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帕纳索斯山间的空气里还略带寒意,看来在阿拉霍瓦过夜的游客不是很多,酒店的早餐厅就我们仨。 告别山城,继续向南。 我们一路从巍峨的帕尔纳索斯山盘旋而下,驶入古老的维奥蒂亚平原。窗外的景色也由最初的群山逶迤、乱石穿空,慢慢舒展为无边无际的一马平川。 前面就是著名的柯林斯湾((Gulf of Corinth),从这儿开始,公路如同丝带般贴着海岸线延伸,左手是海,右手是山。 随着海湾在前方不断收窄,大地在这里收紧成了一条细线,这就是科林斯地峡(Isthmus of Corinth) - 希腊大陆乃至巴尔干半岛终于在这里走到了尽头,对面就是大名鼎鼎的伯罗奔尼撒半岛(Peloponnese)。 从地图上看,科林斯地峡是一条狭长的陆地纽带,最窄处宽仅约6.3公里,一方面,它像一条细细的脐带,将北部的希腊大陆与南部的伯罗奔尼撒半岛紧紧连在一起,另一方面,它又像一片薄薄的隔板,隔开了东侧的萨罗尼克湾和西侧的柯林斯湾,曾几何时,两边的船只想要见一面,都必须绕行伯罗奔尼撒半岛最南端风暴肆虐的马利亚角(Cape Maleas),多跑上百海里。 为了打通这条地峡,二千多年前的希腊人就开始蠢蠢欲动。<div><br></div><div>公元前6世纪,柯林斯人在这儿开创了人类历史上最早的“轨道交通” - 迪奥尔科斯石路(Diolkos)。这是一条用石灰石铺设的道路,上面刻有深深的轨道槽。当时的商船来到地峡一侧后,卸下货物,船只被放置在巨大的木制滚轮上,由奴隶和牲畜拖曳着,生生从陆地上横推6公里,跨越地峡到达另一侧海域再重新下水。</div><div><br></div><div>凭借这个垄断性的“快捷通道”,地峡两侧的掌控者 -古柯林斯(Corinth)赚得盆满钵满,成为了当时希腊最富庶、最奢华的城邦之一,但陆上运船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如果能开凿一条运河,岂不是皆大欢喜,但谁会想到,这竟是希腊人折腾了二千多年的执念。</div> 公元前四世纪,亚历山大大帝就曾有过打通地峡的设想,但他一生都在东征的路上,直到猝死在巴比伦,都没有机会去实现这个愿望。<div><br></div><div>后来的古罗马时代,凯撒和皇帝卡里古拉,尼禄都曾计划开凿运河,公元67年,狂妄的尼禄甚至亲自来到地峡,用一把金铲子铲下了第一锹土,并动用了数千名奴隶开工,但不久后他遇刺身亡,工程随之夭折。</div><div><br></div><div>由于地质坚硬、工程量浩大以及技术限制,这个愿望在历史长河中变成了一个延续两千年的“超级烂尾”。</div> 直到19世纪末,现代工程技术和炸药的出现,才让这一执念变成现实。1893年,柯林斯运河(Corinth Canal)正式宣告竣工。 进入伯罗奔尼撒之前,我们停下车来,想亲眼目睹一下这座承接了希腊人二千年的梦想,成就于一百多年前的工程奇迹。 站在公路桥上俯瞰,运河宛如一条翡翠色的丝带,笔直地通往天际。偶尔有轮船擦着两侧岩壁缓缓通过,那种现代工业与原始地质的极限挤压感,极其震撼。 当年的工程师像切蛋糕一样,直接在地峡狭窄的石灰岩高原上硬生生劈开了一条笔直的深谷。 运河水面宽仅约20多米,但两侧的土黄色岩壁最高处却离水面拔地而起达70多米。 因为地势险绝,当地人在这儿设立了一个蹦极点。 盘桓在柯林斯运河边,我想起了家乡的京杭大运河。同样是改写地貌的壮举,大运河长度超过2700公里,却在短短不到六年的时间里便宣告竣工。<div><br></div><div>两相比较,柯林斯运河不仅是在与高耸狭窄的硬岩地质博弈,更是在不同的历史维度里书写。前者是大国众生的人海史诗,全凭血肉硬抗;后者是小国寡民的现代工业解剖,依赖数千工人和钢铁炸药的协作。这种差异背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社会图景与政治体系。如果让我们中国人做选择,多半会为了江山一统的宏大叙事而倾向于前者;可若让崇尚个体与契约的希腊人来选,我相信,他们依然会坚定地站在后者。</div> 运河旁,矗立着希腊总理哈里劳斯·特里库皮斯(Charilaos Trikoupis)的雕像,底座上刻着一行希腊文“Η Ελλάς θέλει να ζήση και θα ζήση”,大意是希腊想要生存,而且将会生存。 中午为了节省时间,我们在运河旁的一家小店品尝了一顿柯林斯版的烤肉(Gyros)。 离开柯林斯运河,继续南下,60公里外就是埃皮达鲁斯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Asklepieion of Epidaurus)。 当初LD做攻略的时候,原计划第二天才来这儿,但因为顺路,临时决定下高速后直奔此处 - 当时我们还不知道明天将发生什么,虽然没有先见之明,过后想来这个举动却误打误撞的无比英明。 这座神庙位于伯罗奔尼撒半岛的东北部,是古希腊最著名的医疗圣地。 在希腊神话中,阿斯克勒庇俄斯(Asclepius)是太阳神阿波罗之子,他从半人马喀戎(Chiron)那里学到了高超的医术,能够让人死回生,因此被奉为“医神”。<div><br></div><div>和医神形影不离的是一根“蛇杖”,它象征着蜕变、再生与治愈。</div> 直到今天,世界卫生组织(WHO)的徽标,沿用的就是这根蛇杖。 从公元前6世纪开始,埃皮达鲁斯成为了医神的祭祀中心。到了公元前4世纪,随着朝圣者络绎不绝,圣地迎来了大规模的黄金建设期。 当时朝圣者和病患到达后,不能立刻进入圣区。他们必须先在圣泉中沐浴,进行肉体和心灵的洁净,并向神明献祭。 净化后,病患会进入被称为阿巴顿(Abaton)的长廊式建筑中过夜。他们躺在草席上,在绝对静谧的黑夜中入睡。 传说在梦中,医神会带着他的圣蛇和猎犬显灵,他要么在梦中直接治愈病人,要么会给出明确的“神谕”,告诉他们醒来后应该如何服药、饮食或运动。 这是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Temple of Asclepius)的局部残存。<div><br></div><div>这座神庙原本是一座标准的六柱多立克式建筑,如今残余的三根半多立克柱和上方的石梁,是现代考古学家利用现场散落的原件和新石材进行的“原位复原”的成果,以便让后人能领略当年神庙的宏伟外貌。</div> 传说神庙内部曾供奉着一尊由黄金与象牙雕刻而成的医神坐像,只可惜神像早已遗失在历史长河中,只留下了这几根直插蓝天的石柱,伴着远处传来的阵阵松涛,诉说着两千年前古希腊人对健康的渴望。 古希腊人坚信,一个人的健康,必须身、心、灵融为一体。紧邻神庙的运动场(Stadium),便是他们践行“健全的精神寓于健全的身体”的体能康复基地,求医者在此通过赛跑、日光浴等运动处方激活肉体的生命潜能。 <div>他们还认为,肉体的创伤往往与心灵的焦虑如影随形,若要达到真正的药到病除,便必须求诸于精神的宣泄与净土,对他们来说,戏剧和音乐是精神治疗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虽然埃皮达鲁斯遗迹,早在1988年就入选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但最吸引我的不是那一片神庙的废墟,而是埃皮达鲁斯古剧场(The Ancient Theatre of Epidaurus)。</div> 这是全世界保存最完好、同时也最美丽的古希腊剧场,没有之一。<div><br></div><div>在LD的无人机俯瞰之下,这座古剧场呈现出令人窒息的秩序对称和几何协调之美。</div> 剧场的观众席如同一把优雅展开的巨大扇面,环抱着中央的圆形舞台。精妙的半圆形几何线条,历经两千多年风雨,依然清晰、流畅、完美无瑕,展现了古希腊数学与工程学的巅峰。 古希腊建筑师不仅是讲究对称的几何学家,更是追求“天人合一”的哲学家。古剧场顺应地势,依山而建,将连绵起伏的群山化为天然脊梁。极目望去,苍翠欲滴的草木绿意,与大理石的乳白质地形成鲜明对比,赋予了这件不朽杰作无与伦比的和谐与美丽。<div><br></div><div>现代剧场会用高墙把观众的视线封闭在戏台内,而古希腊剧场则是开放的。两千年前的观众坐在这里,一边看着戏剧,目光还能穿过舞台,眺望远处的伯罗奔尼撒群山与苍翠的松林。这种将人工建筑的理性线条融入无垠大自然的视觉体验,构成了它独一无二的凄美与宏大。</div> 我们在地中海旅行时看到的许多古希腊剧场(比如雅典卫城底下的阿提库斯剧场),大部分在后期都被罗马人按照罗马口味进行了大规模改建,但埃皮达鲁斯剧场却没有受到罗马化的影响。<div><br></div><div>它保留了最经典的古希腊剧场三要素:完全依山而建的扇形观众席、侧面开放式的入场通道、以及一个完美的的圆形舞台。它是古典希腊建筑比例的最高体现。</div> 它之所以能躲过漫长历史中的战火、地震以及后人的破坏,是因为在公元4世纪圣地废弃后,一场山体滑坡和泥沙沉积将整个剧场埋在了地下,地面上甚至长满了茂密的树木。 直到1881年,考古学家开始小心翼翼地挖掘它。当泥土被一层层剥离时,他们吃惊地发现,除了舞台背景墙坍塌外,整座剧场彷佛被历史封存了千年,几乎完好无损地保存了下来。 剧场总共拥有55层座位,可以容纳大约14000名观众。当年的古希腊建筑师小波利克里托斯(Polykleitos the Younger)在设计时,利用了完美的数学比例,使大理石阶梯的坡度和间隔恰好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音响过滤器 - 它能过滤掉低频的背景风声,同时像扩音器一样放大舞台上的高频声音。 我们来到观众席的最高处,它到舞台中央大约有60米的距离,但得益于剧场无与伦比的声学设计,我竟能非常清晰地听到舞台上那些游客的窃窃私语。 LD在国内研究的就是建筑声学,曾参加过很多剧场的音响设计,他告诉我很多年前,德国新国会议会厅在刚开始启用的时候,就曾因为声场设计不理想,导致很多议员在听众席上听不清讲台上的发言,后来还是他的校友通过在大厅墙壁上加了很多穿孔板,压制了紊乱的声波反射,才使大厅的音质恢复了应有的清晰。 但在二千多年前那个没有成熟的声学理论,没有计算机辅助设计的时代,古希腊人仅仅凭借对大理石座椅间隔的精妙丈量和剧场的完美几何形态,便巧妙化解了声音扩散与传导的物理难题。古希腊人的智慧,即使历经千年,依然令人高山仰止。 从埃皮达鲁斯驱车向西大约半小时,便抵达伯罗奔尼撒半岛最迷人的海滨古城 - 纳夫普利翁(Nafplion)。 在漫长的历史中,纳夫普利翁因其险要的地理位置,成为了兵家必争之地,先后被拜占庭人、法兰克人、威尼斯人和奥斯曼土耳其人轮番统治。 1821年独立战争爆发后,纳夫普利翁是希腊反抗奥斯曼统治的核心要塞。1829年,希腊摆脱土耳其统治获得独立,纳夫普利翁成为现代希腊历史上的第一个官方首都,直到1834年国王奥托一世将首都迁往雅典。 与雅典喧嚣的现代都市感不同,纳夫普利翁的老城区保留了极其浓郁的威尼斯新古典主义风情。 我们的民居就位于开满紫色九重葛的花巷里,一座黄墙,绿窗的精致小楼。 民居前的停车位只提供给当地居民,我们把行李搬上楼后,赶快开车去停车场。 可是没想到处处车满为患,当初房东可是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们,这座城市停车很容易啊。 来到海边那座房东推荐我们的停车场,却被告知,这几天当地正在举行世界游艇展,停车场不对外开放。 最后终于找到了一处停了不下几千辆汽车的公共停车场。 暮色降临,走在纳城大理石铺就的街道上,微风拂面,一瞬间让我恍惚回到了杜布罗夫尼克。不知怎么,我总觉得这两座城市在气质上有着说不出的相像。转念一想,它们都曾活在威尼斯的统治与庇护下,自然也都染上了那个海上共和国的奢靡与浪漫。 从山城回到海边,我们终于又吃到了美味的海鲜。 走出餐馆,夜色四沉,在晚霞映衬下,海面被染成碎金般的色调,一只小船划开宁静的水面,驶向不远处的布尔齐城堡(Bourtzi Castle),儿子说,明天我们去那座小岛上看看吧。 夜色阑珊,迎着海风走回住处。那时候的我们还未曾料到,尽管在这座迷人的老城还要停留一天,但命运却再也没给过我们靠近那座孤岛、登上那座城堡的机会。那些错过的风景,就此定格成了阿戈利斯湾夜幕下最遥远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