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现在，因为手机之便，网络中的是是非非，摁下葫芦起来瓢，乱花迷眼，俯拾即是。以常形讲，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可，人嘴是肉长的，弹性十足，又耐不得寂寞，也是公说公有理、 婆说婆有理了，都要逞口舌之快。这就成为当下虚拟空间里的一个主要特征：拼将命的去撕扯。可许多事情，貌似很大，仔细看去，不过是鸡毛蒜皮、瓜蔓豆叶的变种。自然，生活的本质是俗，“大雅”之类并不能贯穿所有；而娱乐时代，耳目消费，过程性也会解构一切假的正经。从这一意义上讲，网络生态即社会生态，何妨一笑而过。时语所谓，你若认真，你就输了。古稀之年，我遵夫子之教，“从心所欲而不逾矩”，浮世过眼，常就游离之外，扯闲，下文如是胶柱鼓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固执拘泥，借义是想化繁为易。就如刘三姐所唱“人家说东你说西”，岔开为题。目下的语词之热，是“走个面（儿）”。岀处不赘说了，一是网络攘攘，不由你不知道；二是以我习惯，对事而不对人。这句话，一听就是俚语，也即民间的口语范式，有京味。但老北京人不怎么认领，说，此间所用是“赏个脸（儿）”或“捧个场（儿）”。这个“走”字，并不地域性，反有些江湖气息，令人听来不那么畅心顺耳。其实，这有些较真。语词这个东西，虽有规范，但也在使用中不断变异、不断丰富，会产生民间语汇的“新词”。不然的话，通用性极广的《现代汉语词典》，就不必不断修订，从1958年始，迄今六十余年间，已出到第七版了。如例：小姐一词，过去是贵族女子的专属，必得体态娇羞、欲语还迟、藏在深闺、梨花带雨之类，而现在坠入“风尘”。要申明，不是说词坏了，是说语言的成长路径，多数是“在民而不在官”。我个人认为，“走个面（儿）”，是“传统”俚语与现今“俚词”的混搭，在特定的语言环境下，很是传神。其早先的用法，追源溯流，或是在酒桌上：两人碰杯，目视对方，掏心掏肺，不说“喝一个（儿）”，只说“走一个（儿））。“喝”是巷子里赶猪，直来直去，缺乏回转余地，不如“走”的意义悠远深广。周华健有句歌唱“朋友一生一起走”，酒友深味，走就是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索性再顺流而下，由此及彼，走到“面”上。这是汉语言中最常用的字词，词典释义，有十五、六个之多。早先的“面”字，是两个不同的字：一个，主要是指人脸，以及物体的表面等等；另一个，加“麥”傍，即“麵”字，单指“粮食（多指小麦）磨成的粉”。现在两字一形，意义却风马牛不相及。在社会生活中，大量的生动使用与面（麵）无关，要衍为另词，如“面子”和儿化音后的“面儿”。于此，民间话语喜欢用于人身。如例，“不给面子”“面子太大”“就爱面儿”等等；官家所用是方位词，在讲话和文件上，是下列用法：“看问题不能偏面”“这一方面，那一方面”“透过表面现象”，等等。再是“面子”一词，也是两义，一是指人脸，一是指物体的粉末状。正因为“面”“面子”在使用中，有此特性，妙意双关，产生了很多令人解颐的有趣句式。举两例。早年间，我在一所农村小学读书。冬天，村民取暖，要各自雇车去西山矿区买煤炭。当时煤与炭混放混卖，也即面（粉）状与块状不分开，但于取暖，当然是块状好，方便使用且热量也高。可卖煤炭的是人，是人就有了亲疏远近。或公事公办，或看人下菜。就此，同学中就流传了一句俚语：“有面子的没面子，没面子的尽面子。”意思是，认识的或有交情的人（有面子）买的煤炭，炭块多，没有粉状（没面子）；不认识没交情（没面子）的人，买的都是粉末状（尽面子）的煤面。再是做报纸工作时，有一年全国晚报界举行标题大赛，获大奖的标题是“牛与牛的角力，面对面的竞争”。两头“牛”，两碗“面”，一是美国加州牛肉面，一是兰州牛肉拉面，两个餐馆在一条街上，对面经营较劲。这一标题之妙，是“面对面”的神来之笔，既实指面粉（条）之面，也兼指对面之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说到“面子”一词的人脸之谓，并非是讲脸型的或圆或扁、五官的或姸或丑，其是上升到形而上的界面。人自打进化后，羞耻心的自觉，使得爱面子成为文明进化的一个表征。这好不好，似乎不能一概而论，不爱当然不行，如你只讲人的率性，凡事顺其生理自然，尿紧，就当街便溺，这就不要面子到了损害公序良俗。太爱也不行，要与虚荣心合流，徒增笑柄。如古代一则笑话讲，某穷汉好面子，本来是一脸菜色，怕人说日子过得很差，出门时，就要用挂在门边的猪皮猛劲擦嘴，使得油润，别人看到，就觉面上有光。但这只是困在物质上的小爱面子。大的爱面子，涉及立身社会的功徳评价层面，史上多有载说，最为著名的当事人如楚霸王项羽、明末帝崇祯。前者，兵败乌江边，“无颜再见江东父老”，虞姬虞姬奈若何？拔剑自刎；后者，弄丢祖宗给他的明江山后，“以发覆面” ，自挂老树。总之，面子，此事体大，性命比之，反倒无足轻重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弯弯绕绕，回到此语的翻车现场。若讲因由，其实简单。所谓明星与大众，从来也不在同一叙事语境中，本意想是共情一下，无疑却是自己长期形成的错觉。东边日出西边雨，“面”未“走”成，却致走失。在这里，我无意拔出萝卜带出泥，扯开太远。讲什么“精致的利己”或“粗糙的利他”之类，只说现今人们语文水平的崩坏，好好的字词不能出神入化，反致走低。即此，想到“面”的古人之用，实在太好，例下；如崔护的“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如白居易的“千呼万唤始出来 ，犹抱琵琶半遮面”，如朱熹的“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如李清照的“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此“面”字，风情万种，不染一息铜钱味。</span></p> <p class="ql-block">（配图为作者所拍今夏蜻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