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情人节那天,我和老伴正在阳台上晒太阳包饺子,隔壁邻居争吵的声音清清楚楚传了过来。</p><p class="ql-block">“改不改?” </p><p class="ql-block">“不……不……不改吧。” </p><p class="ql-block">“到底改还是不改?” </p><p class="ql-block">“这一回真的不好改,也改不了。”</p><p class="ql-block">“不改? 好!那就把这个家解散了——离婚!” </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我们一听就知道,他们又是为写稿子的事闹矛盾。</p><p class="ql-block">邻居家女的叫王敏敏,是某部门办公室的主任,正科级。男的叫曾道厚,是另一个部门秘书科普通科员,主要工作就是起草“同志们”之类的部门领导讲话和一般性文件。空余时间,他也爱舞文弄墨,写些豆腐块文章发表在本地小报小刊上。</p><p class="ql-block">两人同在一个大机关的同一幢大楼里办公,女的四楼,男的低两层。平时,两人一起上班下班,出双入对,亲亲热热,说说笑笑,吸引不少羡慕的目光。</p><p class="ql-block">眼看这一次事态严重,我正想放下手中的活去劝架,老伴发话了:</p><p class="ql-block">“教授,还不赶快过去劝劝!”</p><p class="ql-block">得了老伴的指令,我丢下饺子皮就往外走。我敲了好一会隔壁的门,小王才来开。她一边递给我鞋套,一边带着哭腔说:“我们家这日子真没一过了。”</p><p class="ql-block">我用开玩笑口气说:“又是为小曾写稿的事生气吧。我来帮你们改,怎么样?”</p><p class="ql-block">小曾知道我进来,像得了救星一样赶紧把我拉进他的书房,让我坐在电脑前。他两眼红红的,不住地喘着粗气。</p><p class="ql-block">“华教授,您看!”他指着电脑屏幕说,“在咱们这个还没摘掉贫困帽子的县级市,这些年大兴土木,豪华楼堂馆所盖了又盖,闹市区的道路修了没两年又挖……这不是糟蹋老百姓的血汗钱吗?我以此为由头写了篇杂文,给她过目,她又要我按她的要求改……”</p><p class="ql-block">小王抢过话头,气鼓鼓地说:“说你是个书呆子,你还不服气。方丈请走了,庙还在。大树倒了,猢狲没散。前任县委书记被抓了,他提拔的一拨人还在位子上,一个个大权在握。书记的腐败事,大多是通过这些人搞的。你得罪他们,以后能有好日子过?你就等着洗了睏吧——写,写,就知道写,写到猴年马月,也别指望提拔!”</p><p class="ql-block">我是过来人,知道双方在气头上时,别人怎么劝都没用,只有等他们说完了,气消得差不多了,再讲他们才听得进去。于是,我干脆先扮好听众的角色。</p><p class="ql-block">“写,写,写有什么用?你写一千篇一万篇稿子,能顶得上别人为领导办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情?看那些进步(在有些人的心目中,‘进步’为升级的代名词)快的人,总是鞍前马后围着领导转,时时处处看领导眼色行事。你倒好,不写为领导歌功颂德的文章也就算了,可你专写些领导不爱看甚至讨厌的东西。这样下去,一辈子也别想捞到一官半职!进机关五六年了,还是白板一个(机关干部中流行语,指普通科员)。你要是把写稿的时间和心力分一点点主动联系领导,早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你没听组织部长在大会上说,干部选拔任用好比谈恋爱,当领导的要多了解决干部,干部也要主动联系领导……”</p><p class="ql-block">小曾用恳求的语气结结巴巴地对我说:“您说,说,我,我,我怎么改?又,又,不是写小说。就是,是,写小说,也不能,不能胡编乱造。”</p><p class="ql-block">他还说,每次写好文章,都要先给妻过目,妻审查同意,他才能往外发稿。他的写作必须遵循妻给他定下的三项基本原则:一、不写涉及本地的批评稿;二、就事论事,不得上纲上线;三、不准引经据典,影射当地的领导干部和机关的不正之风。 这些年,他把她的规定牢记在心,从来不敢碰她划的红线。可这一回,他办不到!</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看来,他们该说的都已说完了,终于等到该我说话的时候了。我说:“今天这一篇小文章暂时就放一边吧。我们先来谈谈家庭这篇大文章。家庭是社会的细胞,家庭不和,社会不稳。所以,家庭也要维稳。听我的,小曾今天写好的这篇稿子暂时放一放。稿子一时不发,天塌不下来。要是为这点小事针尖对麦芒地闹下去,你们这个家还能过安定日子吗?走,到我们家帮忙包饺子去。等吃了饺子,咱们三人,再加上我家老婆子,四人好好商量改稿子的事。”</p><p class="ql-block">其实,此时我自己心里也是五味杂存。因为从这小两口的身上,我看到了我自己和老伴当年的影子。他们今天上演的一幕,也正是我俩年轻时生活中的家常便饭。好在时间是最好的磨合剂,只要没到完全过不下去的地步,两人总能在柴米油盐的家庭琐事和争吵中磨掉棱角,直到相互谅解、相濡以沫、白头偕老的境界。不知这是我们这一代人之幸还是不幸。但愿年轻的一代人能找到解决此类问题的更好途径。</p><p class="ql-block">吃过饺子,我亲手在电脑上改小曾的稿子。七改八改,将他的杂文改成一篇不痛不痒的微小说,并在题目下注明: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p><p class="ql-block">看过我改写的文章,老伴说好,小王勉强同意,小曾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地说:“有您这个大教授把关,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