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润故土念先贤

怀想仁人

题记 恒山山脉横亘晋北，桑干河水蜿蜒东流。旧时的桑干河南岸，这片广袤的平川干旱多发，盐碱厚重、无霜期短。未有水库灌渠之前，农家耕种丰歉全系天赐，天旱则减产甚至绝收，雨水充足方能丰收满仓。少时依稀记得，每年的春秋季节南来一渠清水，那真是令人激动狂欢的日子。打着小漩涡流进生产队大田里的水，曾经激起了我们多少生活的希望。长大翻阅史料方知，滋养故土的这一脉水源，源自百年志士仁人刘懋赏倾尽心力的水利事业。饮水思源，先贤恩德值得乡人代代铭记。 　　我的家乡怀仁市河头乡，地处桑干河南岸平川地带。老一辈人常讲从前种地的难处，早年没有电力高灌设施，流经村旁的桑干河水只能远远看着，没办法引水入田。大片土地盐碱偏重，又完全靠天吃饭。春日无雨田地干裂，庄稼长势孱弱，只有雨水调和的年景，才能有几分像样收成。雁北无霜期本就短促，农人一年到头辛苦，日子依旧过得拮据苦寒。 　　历史的脚步走到百年前的1914年，“镇子梁水库”的名字第一次传到处于浑河下游河头人的心间，也给祖祖辈辈靠天吃饭的河头人带来了新的希望。广济水利公司横空出世，翌年从龙首山奔腾而下注入桑干河的浑河水被拦截，我们家园干渴的土地流进汨汨的渠水。数十年后，当我们懵懂记事的时候，早年乡间配套的东西干渠，春灌、秋灌两回引水浇田的小型设施，依然留存在我们视野的阡陌中。那时候年纪尚小，只知晓浇地用水来自镇子梁水库，水源出自恒山余脉的浑河。心中一直好奇，这套惠及乡里的灌溉水渠究竟是何人设计修成？ 　　镇子梁水库坐落应县城东，北枕龙首山南麓，属于北岳恒山西麓北支余脉。恒山山脉绵延数百里，浑河自山谷间奔涌而出，冲积出平缓的平川地貌。得天独厚的山水地势，为当年修建水利工程造就了天然条件。翻阅史料后，这段百年往事才完整清晰地铺展开来。如今的镇子梁水库灌溉体系并非建国后新建，最早的小山口拦河坝、平川地带主干渠雏形，都来自民国初年同盟会员刘懋赏创办的广济水利公司。整条水系绵延近百里，覆盖应县、怀仁四十八个村落，三分之二地处应县，剩下十余村便是怀仁市河头乡属地。 　　刘懋赏（1870—1931），字劝功，山西朔州人，清末民初心怀百姓的仁人志士。青年时期远赴东瀛求学，加入同盟会投身救国，民国建立后曾任国会参议员。本可安稳身居高位，可归乡目睹故土十年九旱、地瘠民穷，百姓温饱难继，人民流离失所，他毅然离开官场功名，扎根乡野，一心靠兴办水利救济乡民。他踏遍雁北群山勘察水文，先后修建多处水利工程，广济水利公司是他耗费心血最多、惠民范围最广的功业。 　　民国初年时局动荡，民间财力薄弱，修建大型水渠阻力重重。浑河水流平缓、水源稳定，是周边最优灌溉水源。此前河水空自流走，无法改良两岸荒滩旱地。刘懋赏实地走遍山川水文，下定决心拦河筑坝，开凿长渠引浑河水灌溉平川。1914年6月，他邀约各地开明乡绅创立应县广济水利公司，四处奔走筹措股金，顶住资金短缺、百姓不解、山洪毁堤等多重压力，利民之心始终不变。1915年公司正式落地，坝址选在如今镇子梁水库南马庄小山口。彼时无机械设备，全靠乡民人力掘土夯堤，主干渠定名六成渠，总长近百里，搭配各处支渠、毛渠，建成了一套完整的灌溉水系。 　　修渠之路一波三折。1916年夏季山洪爆发，初筑堤坝尽数冲毁，工程险些停滞。刘懋赏没有半途放弃，再次多方筹钱，驻守工地日夜督工，历经寒暑，1917年全线水渠顺利通水。浑河活水顺着六成渠横穿应县，向北延伸流入现怀仁市河头乡，六成渠沿线四十八村（见文后详名）全部受益。大片盐碱荒滩得到冲刷改良，贫瘠旱地变成可浇灌的农田，再也不必完全仰仗雨水。四十八村百姓感念他开山引水的厚德，共同敬献“惠我无疆”匾额，刻下各村名号留存纪念。当年的广济公司也是山西近代民办股份制水利的典范，分水、计费、淤地改良都有完备章程，在当时十分先进。 　　岁月流转，山河换新。新中国成立后，当地依托广济公司遗留的古坝旧渠，1958年扩建镇子梁水库，后续多次除险加固、扩容提质，百年水利脉络完整延续，灌溉、防洪能力持续提升，依旧守护两岸田地。至此，我们少时心中的疑惑终于解开：桑干大河近在眼前，旧时却难以利用；龙首山下流出的浑河渠水，跨越县界滋养河头乡世代百姓。不是桑干河无益，而是先贤因地制宜，寻得稳定水源，为故土守住了收成的根本。 　　百年时光匆匆而过，先贤早已远去，但他开凿的渠水年年如期流淌。春、秋两季按时灌溉田亩，乡里收成得以安稳。乱世之中舍弃仕途荣华，俯身田野为民谋生计，不求青史留名，只盼乡民温饱。这份胸襟穿越百年，依旧令人动容。行走在家乡田间，每到灌溉时节渠水入地，土地得到滋养，庄稼长势喜人。眼前安稳的乡村光景，并非天然馈赠，而是百年前这位仁人志士历尽千辛万苦换来的福泽。一代先贤，他们是开拓者；数万乡民，我们是受益人。 　　生长于斯地，世代得到渠水的眷顾，我辈理应常怀感恩。一脉活水滋养整片故土，一片仁心惠及四十八村百姓。刘懋赏先生留下的水利恩泽，是我们河头乡人永世不能忘记的馈赠。山河静默，渠水长诉，百年古渠奔流不息，先贤功德长存人心。愿乡里后辈饮水思源，珍惜水土福泽，铭记先辈利民初心，守护脚下良田，让渠水岁岁如期流淌，福泽绵延一方故土，让先生美名永久流传在龙首山下、浑河两岸。 后注： 1983年，《山西文史资料》第30辑发表已故山西省文史研究馆原副馆长李尚仁文章《辛亥人物简志---刘懋赏》，对刘懋赏一生进行了介绍。并在文后列出广济公司灌域村庄名称（括号里内容为作者填注）：应县：赵家湾、镇子梁、南马庄、北马庄、魏庄、郭家寨、城关、东辉耀、西辉耀、小东滩、苏寨、五里寨、范寨、大圐圙、东朱庄、西朱庄、关庄、白塘、南沙城、杨庄、义井、哑嗗庄（应为哑忽庄）、东店、西店、三门城、范店、大柳树、北张寨、薛家窪、周庄、柴庄、冯庄、南柳会、中柳会（应为河头乡属村）。怀仁：严家堡（应为阎家堡村）、张家堡、万骨寨（应为百谷寨村）、蒲里、河头、小昌城、东寺庄、大滩头、小滩头、小村会子（疑是现在的李家小村和兴旺村）、东齐桥（应为新桥村）。灌域地共计4800余顷。（李尚仁文列出46个村庄，缺2个。疑似有河头乡的东昌城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