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1985年7月17日的下午，奶奶在我紧握的手中沉沉睡去，离开我们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没有和我们这些子孙们说过话，谈过心了。虽然四十多个春夏秋冬日子不短，然而，时间再久，也隔不断奶奶和我们的血肉深情，距离再远，也挡不住我们祖孙说说话，谈谈心。今天，我想奶奶了，我想把这几十年的思念好好和奶奶唠一唠。 奶奶，您听我说——<br data-filtered="filtered"> 您走时，我们还住在采石的老房子里，陈年破旧，漏雨漏风，老少几代人挤在三张小床上，垫稻草，盖硬如板的旧棉被，曾记得您和几个孙女睡在一张小床上，您让她们睡中间，说睡中间不为中间，那时我们还将您说的这句话当作笑话讲，殊不知，这里面隐含着多少心酸和无奈，现在我才理解您为什么这样说，您是用看似可笑的“不为中间”来掩饰家中贫穷的窘境啊。奶奶，我知道，您是多么盼望能住上宽敞明亮、遮雨挡风的新房啊，还有那时您听说却从没见过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愿景，告诉您，今天这些都实现了，您的孙辈我们都住上了楼房，用上了电话，再也不用为半夜漏雨而发愁了，还用上了您想都想不到的神奇手机，拨个号，不管多远，不但能讲话，还能看到人，正是神仙才能拥有的千里眼、顺风耳呀，但您却不能和我们一起住它了、用它了，可您知道您的子孙们能过上比您当年更幸福的生活一定更高兴吧 您走前，刚刚能吃饱肚子，连想吃一个肉包都是奢望，记得经常三姐星期天回家给您买个大肉包子就是最高的享受了，多年的穷苦生活您不知挨了多少饥，受了多少饿，却把我们这一大家子人拉扯活了下来，三年大饥荒，您带着我们去河西种山芋，四处挑野菜，一点点可怜的食物想方设法均分给每一个孩子，我们都用小眼睛盯着您给我们每个人用秤分山芋，可您自己严重营养不良患上了浮肿病，连配给您治病的黄豆也让给我们孩子吃。而现在，生活变好了，食品丰富了，您当年想吃的包子、肥肉尽可以想吃就吃，奶奶，您一定想像不出能随心所欲地吃鱼吃肉是什么一种什么滋味吧？与那时相反的是现在人们都不想也不敢吃大鱼大肉了，都忙着减肥降糖吃野菜，您一定会说这些人“有福不享，落篷趟桨”喽。 奶奶，您虽然一生生活贫苦，但您却那样热爱生活，您爱美、爱花、爱整洁，一身打满补丁的旧衣服总是干干净净，角角正正;您喜欢看电影，戏文，可当年的采石只有多少天难得一次的露天电影，只要有机会，您走再远的路也要去看，有一次冬天采石化肥厂放电影，我用自行车推您去看，晚上回家一路上我都觉得冷，您却毫不在意，实际上您也不一定看懂多少电影中的故事，您是喜欢热闹，喜欢与人们在一起，后来家中有了一台12寸黑白电视机，您喜欢得不得了，天天盯着看，我们还经常逗您看到了什么好洋景。今天，再也不用看露天电影了，坐在家中就能看五六十寸的大彩电，就和小电影一样，但您却没来得及看上一眼。要是今天您能在家中沙发上和我们一起看看电视、过过戏瘾，那该多好啊，您说是不是？ 四十多年瞬间过，人间世道大变样，奶奶，您再听我说——<br data-filtered="filtered">从我记事起，您也年近花甲，但从来没有看到您哪一天停过手中活，息一息脚，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为我们做早饭，忙完做饭洗衣家务活，马上抓紧结麻织网，还要为邻家带孩子，一到星期天，还支起纺车打线，不是摇，就是牵，一忙就是大半天。真不敢想像，在当年那个穷困的年代，若是没有您和妈妈帮衬着，从麻网中抠钱，从牙缝中省钱，我们还能不能活下来？现在，我们也到了您当年的年龄，再也不用那样辛苦那样忙了，姐姐们早晚去跳跳广场舞，我也时常出去旅旅游，年老了这样过，奶奶，别说您没见过，肯定想也不敢想，您的一生只有付出，没有享受，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奶奶呀，老天待您太不公平啦！ 奶奶，您从小就教育我们做好人，好人有好报，您自己更是与人为善，乐于助人，您最看不得有人受苦，尽管您自己的生活也不比他们好，记得每年春节家中煮个猪头，望着这香喷喷的猪头肉，我们几乎都要流口水，这可是一年难得的一次解馋啊，可您总是要劈半个让我们给表亲黄瞎子家送去，我们一家九口只能吃到那剩下半个猪头，孩子们都极不愿意，嘀嘀咕咕，您总是说他们一家瞎子可怜哪，我们少吃一口也要让他们和我们一样过个年，年年如此，直到他们家渐渐好起来。左邻右舍有困难，您总是千方百计去帮，隔壁孙家大妈生小孩，每次都是首先请您去帮忙，您就像自家媳妇生孩子一样忙前忙后，把一切搞得妥妥贴贴。我的一个初中同学几十年来一直记得当年到家里您给他用猪油泡了一碗锅巴，念念不忘您待他像自己孙子一样，念念不忘这当年难得的美味，实际上那一点猪油平时您也舍不得吃呀。您的言传身教让我们跟样学样，今天我们可以自豪地跟您说，您的孙儿孙女虽然本事不大，但和您一样都有一颗善良的心，都学您样做好人，奶奶，这一点，您尽可放宽心。 您从旧社会过来，但并不守旧抱残，您没上过学没文化，却喜爱接受新事物，记得那时开居民会，您总是积极参加，尽管会上讲的东西您不一定懂或不全懂，但您并不因此而放弃，一次开会回来问您讲了什么，您说“知识青年哪，我也不晓得”，引得我们哈哈大笑，而那时您已年逾古稀了。家中男孩女孩，您都支持上学，而我们姑母，您也能在在那样困难的年代里独自辅养送她上到中学。我知道，您喜欢我这个唯一的孙子，但对姐姐妹妹也决不轻视，在那食物极度匮乏的年代您总是一视同仁地分配，决不偏谁向谁，让每个孩子都能活下来。奶奶，现在资讯发达了，不出家门您也能知道各种各样的新鲜事，但住上楼房左邻右舍却再也不像您当年那样互相帮助了，您会想不通，也肯定不习惯。可喜的是，您亲手带大的重孙辈都已长大成人，成家立业，为父为母了，您没见过的第五代小子们也一个个健康快乐地成长，有的都上大学了，看到这样的好光景，您一定高兴得合不拢嘴，对不对？ 奶奶，那时大家都说您会出主意，遇到麻烦事，您总能想出办法去解决，别人搞不好的事，到您手里总能弄得妥妥贴贴。记得我都结婚了，老房子院里要拉根铁丝晾衣服，我没拉的好，您却不声不响的将8号铁丝从树上拉的笔笔直，那时您已八十高龄了，而我这个年轻的孙子却自愧弗如。可惜了奶奶，我们一个也没能承接到您这心灵手巧的基因，孙女们虽也心灵手巧，但却没能像您那样有主意、有办法，能干事、会干事，真真愧对您老人家了，奶奶，您不会责怪我们吧？我们也要怪您为什么不将这优良的禀赋留传给我们呢？ 奶奶，您还记得不，有一件事现在想想真是又可笑又可悲，在天天饿肚子的六几年，有一天晚上我起来小解，看到屋内煤炉上煮着第二天早饭的山芋，便悄悄地拿了一个放进书包里，想能多吃一点，我满以为这事没人看到，谁也不知晓，可做贼心虚，慌忙中山芋没有放进去，掉在地下，我还以为放进去了，第二天在书包中怎么也找不到，我也没敢吱声，以为事情就过去了，多少年后，一次您说，实际我拿山芋时您看到了，但您没有制止也没声张，既想让我能多吃一点，也保全了孙儿小小的脸面。您喜欢我这个孙儿，也喜欢孙儿的儿子，记得小重孙从马钢医院出生回家时，您在他摇篮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盯着他看，您喜欢逗他玩，您用拐杖轻轻碰他一下，不懂事的小重孙却拿着火钳没轻没重地与您对着干。现在，他都已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奶奶，您说，这变化多大呀！八十年代初，我们照过一次全家福，这是您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与全家拍照，当时四世同堂的全家已有20多口人了，那天拍完照出来，您见路边走的全是我们家人，高兴的说我们家这么多人啊，如今您要再能和我们照张全家福，再和我们一起走，五世同堂已是快到四十人了，在您这棵大树庇荫下，我们这一脉生生不息，全家人丁兴旺，枝繁叶茂。您可能高兴的不知说什么好了。 奶奶，还记得当年院子里的月月红不，在您精心伺弄下，红花年年开，月月开，红通通，鲜艳艳，点缀着我们黯淡的生活，让贫苦的家庭多了一点亮色，您走了，老宅没了，院子没了，花也没了，再也不见月月红，再也不见红花开，如同再也见不到亲爱的奶奶您一样……<br> <br> ………… …………<br> ………………………………<br> 几十年的隔离，想和奶奶说的话太多了，看我说了老半天 ，还没问你一句呢—— 奶奶，您在那边还好吧？ 我 们 想 您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