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诗心何处是归程</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黄东亮</p><p class="ql-block">有段日子,我被几行诗缠住了。</p><p class="ql-block">先是麻阳羊肚坡那座荒台。我们沿溪而行,春水喧哗,杜鹃如火。诗友们忙着拍照,我却独自站在古烽火台前。台已倾颓,石缝里长满青苔,唯有满坡映山红开得不管不顾——红得像血。我写下第一句:“荒台寂寂枕云斜。”那个“枕”字来得自然,仿佛荒台不是被废弃,而是自己枕着云睡去了。</p><p class="ql-block">接着便开始了漫长的修改。</p><p class="ql-block">“烽火沉埋血作花”——有人说太直露,于是改成“剩血花”,又改成“剩此花”。改来改去,那个“血”字最终被隐去了,可我站在荒台前时,分明觉得那花就是血。诗要含蓄,但含蓄到连最初的心跳都藏起来,还是诗么?</p><p class="ql-block">第三句“我与青山同不语”倒是没怎么动。这句来得安静,像是对着空山坐下来,什么也不想说。青山本就不语,我也不语,我们就这样对坐了一个黄昏。</p><p class="ql-block">末句最折腾。“乱红飞处望天涯”——“望”字太主动,改成“只天涯”,冷是冷了,却有点绝情。改成“尽天涯”,又觉得太铺张。最后定了“即天涯”——眼前即是天涯。可定完之后,我忽然不认识这首诗了。</p><p class="ql-block">还有那首游浯溪碑林的。“千年文字未成尘”起得稳,“一江寒碧是知音”收得好,偏偏中间那句翻来覆去地改。“石上风清骨力真”——“骨力”二字是书法术语,放在碑林很贴切,可有人说“风骨”被拆开了别扭。于是改成“有几人”“醒几人”“共几人”……每一稿都有道理,每一稿都离我最初站在碑林前的感觉远了一点。</p><p class="ql-block">诗友们说,你这是精益求精。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在反复修改中流失了。那阵风吹过碑石时的清冷,那江水寒碧的颜色,那轻抚残碑时指尖的触感——这些原本鲜活的感受,渐渐被平仄、韵脚、用字淹没了。</p><p class="ql-block">改到后来,我对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陌生。这是我的诗么?我那天看到的荒台,真的“枕云斜”么?我那天与青山对坐,真的“同不语”么?还是说,我为了把诗写“好”,把诗写“像”一首好诗,而忘记了当初为什么要写它?</p><p class="ql-block">诗是什么?是瞬间的心境,是一刹那的灵光,是春风拂面时来不及思考的那一声叹息。它不是工艺品,不需要反复打磨到没有棱角。那些“拗口”的地方,那些“直露”的字眼,也许正是诗最真实的部分。</p><p class="ql-block">当然,修改是必要的。但修改应当是为了让诗更接近那一刻的真心,而不是为了让它符合某种“好诗”的标准。当我为了一个字的平仄反复纠结时,我是在接近诗,还是在远离诗?</p><p class="ql-block">那些天,我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我想起那天在富田坳,我们坐在山坡上,夕阳把整个山谷染成红色。一个诗友忽然说:“别想着写诗,看花吧。”我就不想了,就看花。那是最好的诗。</p><p class="ql-block">也许,诗心不在字句的推敲里,诗心在放下笔的那一刻。</p><p class="ql-block">我还是保留了“即天涯”那一稿。不是因为它最好,而是因为它在改到疲惫时给了我一个答案——天涯不在远方,就在眼前。诗也不在远方,就在你写下第一行字时的那份真诚里。</p> <p class="ql-block">作者后记:诗靠改,但频繁修改不一定是好事。这表明诗的第一次成型很不靠谱,存在粗制滥造,当力戒之。还是要事前尽量搞好,事后补救有时更恼火,以至于不如推倒重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