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晨是阴天,御用摄影师突发奇想,说想拍一张阴天里照片。我起初有些迟疑。前几年与它合影,都是大太阳当头,阳光把花塔照得近乎透明,连影子都带着金边。阴天呢?灰蒙蒙的,会不会把它的神采也压暗了?可当我走近那道低矮的白色栅栏,才知道自己错了。昨夜的雨还留在绣球上。那些庞大的花塔,比我的头还大两轮,此刻沉甸甸地垂着,每一粒小花上都凝着细碎的水珠。光线从云层里筛下来,均匀、柔和,像一层薄薄的丝绒,把绿的白的花瓣都裹得温润起来。没有盛夏烈阳那种咄咄逼人的曝光,阴天的光,更像是它自己的光。我凑近去闻那湿润的气息,有几滴“露珠”从花瓣边缘滑落,不偏不倚,掉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像它轻轻拍了我一下。我愣住了,随即忍不住笑出来。就在这时候,余光里瞥见二楼的窗户动了一下。是希腊老太太。她大概是听见了我的脚步声,或者只是每天这个时辰习惯性地望向花园。她隔着玻璃看见我,看见我伸出去的手,看见我衣服上沾了水印,然后她笑了,推开窗,朝我做了一个手势。那个手势我永远忘不了。她先把两只手掌摊开,像翻开一本书,然后缓缓地向外画了一个大圈,最后双手合拢,按在胸前,朝我轻轻点了点头。我不懂希腊语,但我全懂了。她在说:这个院子是你的,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不必匆忙,不必拘束,就像在自己的花园里一样。御用摄影师在对面举着相机,问我要不要开始拍了。我说,不急。我站在那里,站在那株比我还高的锥形绣球旁边,站在雨后湿润的草地上,站在一个素昧平生的希腊老太太用双手画出的那个圆圈里。昨夜的雨还挂在花上,今晨的云还铺在天上,而我不必赶时间。这么多年,我每天傍晚遛弯路过,停下来说“嗨”。有时心情好,会多站一会儿,数数今年开了几座花塔,有时心里装着事,只匆匆瞥一眼。它从来不问我为何而来,是专程看它,还是只为消磨时光。也不问我何时再来,明日、下周,或者整个冬天都不见人影,它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现在我知道了,它的主人也是。我们之间,没有约定,却有默契。我与老太太之间,没有语言,却有理解。而我和这株绣球之间,那几滴恰巧落在我手背上的水珠,就是它给我的回答。御用摄影师终于按下了快门。我没笑,只是把手搭在它最低的那根枝条上。老太太还在窗口,双手撑着窗台,像一尊慈祥的雕像。阴天、雨珠、一个不说话的人、一棵不说话的花、一个不用翻译的手势。在它身边,发呆也好,拍照也好,被水滴到也好,做什么都好。因为真正的老友,从来不问归期。而真正的善意,从来不需要翻译。临走时,我朝楼上挥了挥手。老太太也朝我挥了挥手,然后又做了一遍那个手势——摊开、画圈、按在胸前。我转身走进灰白的天光里,手背上那滴水的凉意还在。我知道明天傍晚,我还会来。后天也是。而这株绣球会一天天褪成粉红,再褪成锈红,直到深冬落尽。但没关系。我们都没问过归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