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按

吴立桂

提按

悬腕，是一场对重力的缓刑。
风在指节里驻足，称量
那欲落未落的游丝——

所谓“提”，是把魂魄
从混沌的肉身里，寸寸拔离。
笔尖在虚与实的裂隙悬停，
将千钧之重，托付给毫端的微颤。

而“按”，则是决绝的陷落，
让黑，有了岩石的胎记，
有了在时光里缓慢下沉的耐心。

枯痕太薄，
是墨在纸面上干渴的喘息；
饱渍太深，
是水在纤维里无声的溺亡。

唯有那转折处的顿挫，
像锋刃在断崖前，死死咬住岩层。

提，把大地让给下沉的墨；
按，用砂砾撑起悬空的轻。

当墨色渗入纸背，
界限开始模糊，
你中有我，轻重难分。

这一生起伏，
不过是灵魂在细弦上，
咽下所有未说出口的平衡。

提着山巅的冷月，
按着脚底的尘泥。

一笔既终，万缘皆寂。
唯余那凌空一抹的空白，
是笔锋离去后，
纸面深处，尚未落定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