A的影子了。它拐进了另一条岔路，如同四十年前的那个六月，拐进了历史的另一条岔道。冥冥中真有天意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阿根廷与英格兰的恩怨，从“上帝之手”到今晨的2:1，从马拉多纳到梅西，仿佛一根看不见的线，穿过四十年时光，今天又轻轻扯了我一下。

车窗外，成都平原的碌色正缓缓合拢，像一封漫长信件的结尾。今年的世界杯，决赛的奖杯会落在谁家呢？若要我猜——阿根廷的命数里总带着些悲情的诗意，但梅西的眼神里还燃着未烬的火。真赌，赌了赌：阿根廷，0：1 亚马尔 梅西 都是好样的！

祁厅长说：人生一定要赌，一定要拼，如果你不“赌”可能你连赢的机会都没有 ？…）

　　最后，以一首打油诗收束这一路的胡思乱想罢：

镜中车牌镜外身，

青城山色付车轮。

四十年信犹温手，

今宵又见阿英分。

上帝之手今何在？

梅西抬脚定乾坤。

莫问天意深几许，

一路顺风即真文。

保重。仲旭。若你还在看球，这一杯，我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