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五年的黄州赤壁——苏东坡赤壁词赋说了什么

凡尘

　　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年）苏东坡三次来到黄州赤壁，写下了《念奴娇·赤壁怀古》、《赤壁赋》和《后赤壁赋》三篇脍炙人口的词赋。据考证，苏东坡游览的黄州赤壁叫赤鼻矶，并不是当年周瑜大败曹操的古战场，但他面对一个错误的地方“遥想公瑾当年”，发出的对于生命意义的哲思，却光照千古，也使黄州赤壁的名气远大于真正的古战场嘉鱼赤壁。那么，苏东坡的赤壁诗词究竟说了什么？

这一年是苏东坡被贬黄州的第三年，从最初的狼狈、慌张、不甘、愤懑、孤独、自我怀疑与反省，到耕东坡、建雪堂、与农夫渔樵为友，在自然山水流连，他在这片在土地上找回了久违的踏实感，逐渐回归生活本身。黄州是他的精神炼狱，他洗去了一身名利与浮华，从士大夫苏轼，涅槃重生为心境更澄澈，生命更坚韧的苏东坡。但在他的心中仍然有很多疑问无法自洽：既然功名利禄都是过眼云烟，那么，人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前半生所追求的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已化为泡影，那么，接下来该怎样活着？

　　于是，仿佛冥冥之中受到某种召唤，这年七月初，他第一次来到黄州赤壁。智者乐水，当年孔子站在黄河岸边发出了“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喟叹，苏东坡站在赤壁的长江边上，也发出了“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感慨，遥想当年赤壁大战中的刘备、孙权、曹操、诸葛亮、周瑜等英雄人物雄姿英发的豪迈气概，苏东坡不免心潮澎湃。想到周瑜三十多岁就已功成名就，而自己年过不惑，却一事无成，从文坛领袖、湖州知州跌落到尘埃里，人们一定在嘲笑我多愁善感，过早地生出了白发吧。转念一想，再才华盖世的英雄，再辉煌的功绩，如今不都像这滚滚东逝的长江水一样一去不复返吗？于是，他若有所悟：原来人生就像一场梦，成败得失最终都是一场空，只有这江上的明月亘古不变，我还是把手中的这杯酒撒入江中，祭奠这见证过三国英雄们的辉煌也正在见证我的狼狈的江月吧。

　　过了半个月，七月十六日，苏东坡与好友乘船夜游赤壁，“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这晚他的心情很好，在小船上一边饮酒，一边吟诵着“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过了一会儿“月出于东山之上”，小船顺流而下，船上的苏东坡感觉飘飘欲仙，不由自主地用手击打着船舷放声高歌。这时，船上的朋友吹起了洞箫，箫声哀怨幽咽，与苏东坡的快乐形成了强烈反差。苏东坡的心情也变得忧伤起来，问这个朋友，此时此刻我们这么快乐，你为什么吹出如此忧伤的旋律？朋友回答说，这里不就是曹操被周瑜围困的赤壁吗？想想曹孟德在赤壁之战前，横槊赋诗“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是何等的豪迈，固然是一世之枭雄，可是他现在在哪里呢？我们流连在山水之间，看似潇洒自在，其实我们的生命就像朝生暮死的蜉蝣一样短暂，像大海中的一粒粟米一样渺小，我在哀叹生命的短暂，羡慕长江的无穷无尽，想与神仙一起遨游天地，像明月一样永恒，可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所以用洞箫来寄托我的哀伤。

苏东坡说，你也了解水和月吗？一切流逝的人和事都像这滚滚东逝的江水一样，但江水没有因为流逝而断流，人类也依然生生不息；一切此消彼长的事物都像这月亮一样，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到现在依然高悬空中。如果从变化的角度来看，天地万物都很短暂，如果从不变的角度来看，我们与天地万物都是无穷无尽的，又有什么好羡慕的呢？而且，天地万物各有各的主人，不属于我们的东西，我们分毫不取。只有江上的清风和山间的明月，是造物主赠与我们的无穷无尽的宝藏，只要我们懂得欣赏，就可以一起尽情享受。

听完苏东坡的这番话，朋友转忧为喜，又重新举起了酒杯。这晚，苏东坡与朋友喝得大醉，互相枕着睡在船上，直到天亮。

　　三个月后的十月十五，又是一个月圆之夜，苏东坡与朋友第三次来到赤壁。他们从雪堂前往临皋亭，抬头望见一轮明月，于是雅兴大发，朋友网得一条鲈鱼，苏东坡回家拿了一坛酒，一起来到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初冬的江边原来淹没在水中的礁石露了出来，苏东坡兴致很高，独自攀登到最高的一块礁石上，却感到后背一阵发冷，有点害怕，于是下到岸边，与朋友一起驾着小船来到江心，任凭江流把他们带到何处。这时已经到半夜了，突然有一只白身黑尾的孤鹤，翅膀像两只车轮一样大，从西向东掠过他们的小船，越江而去。苏东坡突然感到内心寂寥，游兴索然。于是，与朋友各自回家就寝。他梦见一个身穿羽衣的道士从临皋亭下飘然而过，向他作揖问到：“赤壁之游快乐吗？”苏东坡问道士的姓名，道士低头不语。苏东坡突然大悟：“哎呀，我知道了，昨天晚上鸣叫着从我头顶飞过的不就是你吗？”道士看着苏东坡微笑不语，苏东坡惊醒，连忙开窗寻找，却什么也没看到。

　　苏东坡在同一年三游赤壁，留下三篇堪称巅峰之作的词赋，其实是在痛苦的煎熬中逐渐沉淀积聚起来的生命哲思的集中爆发，就像一位修行者，在经历了长期苦修之后，在某种机缘的催化下终于顿悟通关了。这三篇词赋代表着苏东坡在一年之中三次顿悟，接连打通三关，而让他连通三关的这个机缘就是黄州赤壁。

《念奴娇·赤壁怀古》中，苏东坡参透了“人生如梦”之境。仿佛一个人在梦中经历了人生的跌宕起伏，突然惊醒，发现自己前半生追求的“致君尧舜上”的人生理想，在时间的洪流面前显得微不足道。此时的苏东坡内心是激荡的的，情感是豪迈的，看似参透人生真相，实际上还有太多的意难平。

《赤壁赋》中，苏东坡参透了“物我无尽”之境。我感觉那个吹洞箫的朋友实际上就是破境之前的苏东坡，两人的对话其实是他内心的两种人生观在辩论，通过辩论，苏东坡又一次顿悟了，认知再次突破：人可以在精神上超越时空，实现与天地同在的精神自由。他不再因为人生如梦而迷茫，也不再为生命的短暂渺小而悲伤，内心更加笃定从容。

《后赤壁赋》中，苏东坡参透了“诸相非相”之境。与《念奴娇·赤壁怀古》的激情澎湃和《赤壁赋》的哲理思辨不同，《后赤壁赋》全篇都在平静地叙述那夜的赤壁之游和梦境，没有一句议论和评价，却更加耐人寻味。飞过头顶的孤鹤在梦中化为羽衣道士，梦醒后却无迹可寻，与“庄周梦蝶”的迷幻哲思有异曲同工之妙。《金刚经》中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苏东坡一生佛道兼修，细品《后赤壁赋》可知他在夜游赤壁之时已证得菩提。

写到这里，我似乎又陷入了惯性思维之中：苏东坡不幸被贬黄州，却有幸在黄州赤壁顿悟破境，生命的格局和境界由此打开。黄州接纳了苏东坡，又被苏东坡成就，至今仍有无数坡迷前往凭吊。转念一想，似乎不对：黄州无言，对每一个来到黄州赤壁的人示以同一幅景致，并未想要接纳谁或点化谁，不同的人眼中的黄州赤壁却千差万别；破境后的苏东坡已无分别心和功利心，并未想要成就黄州，一词两赋只是他在修行破境瞬间迸发出的电光火石，一切都自然而然，如其所示，犹如宿命。

于是，写作这篇文章的过程，也成了我的认知破境之旅。

凡尘作于2026年7月

附一

念奴娇·赤壁怀古 苏轼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附二

赤壁赋 苏轼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附三

后赤壁赋 苏轼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

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

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

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蹁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俛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邪？”道士顾笑，予亦惊寤。开户视之，不见其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