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红尘鸳鸯泪》（上部）

朱坤举

作者：朱 枫

第十五章

又一年秋风漫过苏鲁豫皖交界的旷野，泛黄的野草顺着黄河故道绵延起伏，萧瑟凉意染遍乡间村落，秋日开学的钟声，轻轻敲响了李集中学的校门。

坐落于黄河故道腹地的李集公社李集中学，在方圆几十里地界赫赫有名，是周边乡村学子梦寐以求求学之地。八一届金秋，新一届初三五个班新生齐聚校园，沉寂了一夏的校园瞬间热闹起来。曹乾坤怀着满心期许与憧憬，再一次踏入初三教室。历经波折复读求学，他心中壮志满怀，铆足了全身力气，全身心投入紧张忙碌的初三学业。

彼时李集中学针对初三毕业班，实行严苛的封闭式军事化管理。全校初三学生统一吃住在校，一个月才准许回家休息一次，就连周末节假日，也照常上课自习，没有片刻松懈。严苛作息，繁重课业，压得每一个毕业班学子喘不过气。曹乾坤所在的初三四班，班主任管教更是加倍严格。

班规严明，作业必须按时保质完成，绝不允许拖欠敷衍。每月全校统一组织学业统考，考试成绩全班公开排名，名次张榜公示，用竞争激励所有学生奋发苦读，不敢懈怠分毫。在这般高压紧张的学习氛围里，曹乾坤始终遥遥领先，每一次月度测试，他稳稳占据班级第一名，优异成绩屡屡受到学校表彰嘉奖。

少年心思纯粹又执着，日复一日埋首书山题海，日夜苦读不曾停歇。可忙碌间隙，寂静独处之时，柳翠枝的身影总会不由自主浮现在心头。点点滴滴相处过往，温柔细碎的回忆一遍遍在脑海回放，思念绵长缠绕心间，时常让他满心惆怅，辗转难安。

可曹乾坤心里无比清醒，这一次复读，是他人生孤注一掷的豪赌，是别无退路的一搏。唯有金榜题名，学业有成，他才有资格与翠枝相守相伴；唯有前途光明，出人头地，他才能给心上人安稳幸福的一生。前路没有退路，他只能埋头苦读，心无旁骛，分毫不敢松懈半分。

与此同时，乡间村落里的柳翠枝，每日在家帮父母料理家务琐事，跟着生产队下地干活，安分守己过着农家平淡日子。曹队长心疼她刚刚毕业，年纪尚小，农活生疏、力气单薄，干不了重活累活，便特意安排她担任生产队保管员。

这份差事不算辛苦，却责任重大。翠枝每日看管仓库农具，清点出入物件，妥善保管仓中粮食，掌管生产队印章木戳。粮食入囤之后，要细心摊平粮堆，用厚重木制印戳仔细盖章，防范有人私自偷盗粮食，日后粮食盈亏也有据可查，方便核对清点。

闲暇之余，翠枝便打理自家自留地的菜园，除草浇水、打理庄稼，一点点学着农家农活，慢慢适应乡间辛苦日常。可无论白日忙碌多少，心底牵挂始终是远在学校苦读的曹乾坤。她时时刻刻惦记着他的饮食起居、学业好坏，一月不见，便如隔漫长三秋。

平日里只要见到曹家亲人，翠枝总会小心翼翼上前，轻声询问乾坤在校情况。乡里乡亲看在眼里，纷纷笑着打趣，调侃道：“翠枝这孩子，都快成曹家没过门的儿媳妇咯。”玩笑声声，翠枝脸颊泛红，心底甜蜜又羞涩，却满心笃定，此生认定眼前少年。相思煎熬，日夜牵挂彼此，一段青涩纯粹的爱恋，在秋风乡村里悄悄蔓延。谁也未曾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亲事，骤然打破平静，将温柔少女推入两难绝境。

这天，古槐公社主任杜青山一通电话，打到了柳大权家中。电话里语气客气又带着不容推脱的郑重：“大权啊，听说你家翠枝没考上高中，就此辍学在家了？之前李副县长托付的亲事，他又特意问起了。翠枝如今已满十八岁，年纪也不小了，他家儿子今年二十一岁，年纪正好相配，常言说男大三，抱金砖。明天我安排一下，他带着孩子来公社，让两个年轻人见一面，趁早把亲事定下来。你和孩子母亲明天一早，带着翠枝过来一趟公社吧。”

身为一村大队长，柳大权碍于公社与县里领导情面，不好当面拒绝推辞，只能无奈应下，答应次日带着女儿前去见面，把亲事选择难题，交给年少的翠枝自己决断。

挂断电话，柳大权心事重重回到屋内，把副县长上门相亲定亲一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柳翠枝。话音刚落，翠枝当即激烈拒绝，说什么都不肯前去见面。少女满心愤怒，眼眶泛红哽咽道：“人家不要的瘸子，我也绝不稀罕！你们愿意去见你们自己去，我死都不会去！”

柳大权耐心劝导女儿：“这是你们年轻人的婚事，爸妈不好直接回绝得罪人家。我是村里大队长，对方是公社主任、县里副县长，人情脸面总要顾及。不过见一面而已，又不是立刻成婚，到时候你直言没相中、不愿意，推辞掉就万事大吉了。”

再三劝说之下，翠枝孤立无援，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满心委屈，勉强答应前去应付一面。

次日中午，柳大权夫妻带着柳翠枝来到古槐公社杜主任办公室。李建国和杜青山看到柳大权到来，慌忙握手、递烟，让座。李华更是格外殷勤，主动让座、端茶倒水，礼数周全。

翠枝抬眼打量眼前少年，李华眉眼端正，浓眉大眼，肩膀宽厚，为人机灵口齿伶俐，说话嘴甜讨喜，虽是腿有残疾，走路不便，但相貌品行并无不妥。可少女心中满满都是曹乾坤，情深意重，再也容不下旁人分毫。

顾及父母颜面、公社人情世故，翠枝委婉推辞：“我年纪尚且幼小，还不到结婚年龄，暂时不想谈婚论嫁。刚刚离开校园，什么家务农活都不熟练，只想留在父母身边几年，慢慢学习过日子，不打算早早出嫁。”

眼见翠枝态度委婉推脱，没有直接拒绝，李副县长心中燃起希望，连忙拉着杜青山走到一旁悄悄商议。两人一番商量过后，当即松口退让：“孩子年纪小不想出嫁没关系，刚毕业想陪父母几年也在情理之中。婚事可以先定下来，婚期往后推迟一年，等年龄满二十岁的法定结婚年龄再筹办，先送上定亲小礼，当作两家婚约凭证。”

李副县长深知柳家家境情况，也明白柳家残疾儿子婚配艰难，当即许下丰厚承诺：回去之后立刻协调相关部门，给翠枝哥哥柳大龙安排正式工作，进县粮食局上班，吃国家商品粮，按月领固定工资。等到翠枝成婚，也会安排进入机关单位工作，一生安稳无忧。

这般优厚条件，足以改变一家人命运。柳大权与妻子听完心中暗喜，暗自盘算，大龙工作有着落，自家便能攀上副县长高亲，往后家中大小事务办事都畅通无阻。两人私下商议片刻，当即自作主张，答应下这门荒唐亲事。

隔天，公社主任杜青山亲自登门，带着丰厚定亲彩礼：崭新名牌永久自行车、精致手表，还有烟酒糕点诸多礼品，送到柳翠枝家中。还说这是定亲的小礼，待办里订婚嫁娶时，还会有大礼相送。在清贫农家看来格外刺眼耀眼。

得知家人不顾自己意愿，强行定下婚约，翠枝心如刀绞，悲愤绝望。她整日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昏睡三天三夜，泪水日夜不停，双眼红肿不堪。

少女对着家人悲愤嘶吼：“谁愿意嫁谁嫁，我绝不嫁给李家！我这辈子只等曹乾坤，生是曹家的人，死是曹家的鬼！”

柳大权夫妻心意已决，任凭女儿哭闹反抗，丝毫不肯松口，只想着日后慢慢劝说，时间久了翠枝自然会妥协认命。

另一边，李集中学校园内，依旧是紧张肃穆的求学氛围。学生全员寄宿在校，管理制度严苛，曹乾坤三个多月时间，仅仅回家两次。每次都是匆匆赶回拿取生活用品，来去匆忙，脚步急促，根本没有机会与柳翠枝相见交谈。

日夜相隔，相思愈发浓烈，牵挂深入骨髓。两个年轻人怎样才能抚平相思之苦的煎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