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曲《离恨天》，飘了三百年

骥君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我站在百福庵的山门前，心里默念着唐代著名诗人李商隐的这句诗。远处铁骑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淡成一痕墨，而眼前这座青瓦灰墙的古庵，就那么静悄悄地坐着，像个打盹的老人。可我知道，它的梦里，藏着两个女子的眼泪，藏着一段三百多年前的离恨。

　　那是个真事儿——听一位当地老者讲的。他说，当年李闯王的兵打进北京城，崇祯皇帝在煤山歪脖子树上吊死之前，心里还惦记着两个人：养艳姬和蔺婉玉。那俩妃子，一个会舞，一个善琴，都是皇帝心尖上的肉。城破那夜，皇帝狠着心让太监护着她们扮成叫花子逃命，自己却留在了那座将倾的皇城里。

　　你能想象吗？两个在皇宫里锦衣玉食的女子，一夜之间，珠翠换了破袄，凤辇换了草鞋，一路从北京逃到崂山。这山间的风可曾问过她们，京城的花开得好不好？这涧里的水可曾听过她们，深夜辗转时的轻叹？她们在萃元洞里住下来，把石洞改成道观，嘴上说着修行，心里念的，却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可她们不死心啊。过了几年，天下稍安，她们偷偷潜回京城，像两只迷路的雀儿，在景山的歪脖子树下，找到了那个最残忍的答案——她们的君王，真的不在了。

那一夜回到百福庵，灯下，她们写了首歌，叫《离恨天》。我不知那曲子啥调，但老者说，后来道士们一演奏，满山的人都掉了泪。那是崇祯死了三年的时候，她们为他办了一场法事，笙箫笛管一起响，哀哀的调子顺着山风飘出去，连天上的云都停住了。从那儿以后，崂山的道士们才有了祭典奏乐的传统——说起来，这凄惶的曲子，倒成了这里最早的庙堂之音。

　　她们就这么在庵里住下了，教道士们吹拉弹唱，也教村里的后生们识谱。十七年啊，头发一根根白了，眼角的纹一道道深了，可每年皇帝的忌日，她们都会穿上素衣，领着乐手们吹奏一曲。最后那一年，奏的是《六问青天》，养艳姬唱，蔺婉玉奏，那调子悲得，在场的人没一个不哭的。

而就在那个夜里，两个女子重新戴上当年的皇冠，走出庵门，在山坳里那棵老松树上，一左一右，随她们的君王去了。

　　我沿着石阶往山上走，果然看见了那棵松树，老得皮都裂了，可枝干还是倔强地伸向天空。树下有两座矮矮的坟，几乎被野草盖住了。风一吹，草叶子唰唰响，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

　　回头再看百福庵，夕阳给它镀了层金。这地方现在周围都是别墅洋房，住在这儿的人，怕是不知道这老庵里藏过这么肝肠寸断的故事。可那又怎样呢？山还是那山，树还是那树，每年春天，娘娘洞前的野花照样开得不管不顾——就像那两个女子，明知道君王不在了，还是在离恨天里，守了十七年。

　　回城的车上，我一直在想，那夜的松枝承住她们时，月光是不是特别亮？风里是不是还飘着《离恨天》的尾音？答案我是不知道了，但我总觉得，每当夜深人静，这百福庵的檐角风铃响起来的时候，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明末的、幽幽的、不肯散去的温存。

　　那一曲离恨天，飘了三百年，还没落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