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灯伴九弹，盛世太平说与您，——母亲百日追思

江南乔乔

百日祭小序

倏忽一别，已是百日。

往日无数黄昏，我们静坐灯下，共看抗日剧情，闲谈布衣风骨。

如今《九个弹孔》新篇上映，烽烟依旧，身边空位长留。

借一纸文字，寄绵长思念。这万里山河的盛世安宁，我慢慢讲与您听。

　　晚风漫过落地纱帘，织物摩擦漾开细碎絮响，恰似无数黄昏，我们并肩观剧留存的余音。指尖悬停遥控器电源键，迟迟不忍按下。目光落向沙发旧垫，经年倚靠压出的褶皱回旋如年轮，锁闭一去不返的朝夕。荧幕微光骤然亮起，漫满空寂厅堂，茶几上两只玻璃杯默然并置：一只杯沿留着您长年饮水磨出的浅痕，薄尘轻覆；一只光洁如新，承载我往后孤身的晨昏。双杯静静相依，恍惚又见昔日手肘相抵的温存，人海迢迢，再无人同我共赏荧幕烽烟。

　　指尖轻划影视片单，光标落于新剧《九个弹孔》，怅绪瞬间漫涌心头。您一生偏爱乱世史诗，上百部剧集伴我们走过岁岁春秋。而今新章启幕，戈壁烽烟依旧，最爱与我纵论风骨的人，再也不能落座身侧。万千心绪无处倾诉，唯有孤灯相伴，将荧幕里的离合忠勇，缓缓说予长眠的您。娘，您可还记得？暮色垂落，家务尘埃落定，您拭净双手，安坐沙发左侧，轻拍身侧空位——那是年年岁岁为我预留的方寸之地。您常说，俗事安顿妥当，便寻一段故事安放心神。数十载流转，这份偏爱从未褪色。剧情跌宕之时，您抬手拢一拢鬓边天生微卷、不肯服帖的碎发，眼底温韧流转，缓缓说起长辈亲历流离的旧事。

　

　　您生于硝烟散尽的年代，身边长者皆是山河破碎的见证者。夏夜槐荫之下，蒲扇摇落晚风，前辈细数故土蒙难的岁月：农人放下犁锄奔赴疆场，布衣百姓于风雨中守望相扶。斑斑血泪，深深镌刻在您心底。荧幕上保家卫国的身影，于您从不是虚构角色，而是荒丘之下的无名志士，是乱世固守乡土的寻常苍生。您从不空谈宏论，山河大义，尽藏于观剧时一声轻叹，融在闲谈剧情的软语之间，如水润物，浸润我的一生。

　　苍凉的片头曲缓缓漫开，戈壁风沙裹挟烽烟扑面而来，刹那坠入往昔。旋律响起，您腰背微挺，凝神望向荧幕，连呼吸都放得轻柔。岁月渐损目力，看不清字幕，便微微倾身，蓬松卷发垂落，掩住眉眼。我伸手为您别好碎发，指尖触到肩上交错的浅浅旧疤，那是半生炊饭劳作，冷雨与粗砺器物留下的印记。您侧首浅浅一笑，眼角细纹漾起暖意，转瞬又沉进剧情，不愿错失一寸乱世光景。

　　剧集开篇，九道弹孔深深凿进残破土墙，每一道痕迹，都记录乡民以血肉庇护游击队员的壮举。敌寇践踏乡野，苍生辗转流离。望见此幕，我本能转头身侧，座椅空空，心绪倏然沉落。娘，倘若您尚在，定会眉尖微蹙，指尖攥紧亲手缝制的针织盖毯。毯面绣满细密花枝，织就于无数深夜灯下。看见荧幕里流离的百姓，您语声轻缓，唯恐打破一室安宁：“乱世至苦的从不是沙场将士，只求安稳度日的普通人，寻常安稳，竟成遥不可及的奢望。”

　　往日我静静依偎您肩头，细听您心中感触。暮色沉降，路灯光晕穿过纱窗铺满地，温水常备桌前。您看得入神，我递上水杯，暖意托于掌心，浅饮片刻，目光重归荧幕。您不愿接连追看，一集落幕，便揉去眼间酸涩，同我揣测剧情伏笔，遥想众人前路。

　　剧中乡民舍身掩护游击战士一幕，往昔我们总会反复品味其中倔强。敌军封锁村落搜捕志士，乡间老者挺身挡在门前，单薄躯体直面刀锋。彼时您脊背挺直，眼底水光微漾：“布衣看似柔弱，心中是非分明，绝境之中，绝不向强暴俯首。平凡骨血里，自有不屈锋芒。”猜中剧情走向，便眉眼欣然；预判落空，便静静等候后续，满怀纯粹期许。

　　每当剧中人身陷危局，您屏息凝神，肩头紧绷，双手攥紧毯边。待到险境化解，紧绷的身躯缓缓松弛，轻声感慨心存善念，终能守得云开月明。若有英雄慷慨赴义，您长久默然，指尖反复摩挲刺绣花纹，一声轻叹过后，同我诉说舍小家、护苍生的赤诚。

　　无数长夜，荧幕之内烽烟绵延、弹痕长存；荧幕之外，小屋暖意融融。夜深风静，树影簌簌作响。腰疾常年困扰着您，久坐便酸胀难忍，我走上前，为您缓缓按揉腰背。您闭目休憩，荧幕人声化作温柔背景。品评各色人物时言语通透，懂得小人物身不由己的困顿，敬重苦难之中不曾舍弃的本心。

　　您常说，将士奔赴前线，初衷皆是守护家园，一己温情汇聚为山河担当，这是凡人最动人的蜕变。您甚少偏爱耀眼主角，总能为底层众生动容：暗中传信的小贩、冒险收容伤员的农妇、引路穿行山林的孩童。您始终相信，太平盛世从非少数英雄铸就，万千百姓以血肉筑起防线，同心相守，方能护住人间袅袅烟火。

　　百部抗战剧集我们一同看完，旧作时常重温，恰逢新篇问世。故事源源不断，陪我观戏之人，已然不会归来。冬雨敲叩窗棂，街巷老铺飘出炖罐醇香。从前我们裹毯依偎，剧集间隙披上外衣，买回一锅菌骨暖汤。热气朦胧眉眼，寒街缓步同行，掌心被汤罐烘得温热。归家闲谈剧情，饭菜香气裹挟电视声响填满全屋，这般安稳光景，再也无处追寻。

　　春雨敲打玻璃窗，水痕蜿蜒，草木清气涌入厅堂。窗外生机铺展，荧幕烽火凛冽，一柔一刚，彼此映照。您素来不喜阴雨，拉帘闭门，静静追剧。果盘盛放枇杷与樱桃，您剥净果肉递至我掌心，目光依旧流连荧幕。清甜漫入喉间，乱世带来的沉郁，被细碎烟火慢慢消解。

　　盛夏蝉鸣四起，槐树筛落碎金般的日光。纱帘轻垂，风扇前置薄纱，柔化凉风以免伤身。我们避开正午酷暑，桌上冰镇绿豆汤等候一集落幕。蒲扇轻摇，心绪随剧情起伏，汗珠沾在卷发之上，我取纸巾轻轻拭去，您回眸一笑，眼底盛着盛夏独有的清和。

　　深秋黄叶铺满石板小径。剧集落幕，添上厚衣出门漫步，脚下枯叶沙沙作响。沿路畅谈英雄归宿，闲话日常细碎欢喜，晚风撩动卷发，两道影子在路灯之下紧紧相依。归家续看余下篇章，沉沉夜色中，灯火隔绝世间寒凉。

　　四时往复轮转，荧幕之上英雄踏遍乱世征途，荧幕之下，我们共度无数晨昏。旧剧循环回看，满心期待迎来新作，抬眼一瞬，只剩空椅默然。烽烟里所有故事，唯有我独自铭记，转述给九泉之下的您。您熟记每一个人物、每一处伏笔，往日总能预判前路，那些鲜活身影，早已融进岁岁日常。

　　后来您躯体日渐衰弱，行动迟缓，大半时光倚坐沙发，剧集成为心灵慰藉。纵使心力耗竭，序曲一响，仍强抬目光望向荧幕；无力睁眼之时，便静听台词，常与我闲谈剧中起落。我静坐一旁，长久握住您微凉的手掌，摩挲掌心劳作刻下的纹路，纹路藏尽半生艰辛，亦藏与生俱来的柔软。您轻声询问众生命运，期盼人间太平，我俯身耳畔，细细讲述后续剧情，劝您安然歇息。

　　卧病的岁月，光影日夜流转。您常会伴着剧情浅浅安睡，头颅倚靠我的肩头，呼吸平和。我不敢挪动分毫，静静凝望：蓬松卷发贴于面颊，眼角纹路温软。岁月留下印记，骨子里的温润从未更改。醒来第一件事，仍是追问故事走向，心底始终怀揣对四海安宁的祈愿。

　　从前天真以为，相守的黄昏无穷无尽，沙发左侧永远有您，新旧剧集，可以年年共读，四季相伴。离别却骤然降临，一夜之间，座位永久空置。盖毯照旧叠放在一旁，水杯两两并排，遥控器维持旧貌，只是再无人坐于身侧，与我共品悲欢，纵论风骨。

　　此刻序曲再度轰鸣，硝烟自荧幕奔涌而出，九道弹孔赫然显现，周遭只剩无边清寂。耳畔再也寻不到温柔絮语，无人因险境攥紧盖毯，无人在剧终与我畅谈感悟。偌大厅堂，电视回音撞击墙壁，落回心底。四下寂静，唯有我的呼吸清晰回荡。

　　指尖抚过您常倚靠的软垫，淡淡的皂香萦绕鼻尖，是独属于您的气息。摩挲毯上刺绣，您凝神观剧的模样清晰浮现。温水依旧备好，双杯并列，再无人执杯，同我共话荧幕山河。

　　乡民掩护游击队员的篇章缓缓铺展，这般不屈风骨，若是往年，我们定会畅谈许久。而今画面如故，四顾无声。我独坐一侧，空椅寒凉，晚风掀动帘幕，恍惚似有气息在身侧徘徊。蓦然转头，唯有空寂座椅，荧幕冷光铺落坐垫，孤寂层层涌来，酸涩堵在咽喉。

　　剧情缓缓向前，百姓合力协助战士突围，九道弹孔化作镌刻岁月的忠勇印记。荧幕之中战火平息，万家烟火从容，寻常人安守柴米。荧幕之外，无人再与我同悲同喜。往昔为脱险宽慰，为坚守动容，剧终复盘所有伏笔；而今所有心绪独自封存，无处倾诉。触及动人桥段，习惯性转头欲同您言说，入眼一片空旷，热泪翻涌，我尽力克制，不令哀伤肆意漫溢。

　　暮色彻底沉落，街灯次第亮起，柔光漫过窗纱。周遭风物一如往昔，屋内却少了共赏故事之人。斟一杯温水，杯壁微凉，无数递水相伴的画面涌上心头，深入本能的日常，只剩绵长怅惘。

　　剧集中段，太平图景徐徐铺展，战乱消散，街巷孩童嬉闹，灶台烟火如常。从前望见此景，您眉眼舒展，轻声叹道太平难得，世人所求不过三餐安稳，四季无忧。如今同样画面循环往复，熟悉的声响永久消散。荧幕喧嚣，反衬一室孤冷。

　　按下暂停，画面定格万家灯火。推开阳台窗，夜色扑面而来，长街灯火绵延，人间烟火生生不息。晚风裹挟街边食香漫入窗内。昔日剧集落幕，我们结伴缓步闲谈；风物一如往昔，只剩我凭栏远望，身旁再无同行之人。

　　时序缓缓推移，草木之间青石静立。每每前去探望，我对着碑石低声诉说：新剧《九个弹孔》如约而至，布衣舍身卫国的风骨，正是您一生欣赏。百部剧集相伴看完，新篇上映，我只能独自静坐，将剧中诸事、世间盛世，一一说给您听。您未曾踏遍万里疆土，却自荧幕乱世读懂家国重量。向善存仁，心怀苍生，您不曾刻意说教，只用日常闲谈潜移默化，教我何为良知，何为不屈。

　　重返客厅，续播剩余篇章。我不再急于揣测剧情走向，静静端坐，将所有相伴晨昏妥帖珍藏。荧幕九道弹痕，是您心系家国的赤诚；沙发残存暖意，是留给我绵延不绝的温情。母女相守追剧的朝夕，从不是闲时消遣，是无数温柔黄昏，是您将家国大义揉进烟火日常的岁岁年年。

　　剧集落幕，烽烟散尽，英雄归于尘俗，世间重归平淡。片尾曲缓缓流淌，荧幕骤然昏暗，厅堂陷入寂静。我没有切断电源，静坐回想所有温存剪影：您拢起卷发凝望荧幕、危难之时攥紧盖毯、剥鲜果递予我、腰疾酸胀闲谈剧情、冬夜结伴寻一碗暖汤。无数温存剪影，织就您温柔通透、心有山河的一生。

　　盖毯整齐叠放回沙发左侧原处；水杯擦拭洁净，依旧两两相并；遥控器归置原位，全屋陈设分毫未改，留住您在世时所有模样。窗外青竹随风摇曳，竹影落在落地窗，您从前常言，竹有风骨，迎风不屈，做人亦要守住本心。

　　夜色愈发深重，孤灯静静燃烧，柔光包裹整间屋宇。风物一如旧年，唯独少了陪我阅尽乱世故事的您。我不愿沉溺哀思，您最大的心愿，是我向阳而生，把平凡日子过得温热鲜活。

　　往后无数黄昏，孤灯长明，荧幕九道弹痕往复浮现。万里山河盛世升平，人间每一寸安宁，每一段烽烟往事，我都会静静讲与您听闻。

　　晚风穿窗而过，竹影摇曳，一室清宁。暗下的荧幕映出空荡座椅，孤灯默然伫立，静候岁岁年年。

后记

　　岁月无声流转，百日相思尽付孤灯。荧幕间九道弹痕犹在，先烈以血肉换来的山河安稳，我会慢慢珍藏，岁岁念及。

　　晚风穿窗而过，竹影摇曳，一室清宁。光影渐渐消散，空座默然静立，人间岁岁太平，便是我对您长久的告慰。

图片制作:江南乔乔

原创首发:江南乔乔

作者美篇号:58695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