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厦藏丘壑 晚岁绘湘山——记布衣山水画家范锻

摸云楼主熊灿亭

老四/文

在长沙城南广厦新村寻常居民楼里，藏着一位大器晚成的山水大家范锻。他年过八十依旧寂寂无名，不事张扬、远离画坛喧嚣，若非旁人引荐，很难有人知晓，普通民居之内，竟卧着深耕湖湘山水半生的丹青高手。那次登门探访的经历，时隔多年依旧历历在目，也让我读懂了一位老画家沉潜岁月、以山河入笔墨的赤诚坚守。

初次拜访范锻先生，没有雅致画室，没有排场陈设，仅仅是普通居家客厅。听闻来意，老人默默从立柜深处搬出厚厚一捆画作，尽数是六尺整张的山水巨制，且每一幅都精工装裱，规整妥帖。我逐幅展卷细赏，扑面而来的雄浑气魄极具视觉冲击力。笔墨之间兼具两大宗师神韵：取黄宾虹五笔七墨之法，层层积墨厚重苍茫，山体浑厚华滋，墨色层次丰富深沉；又吸纳石涛空灵造境之妙，留白通透、气韵疏朗，开合布局变幻灵动，真正做到厚重不壅塞，空灵不飘虚，刚柔并济，风骨十足。石涛所言“搜尽奇峰打草稿”，在范锻笔下落地为真切实践，方寸画幅之间，尽见胸中万千丘壑。

范锻的山水，从来不是闭门摹古的书斋之作，根脉深深扎在三湘四水的土地之上。湖南奇峰三千、碧水八百，南岳衡岳巍峨、张家界峰林奇绝、潇湘碧水蜿蜒、武陵秘境幽深，湘东丘陵、湘西险峰、洞庭烟波、资江曲水，省内知名山水胜地，他几乎徒步走遍、实地写生。数十年间，他背着画板穿行湖湘大地，以脚步丈量故土脉络，以眼眸收录四季风物，将潇湘地貌的雄奇、楚地风物的灵秀尽数收纳于心，落笔成画。他笔下的湖南山水，既有南方山水的温润秀雅，又有楚山楚水独有的雄健磅礴，地域辨识度极强，一峰一峦、一水一岸，皆是故土情怀的笔墨外化。

范锻1932年生于邵阳，早年投身革命工作，转业后长期扎根地方行政岗位，绘画纯粹是业余自修、无名师亲授，属于典型的离休后全力奔赴艺术理想的画家。数十年职场生涯，绘画只能作为精神寄托，笔墨练习多在深夜闲暇之时，长期隐于市井，八十岁前始终籍籍无名，几乎不参与画展应酬、不刻意包装宣传，守着居民楼一方小天地默默作画。他性格内敛质朴，不善交际，毕生心力全部倾注于纸笔，把半生阅历、山河感悟都揉进山水皴擦点染之中。

寻常住宅楼，装得下烟火日常，也盛得下万里湘山。范锻以布衣之身，拒绝浮躁名利，用脚步遍历湖南山水，以笔墨融合宾虹厚重、石涛空灵，让湖湘山水在宣纸之上立骨传神。他大器晚成，并非才情滞后，而是长久沉潜蓄力；八十载默默无名，不是技艺平庸，而是甘于守拙、厚积薄发。如今再回看那一捆六尺山水大作，愈发明白：真正的艺术从不在繁华展厅，而在匠人沉心坚守；最美的潇湘丹青，往往藏在市井寻常深处，藏在老画家踏遍千山的执着初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