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己无私是至人

刘城闲客

　盖闻名利之心，人皆有之。凡世之人，不贪功则贪名，不贪名则贪利，功名利禄皆不贪者，方为至人①。然则洎古及今②，至人何其寥若晨星哉？

嗟乎！俗世浮生，多为外物所役。五色眩其目，五音聩其耳③，荣华惑其志，得失乱其心。世人朝思暮逐，奔竞于名利之途，以纡红绾紫④为荣，以箪食瓢饮⑤为耻。纵偶萌清念，转瞬即为尘俗浊浪所没，终随波逐流，丧其本真。终身役役，困于樊笼，不得须臾之自在，岂不哀哉？

至人则不然。其心湛然如止水⑥，其节孤峻若寒松。如严子陵辞帝王之禄，垂钓富春⑦，不慕朝堂厚富；陶渊明轻五斗之俸，归隐田园，不以斗米折腰⑧。外物之来，如云过太虚⑨，不足介怀；外物之去，如舟移空岸，不系于心。居闹市而神游八极⑩，处蓬牖⑪而自得天地。穷则独善其身，守一己之灵明；达则兼济天下，忘千秋之功业。视轩冕⑫若泥涂，等金玉于瓦砾，所守者惟道义，所存者惟天真。

先儒之中，颜回最为近道。一箪食，一瓢饮，栖陋巷，人不堪其忧，而回也晏然自得，未尝曳裾王门⑬，求升斗之禄。孔子三叹其贤⑭，孟子立“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之训⑮，盖知儒家修身，其要在剥尽逐物之妄，复归本心之明。

道家之至，莫若庄周。楚王以相位为饵，持竿不顾，宁曳尾于泥涂，不受羁于廊庙⑯。老子洞见“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⑰，庄生更言“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⑱。至若范蠡佐越吞吴，功冠群臣，扁舟泛湖，去之若遗⑲。此非深得“功成身退天之道”之旨乎？进退之际，方寸湛然⑳，非至人畴能及此㉑？

夫天无私覆，地无私载㉒。至人体天地之大道，行于人世。故能以道观物，循道而行。老子贵虚静，孔子主克己，庄周尚逍遥，孟子养浩气㉓，皆以道观物，涤荡名利之累，归道之正统也。道之不同，如千流万派；其旨一也，终汇一海。

古今至人，同归而殊途。袁隆平躬身田亩七十霜㉔，披星戴月，沐雨栉风，足迹遍南国稻浪之间，心血尽倾一穗之微。其研杂交水稻，活亿万苍生于饥馑，功高当代，泽被千秋。然平生布衣蔬食，居旧宅，服粗裳，于纷至之殊荣、络绎之厚馈，淡然若无所见。尝笑谓人曰：“名利于我，不过身外浮云。”其心惟系田畴之丰稔，天下之人饱，不求一己之显，但求生民无饥。此非至人舍私徇公、视名如寄之真精神耶？

老子曰：“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也，故能成其私。”夫至人异于常人者，非无己也，不役于己也；非无私也，不羁于私也。常人逐物而丧内，至人守内以观物。故庄生击盆而歌㉕，非无情也，是知天命之不可逆也；墨翟闻楚攻宋，乃裂裳裹足，十日兼行至郢，止战而全宋民㉖，非不知其凶险也，乃怜庶民之殃祸也。故至人之境，常超然尘垢之外，存乎天地之间，非世之营营苟苟者，所敢跂而望也㉗。

【注释】

① 至人：道家修养的最高人格境界。“至”为“极致、最高”之义。语出《庄子·逍遥游》“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至人超越物我之别，与道合一，不为外物所役。

② 洎古及今：洎（jì），到、及。意为从古到今。

③ 五色眩其目，五音聩其耳：语出《道德经》第十二章：“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色指青、赤、黄、白、黑，泛指缤纷色彩；五音指宫、商、角、徵、羽，泛指各种声音。眩（xuàn），眼花；聩（kuì），耳聋。意为过度追求声色刺激，反使感官失灵。

④ 纡红绾紫：纡（yū），系结；绾（wǎn），挽系。红、紫为古代高官服饰颜色（唐制三品以上服紫，五品以上服绯），喻位居显要、仕途得意。

⑤ 箪食瓢饮：箪（dān），竹制食器；瓢，葫芦水瓢。语出《论语·雍也》，形容颜回安贫乐道的清苦生活。

⑥ 湛然如止水：湛（zhàn），清澈。意为心境澄明宁静，如静止不动的湖水。喻心不为外物扰动。

⑦ 严子陵辞帝王之禄，垂钓富春：严子陵（约前37—43），名光，字子陵，东汉初隐士。与光武帝刘秀是同学，刘秀称帝后多次征召他做官，他坚辞不受，隐居富春江（今浙江桐庐）垂钓。后世以“严陵钓台”象征不慕荣利的高士风范。

⑧ 陶渊明轻五斗之俸，不以斗米折腰：陶渊明（365—427），东晋诗人。任彭泽县令时，上级派督邮来检查，县吏劝他束带迎接，他说“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当日辞官归隐。此后“不为五斗米折腰”成为士人风骨的代名词。

⑨ 太虚：指天空、宇宙。语出《庄子·知北游》“以游太虚”。

⑩ 八极：八个方向的最远处，指整个天地、宇宙。语出《淮南子·原道训》“游于八极之表”。

⑪ 蓬牖：牖（yǒu），窗户。蓬牖指以蓬草为窗的简陋居室，借指贫寒之家。

⑫ 轩冕：轩，古代贵族乘坐的高车；冕，礼帽。轩冕借指高官显爵、荣华富贵。

⑬ 曳裾王门：曳（yè），拖曳；裾（jū），衣襟。语出《汉书·邹阳传》“饰固陋之心，则何王之门不可曳长裾乎？”意为投靠权贵门下、仰人鼻息。

⑭ 孔子三叹其贤：孔子多次赞美颜回，尤以《论语·雍也》中“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最为著名，故称“三叹其贤”。

⑮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语出《孟子·滕文公下》，为孟子所立“大丈夫”标准，意为富贵不能使他迷惑，贫贱不能使他动摇。

⑯ 楚王以相位为饵……不受羁于廊庙：典出《庄子·秋水》。庄子在濮水钓鱼，楚王派大夫请他为相，庄子以“吾将曳尾于涂中”拒之。廊庙，朝廷、官场。

⑰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同注③，语出《老子》第十二章，为道家“去奢去泰”、返璞归真的核心主张。

⑱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语出《庄子·逍遥游》。无己，忘掉自我；无功，不追求功业；无名，不追求名声。三种境界层层递进，最高者为“至人无己”。

⑲ 范蠡佐越吞吴……去之若遗：范蠡（约前536—前448），春秋越国大夫，助越王勾践灭吴后，功成身退，“乘扁舟浮于江湖”，改名经商，三散家财。去之若遗，离去如丢弃东西一般，毫无留恋。事见《史记·越王勾践世家》。

⑳ 方寸湛然：方寸，指心（古人称“心方寸之地”）。湛然，清澈宁静。意为内心澄明安定，不为外物所扰。

㉑ 畴能及此：畴（chóu），谁。意为“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

㉒ 天无私覆，地无私载：语出《礼记·孔子闲居》“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意为天覆盖万物不偏私，地承载万物不偏私，喻至人的公平无私。

㉓ 老子贵虚静，孔子主克己，庄周尚逍遥，孟子养浩气：概括儒道圣哲的核心修养——老子主“致虚极，守静笃”；孔子主“克己复礼”；庄子尚“逍遥游”；孟子养“浩然之气”。四人路径不同，皆以“涤荡名利、返归本真”为旨归。

㉔ 袁隆平躬身田亩七十霜：袁隆平（1930—2021），中国杂交水稻之父，毕生致力于水稻研究，使中国水稻亩产大幅提高，养活了亿万人口。晚年仍坚持下田，被称为“泥腿子科学家”。此处入文，为“至人”赋予当代意义。

㉕ 庄生击盆而歌：典出《庄子·至乐》，庄子妻死，他却敲着盆子唱歌，惠子责备他太不近人情，庄子说：生死如四季更替，人死而归于自然，何必悲伤？喻至人超脱生死、知命不忧。

㉖ 墨翟闻楚攻宋……全宋民：墨翟（约前468—前376），即墨子，墨家学派创始人。楚国攻宋，墨子从鲁国出发，裂衣裳裹足，日夜兼行十日赶到楚国郢都，与公输般辩论，以“兼爱”“非攻”之说止息战争，保全宋国百姓。此事见于《墨子·公输篇》及《战国策》。喻至人舍己为人、心系苍生。

㉗ 跂而望：跂（qǐ），踮起脚跟。跂而望即踮脚远望，喻企盼、羡慕而难以企及。语出《荀子·劝学》“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