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我的外祖母(五)•莲落归根</b></p><p class="ql-block">大学生活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新画卷。然而,无论走在梧桐夹道的校园,还是在图书馆翻阅枯燥的专业书籍,心底总有一根线,遥遥地被尺八小镇牵着,被外祖母牵着。</p><p class="ql-block">学校放假的日子,是我最迫切的归期。而开学,则意味着又一次艰难的别离。临走那个早晨,外祖母总是起得特别早,一定要看着我吃下一碗她亲手煮的荷包蛋面条,才肯放我出门。</p><p class="ql-block">时光在聚散离合中飞逝。一晃四年,大学生活即将结束。我们开始憧憬未来,谈论着可能的工作分配。</p><p class="ql-block">然而,命运在此刻骤然拐弯。就在毕业前夕,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击倒了我——胃大出血。我被紧急送进医院,病情危急,医院甚至下达了病危通知书。</p><p class="ql-block">母亲闻讯,连夜赶到武汉。她强忍着悲痛,守在我床前。在我意识模糊的时候,她俯在我耳边说:"乐儿,莫怕……你外祖母头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我们一家人,每人都抱着一大捆饱满的、紫红色的高粱……她说,这是好兆头,穗穗平安,你肯定会没事的……"</p><p class="ql-block">不知是外祖母那个关于高粱的梦真的带来了神秘的力量,还是现代医学起了作用,当天我的胃出血竟然奇迹般地止住了。</p><p class="ql-block">出院后,我回到尺八小镇,回到外祖母身边养病。</p><p class="ql-block">那段养病的日子,缓慢而宁静。外祖母将我照顾得无微不至。每天清晨,必定是两个嫩嫩的荷包蛋,配上一碗熬出了米油的小米粥。她仿佛要把我前些年读书亏空的身体,一点点地补回来。</p><p class="ql-block">就这样,在外祖母的照料下,三个月后,我的胃病竟恢复得非常好了。我知道,我生命的元气是外祖母的心血为我灌注的。</p><p class="ql-block">康复后,我便去了沙市报到工作。原本可能分配到更远的地方,因这场大病被"照顾分配"到了离家较近的沙市。即便如此,也有一百多公里的路程。加之刚参加工作,事务繁忙,紧接着又是结婚生女,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p><p class="ql-block">一晃又是两年,到了1982年。这一年,我的女儿出生了。我父亲调到县政协,母亲调到县日杂公司。外祖母也随着父母的调动,又一次回到了县城的政府大院。</p><p class="ql-block">那年,正值外祖母八十大寿。我们抱着咿呀学语的女儿,回家为她祝寿。外祖母穿着母亲为她新做的深蓝色对襟罩衫,端坐在堂屋中央的藤椅上。</p><p class="ql-block">她的目光,最终长久地落在了襁褓中的外曾孙女身上。她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她柔嫩的脸颊。小女儿不怕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忽然"咯咯"地笑出声来,声音格外清亮。</p><p class="ql-block">外祖母脸上漾开慈祥而欣慰的笑容,对我和妻子说:"你们看这孩子,眉眼生得秀气,可这声音洪亮,中气足……今后,一定是个有出息的人。"还真被她说中了,女儿后来硕博连读,成了我们家族唯一的博士。</p><p class="ql-block">这之后,生活的车轮滚滚向前。回去看望外祖母的次数,屈指可数。总是想着,等工作闲一点,等孩子再大一点,就多回去陪陪她。总以为,来日方长。</p><p class="ql-block">再后来,就没有了后来……</p><p class="ql-block">外祖母李昌莲,就像她名字中的那株莲,在历经近一个世纪的风雨沧桑,滋养了几代人之后,安然凋谢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