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湖同窗宴

王叶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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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金坛自古有两湖：洮湖和天湖，一南一北。洮湖俗名长荡湖，八十九平方公里，东岸毗邻儒林镇；天湖亦唤仙女湖，面积一万亩，在直溪镇建昌圩内。两湖物产丰富，鱼虾蟹蚌皆珍馐，把酒相逢话旧游，霜华染鬓不言愁。小潘和老丁同学相约，分别去天湖和长荡湖品尝湖鲜。

如今同学小聚，最轻松自在的便是小酌怡情。不用长途奔波，不用提前数日筹备，知已同学随心相约，找个熟悉的馆子围坐一桌。一桌家常好菜，几杯清茶淡酒，褪去忙碌与浮躁，只管闲话家常，畅聊老友近况。不过，把酒言欢，酒量有异，也分甲乙丙。甲组：丁柏窦毛宋，钟情白酒，半斤起步，举杯尽显豪情；乙组：陈蒋王潘陆，偏爱红酒，浅尝慢品，小酌自有雅趣；丙组：一众女同学，清茶佐宴，饮料助兴，安坐静享清欢。酒足饭饱之后，围坐一桌打上几局掼蛋，不图输赢热闹，重拾同窗旧情。这种聚会没有繁琐行程，没有奔波劳累，时长适中，松弛随性。

六月二十五日，小潘同学先行邀约昔日同窗，到天湖生态餐厅小聚。记得高中时男生都喊他“老巴子”，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金坛土语中，母亲年纪大生的老幺，叫老巴子，体质弱发育晚，乡间打趣称“拉藤瓜”。

毕业那年写作文时，小潘文笔幽默，闹出一桩趣事。华罗庚中学的数学有名，文革前就有数学四大台柱之称，徐敏之的代数，吕去痴的三角，储跋的解析几何（参加过全国高考数学命题），袁石松的平面几何。徐敏之是小潘的舅舅，七九年徐老师时值中年头发乌黑，小潘写作文却用上“白发苍苍”形容舅舅。语文老师曹文元当堂朗读他的作文，读到这句特意停顿发问：“你舅舅哪里白发苍苍了？”全班哄堂大笑。别看他作文闹笑话，平时身小话少，脑子却灵光，成绩不错，后来考上大学。

阔别多年再相见，才知晓他娶了一位身形高挑、容貌出众的体育老师。当初大伙还开玩笑，小潘个子瘦小，抱得动高大的爱人吗？可再见他本人，竟蹿到一米七三，想来是大学才彻底长开，不至于婚后老婆滋润长高的吧。我们当时都认为，老婆身材高挑，下一代改良基因。果不其然，他儿子身高一米八以上，比小潘高多了。我也学小潘，找了身材高挑的长婆，儿子身高没随娘却随了我，时常被他娘拿来埋汰。

小潘前几年在供销合作社工作，名下打理好几处门店，其中茅山竹海最有名。当时店里的水产品，对接长荡湖捕捞队，售卖正宗野生湖鲜。膏满黄肥的螃蟹、膘厚肉实的灰鲢、阔背锦鳞的桂鱼、肥撅鲜美的籽虾……都是原生态味道，还有顾客托管认养的绿色蔬菜田、有机稻米田等项目，那几年我和同学们的口福还是不错。后来总社把茅山竹海包给外人了，这些供应链就断了。

这次相聚的天湖生态餐厅，也是他在茅山竹海时的合作单位所辖，叫大卓农业合作社。这个生态餐厅像一座农庄，占地大约三十亩田，渔塘穿庄而过，一桥横跨河上，过桥便是党群活动中心。同学们落座后，便摆开三桌掼蛋，欢声笑语充满屋里，压过了空调的嗡嗡声。我不喜欢打牌，便拉着小潘四处转悠，想拍些照片写美篇。农庄设计精巧雅致，有白墙黛瓦的仿古建筑，有碧波粼粼的宽阔鱼塘，有硕果累累罩着防鸟网的果园。休闲区域娱乐设施齐全，红灯笼、荷花池、葡萄架、红房子、石𦥑水槽、榆木水车、荷兰风车、儿童滑梯，错落其间，处处皆景。这荷花池尤显小巧，东面被葡萄架挡住了阳光，南面石𦥑槽堵住了去路，西面被高大树木遮荫了日头，显得幽静潭深、流水潺潺。

小潘笑道：“这荷花池没有阳光，荷花开不出来。”

我恍然大悟，池里荷叶铺满，不见荷花开，独有一支荷苞傲立，原来是缺阳光啊。

小潘和我聊到摄影，说六班同学生活条件不错，退休后喜欢旅游，手机拍出来的照片，总感觉没有高级感。我说，手机照片拍不好，也困扰我多年。直到五月初，一个偶然机会，才有所突破。

“大景拍全景，中景拍局部，小景拍特写；布光凭技术，构图看眼力，创意靠灵感。”这都是刚摸索的经验。像张家界名山大川，适合拍全景，三千奇峰擎碧落，八百秀水绕云天；像长荡湖赏荷花田，适合拍局部，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像此地小荷花池，适合拍荷苞特写，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话音刚落，真的有一只小蜻蜓飞来荷苞之上，我抓住瞬间咔嚓一下，慌乱间手机差点掉落池中，小潘憋着笑，脸都憋红了。

“老王，你手机摄影图片，比以前好看多了。”小潘说。

“网上听了五节摄影课！”我回答道。

五月中旬我拟往三峡、恩施、张家界等地自由行，出发前想恶补摄影技术。偶然刷到潘庆华老师的手机摄影课——菜鸟零基础，六元五节课（每天半小时）。听了潘老师的五节课，学会用光、修图、构图等基础技巧，作业完成得好，摄影水平自然提档了。后来对方引流推出三千八百元高级课，被我婉拒了。正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靠自身，技艺贵在勤学苦练，审美重在岁月沉淀。而且发现，理工男学摄影，上手特别快。我们七九届华中高二（六）班，属两个理科尖子班之一（当时叫快班），学摄影也应手到擒来。

我们六班徐翔同学就是一个典型案例。他毕业于南京大学地质系，从西北调武进电视大学，转行教摄影。通过自学加实践，很快成为优秀摄影家，得益于他数学成绩优异，以及地质专业的理性观察力。他偏爱江南乡土风光，潜心捕捉水乡百态，镜头之下，河湖田野皆有温润诗意；方寸之间，光影风物尽藏俗世清欢。他屡次斩获摄影大奖，跻身全国摄影家协会理事。

可见摄影想要突破瓶颈，从来不是靠高价课程堆砌，自身的悟性与审美沉淀，才是提升技艺的关键。数理化成绩好，悟性出类拔翠，往往一点就通。

大家熟知一句老话：“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改一下就是：“学好数理化，摄遍天下都不怕。”

天湖一隅

湖畔村落

天湖生态餐厅

福字在墙

仿古𥦬

排气管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水车和灯笼

瓜熟蒂落

蝴蝶翻飞

瓜垄藏夏

建昌红香芋（大卓农业提供）

南粳5055（大卓农业提供）

夏黑葡萄园（大卓农业提供）

社长居云霞（大卓农业提供）

二

”小于带我们去农场看看，那里种植西瓜。”小潘手指了指正在擦车的小帅哥。

“好呐！去农场参观参观。”我上了小于的车，一辆崭新的电动车。

小帅哥叫于逸飞，他是大卓农业合作社社长居云霞的儿子，支部书记于文强是他爸。他学计算机专业回乡创业，负责数字化电商，主打短视频直播带货、农产品线上运营，对接省农科院引进果蔬新品种。合作社现有社员五十五名，包含四十八家示范家庭农场、一家涉农企业。总用地二万五千亩，其中种植业一万三千亩、水产养殖一万二千亩，整体总投资约二千万元。

“小于，你这算是富二代，还是农二代？”我打趣道。

小潘说：“富农二代！”

“哈哈哈！”三人大笑，笑声中放慢车速，缓缓经过小红妈纪念馆，然后右拐开上很窄的圩埂。这条圩埂烂泥路，平时遇不到车，今天对面来了一辆SUV，没办法错车，一直退到岔路口让行。我们到了农场，大约五百亩瓜田，全部种的大棚西瓜。中间一条宽阔的土路东西走向，把瓜田一分为二，路两边水沟环绕，成排的塑料瓜棚，一座座依次紧挨，延伸至道路尽头。棚外三十五度，棚内五十度，五月至八月丰收季，集中采摘西瓜。看着长势喜人的西瓜，我忍不住想跨过水沟，溜进大瓜棚，蹲下来欣赏这带奶香味的西瓜。

“别踩！当心脚下蜜蜂。”女主人提醒道。我低头一看，哟！脚下有两只叠在一起白色的箱子。

女主人说：“箱子里面都是蜜蜂，专门给西瓜藤的黄花授粉的。”

我有点后怕，万一踩上去惊了蜂王，蜜蜂倾巢而出，乌央乌央扑向我，当成偷蜂蜜的狗熊，劈头盖脸蛰我，蛰得满脸肿胀，回去没脸见女同学了。我逐个西瓜棚看过去，大棚里的西瓜长得不错，瓜叶簇簇，藤蔓缠绕，黄花朵朵，西瓜很大，有的单独平躺，有的成双紧挨，有的三五成群。望不尽的瓜棚，藏着沃土的馈赠；数不完的瓜蔓，结着夏日的甜润；吹不尽的清风，载着田园的馨香。

这片肥沃的农场，东面是村庄和水田，南面是大型养鸡场，西面是一个荷花池，北面是水田刚插的秧苗。这五百亩瓜田很大，我只能转南半片。我顺着宽阔土路向西走下去，尽头是荷花塘。荷叶随风翻滚，墨绿荷田之中，零星矗立着几朵白莲花，特别醒目。左拐绕过西瓜棚是进农场的路，路对面是养鸡场，几千只鸡静静呆在鸡舍中。我走下斜坡沟坎想靠近些，企料脚下一滑，“蓬！”地一声，鸡群受惊炸锅，吓得我半天不敢动弹。鸡舍约有百米长，密密麻麻的都是母鸡，公鸡没几只，站在架子上一动不动，让人想起成语“呆若木鸡”。我蹑手蹑脚退出，怕再次惊飞鸡群，被误为“偷鸡贼”。东边的水田如镜，映着云影天光，秧苗似毯，铺遍乡野田畴。回到东边瓜舍旁的小车边，小于正在往车上搬西瓜。

我问他：“大卓农业以前主要是葡萄、红香芋、生态鱼虾蟹，现在增加西瓜项目了？”

他说：“这个牛奶西瓜是新品种，口感好、产量高。”

牛奶西瓜必须用废弃的牛奶酸奶发酵，浇灌到西瓜根茎上，这西瓜长出来带有奶香味。这个品种，由省农科院专家羊杏平指导，叫苏蜜 518，比原来那个老品种1184 ，肉质更细腻，水分更充足，二〇二〇年在上海和金坛这两个地方试种成功。建昌圩天湖畔的水土条件，非常适合这种西瓜，虽然管护和种植要求高，但亩产能达到五千斤。

归途中，我们聊起了小红妈。抗战时期，建昌圩天荒湖水网密布，是新四军江南指挥部核心游击区，陈毅任总指挥、粟裕任副总指挥，统领新四军一、二支队开辟茅山根据地。小红妈家是秘密联络站，冒着炮火掩护陈毅、谭震林、曾山、章蕴等大批干部，还抚养江渭清的幼子江小林。妇女干部程桂芬曾在她家隐蔽居住半年，开展敌后妇女工作。她先后三次被日军烧毁房屋，夫妻二人遭受老虎凳、灌辣椒水等酷刑，丈夫徐明富受重伤后病逝，她始终坚守拥军初心，建国后获评省级拥军模范。一九五九年建国十周年，王吉娣作为江苏省拥军模范代表，受邀赴北京参加国庆观礼活动，受到毛主席亲切接见。我曾在一九九〇年第四人口普查办公室工作过，亲耳听建昌人夏粉明副主任（原直溪镇党委书记）讲小红妈的故事，他说：

“小红妈回来讲，毛主席和画里长得不像，主席夹给她的红烧肉真好吃，一辈子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肉。”

“唉！贫下中农的阶级感情真朴素。”我当时听了挺有感触。

折返天湖生态餐厅才十点半，诸位同学还在党群中心聊天打牌，还有常州同学徐勤儿夫妇未到，我们暂且等候。我乘隙踱步餐厅长廊，两边墙上挂满金坛摄影家协会航拍佳作，作品各有题名：《水乡建昌》铺展圩乡底色，《荷花墩》漾起一池清风，《乡村仙境》藏尽山野清幽，《鱼跃人欢丰收》盛满耕耘丰收，《缥缈天湖》环拥万顷清波……无人机凌空俯拍的镜头，将建昌圩万般风物尽数收纳，景致绝美，我逐一翻拍，留作美篇配图。

稀客徐勤儿终于到了，如今已是常州大学体育学院院长、正教授。他爱人徐薇薇，当年和我同在常工院经管系学习，也算我的大学校友。一边是高中同窗，一边是大学校友，双重缘分难得，畅叙旧情，相谈甚欢。餐厅分设两席，一楼男士一桌，二楼女士一桌。满桌佳肴皆是天荒湖原生态鲜货：奶白浓汤的天湖鱼头、鲜嫩入味的桂鱼，肉质醇厚的野生黄鳝、甲鱼，晶莹弹嫩的湖虾，一水本地湖鲜原汁原味，鲜气十足，还有餐厅特色菜——咸猪头肉夹馍。席间杯盏交错，暖意蒸腾满屋，丁柏窦毛宋甲组五位老酒友，斟满白酒推杯换盏，细数读书旧事；陈蒋王潘陆乙组五人，分亨一瓶葡萄酒，浅酌慢饮闲话家常。但今天小潘请客，红酒被换成白酒，喝醉老婆扛回去，众同学哈哈大笑，羡慕潘夫人护老公。老友轮番起身互敬，往事伴笑语娓娓道来，正好应了那句小酌怡情。

我一大杯葡萄酒下肚，脑袋发沉，老脸通红，不胜酒力，忽觉自己年逾花甲，肝脏分解能力骤降。可这般烟火相伴、老友相聚的热闹，格外珍贵暖心。

生态餐厅

水稻秧田（农场东）

呆若木鸡（农场南）

白莲花（农场西）

水乡建昌（大卓农业提供）

荷花墩（大卓农业提供）

乡村风光（大卓农业提供）

仙境水乡（大卓农业提供）

鱼跃人欢丰收年（大卓农业提供）

缥缈天湖村（大卓农业提供）

老母鸡汤

猪头肉夹馍

红烧甲鱼

牛奶西瓜

张锦龙油画《天使》（获全国《铁的新四军红色记忆》美术大展最高奖）

三

小潘六月在天湖邀同学小酌怡情，老丁也如法炮制，七月十二日邀同学赴长荡湖咪哂一顿，我戏称“两湖同窗宴”。由于九号台风巴威的作妖，老丁推迟到七月十八日。

巴威台风过后，天气骤然炎热。十六日下午三时半，我去长荡湖采风踩点，发现湖里栽了大片莲藕。这莲花也怪，太阳出来舒展盛放，太阳落山花瓣收拢，越是骄阳似火，越是明艳动人。湖头村旁是湖管会码头，临湖的遮阳棚下，整齐地停了不少小汽艇，码头加了栏杆上了锁。这片水域的荷花离岸最近，你若背东面西，拍日落和晚霞位置最佳。要想拍日出，要清晨驾小汽艇去湖中心，最好是自备皮划艇，装上相机、无人机，背西朝东拍摄。但千万不能带垂钓工具，长荡湖禁捕禁钓，湖管会汽艇很快过来，没收你的钓杆，据说日系碳纤维钓杆动辄万元。原来那拨老钓友，已移师对面洮西那旮旯垂钓。

七月十八日，早上还下了点小雨，小芳开车载我过去，先到湖管会码头拍荷花，这时九时半，湖荷景色最美。荷叶碧绿铺满了半湖，浅粉色荷花从一汪绿海中，探出脑袋尽情绽放；浮在湖面的荷叶上，滚动的水珠晶莹剔透；偶有草鱼打跳，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打破这湖畔的宁静。一位村姑正猫腰在芦苇丛中，踩着水边的石块，正用竹竿捣莲蓬。

突听她喊道：“啊哟喂，痒死啦！”拎着小篮子，举着长竹竿，拨开芦苇叶，飞似的逃到岸上。两手交叉挠裸露的手臂，白晰的手臂顿显红抓痕，还有几个红疙瘩。

“咬死了，咬死了！”少妇一边挠一边抱怨。

“荷花和芦苇丛中虫子太多，痒得吃不消。”她边说着手伸向篮子里，垫底的荷叶上一堆莲蓬，她抓一个莲蓬扔给我，说：“好吃的喂！”

“谢谢！”我说了一声。也不晓得怎样吃，摸了摸莲蓬面上的一颗颗小莲子，粒粒饱满但带刺还戳手，小心翼翼剥开莲蓬，里面白花花的一丝一丝的茎。我把莲蓬扔在车上挡风玻璃前，不一会被太阳晒得干瘪。拍了几张照片后，驾车赶往水街。水街码头，老毛同学在等候，我对小芳说：

“你们乘船过去吧，我走栈道，反正不远，估计十分钟吧。”

这时雨过天晴，太阳驱散积雨云，炽烈的阳光如火焰般撒下来，热得我和狗一样伸出舌头，直喘粗气。我一路走一路拍，拍荷花、拍水鸟、拍垂钓。这水鸟叫须浮鸥，飞的快，眼睛尖，忽然俯冲下来抓小鱼。手机快门跟不上，须浮鸥拍出来模糊。

“喏，那儿有蜜蜂！”碰到几个四川口音游客，小姑娘指着一朵硕大的荷花嚷道。我凑过去一瞧，还真是小蜜蜂“嗡嗡嗡”，围着粉色花蕊转，这应该是蜜蜂授花粉吧。诗情画意跃然于胸，宋朝杨万里的诗《石莲子》，如此描绘荷花蜜蜂：

蜂不禁人采蜜忙，

荷花蕊里有蜂房，

不知玉蛹甜金蜜，

南北四人坐遐想。

四川人说：“这里的荷花很漂亮，蜜蜂采花很有情趣，我们那里没的。”我猜他们可能是贵州毕节山区的，口音像四川宜宾这带，看衣着打扮很普通，像在这边打工的。此时已十点半钟，木栈道被太阳烤得有点发烫，热浪裹着湖面的荷花香、水蒸气扑面而来，闷热得不行了，喘不过气来，犹如在桑拿房里蒸桑拿。我身上的墨绿色圆领汗衫湿透了，胸前是白花花的一道道盐霜。荷叶被热浪压得随风翻滚，莲蓬半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只有荷花在阳光下昂扬绽放，红色、粉色、白色，喜气洋洋，各领风骚。

天太闷热，加快步伐，要不真要中暑了。进了蟹香园，一阵凉风袭来，真爽！“哇哦！都到了！”三桌人在打牌掼蛋，还有一桌在聊天。掼蛋里面有高手，老毛和小芮会算牌。我每次参加聚会，都带几副掼蛋牌（姚记2201型），今天忘在车上了。我冲到大空调下降温，赶紧散热，本来皮肤就黑，这半小时一晒，快成乌鲤条子了。

“群里的照片是你拍的吗？”燕子问我。

“是啊！”我回应道。

“拍得真不错！”燕子点点头。

“旅游前，补过五节网课。”我们自然地又聊到手机摄影上。

以前到长荡湖水街，手机拍照怎么拍都不好看，原来以为用照相机拍肯定好看，发现照相机拍的照片，还是狗屎臭，这才意识到不是相机不行，而是摄影技术不行。最近买了美国布鲁斯·巴恩博著的《摄影的艺术》，囫囵吞枣看了一遍。知道了三大板块——光线（Light）、构图 （Composition）、 预视/创作表达（Visualization & Creativity），摄影有了理论指导，眼界自然提高。今天再到长荡湖看，处处都有美，比比皆是景。例如拍木栈桥吧，桥下波光倒影，桥上彩伞如云，栏杆蓝色几何状，背后欧式尖顶房，天空白云悠悠。拍出来就有几何美、色彩美、静态美、烟火味，再取名“夏日栈桥”，就蛮有意境，光线、构图、预视/创意，三者都能兼顾。

中午分男女生两桌，桌上的湖鲜不少，老板吹嘘都是原生态的。有六月黄螃蟹、野生甲鱼、野生黄鳝、带籽的湖虾，还有长荡湖鲢鱼头煲汤、清蒸翘嘴鱼。我们男生这桌老规矩，甲组两瓶白酒，乙组一瓶红酒，总量控制。美酒入杯，湖鲜满桌；老友相伴，闲话不休。把酒畅聊，不负水乡一席珍味；开怀相聚，难得同窗半日清闲。

“啊哟！咳咳咳！”小芮不小心被鱼卡了，去洗手间涮口，吃完饭提前去医院了。

喉咙被鱼刺卡了很难受，这个我有体会。有一阶段我家小芳老爱做那个翘嘴鱼，红烧或清蒸，肉质嫩而鲜美，但细刺比较多。我有一次被细刺卡了以后，嗽口、咽饭团、吃陈醋都没用，只好去第一人民医院五官科。医生查了半天找不到，建议做喉镜。喝了麻药，我拉住舌头，一个医生插喉镜，一个医生找鱼刺，发现很细的鱼刺卡在食管上，夹了两次鱼刺都没夹住，我已顶不住了，喉咙难受要呕吐。等我平复下来，再次插喉镜，竟找不到鱼刺了，估计被医生捣鼓了半天，细鱼刺顺着喉管掉胃里去了。医生说：“没事了，回去吧！”

这段记忆太深刻，过程很痛苦，结果很简单，吃鱼要小心。六十岁老小孩和六岁小孩一样，吃鱼要特别慢，当心被鱼刺卡了，尽量避免吃翘嘴鱼，这种刺多而细、肉嫩而鲜的鱼。

洮湖水城

水街幽深

荷田落日

晚霞映莲

须浮欧（网友提供）

湖畔双禽（徐翔摄）

蟹香园

六月黄蟹

野生黄鳝

洮湖鲢头

消暑掼蛋

四

老丁退休以后，生活轻松起来，早晨买菜做饭，喝点小酒，烧两个小菜，很快长到九十三公斤。他说为了减肥，每天跑十公里，结果一个月减了 十三公斤，降到八十公斤感觉不胖了。老丁七年前脚受过伤，爬山不方便，肯定要减肥。

小潘打趣道：“减肥是怕把老婆压扁了吧。”

“哈哈！不至于吧，日本相扑运动员一百五十公斤，也没听说把老婆压扁。” 老丁回怼道。

我说：“老婆不会嫌重，只会嫌你不动。你减肥不为老婆、不为爬山，你是被体检指标吓到了。”

“嘿嘿”老丁干笑了两声，让我猜着了。因为我也是被体验指标吓到，下定决心，排队万难，去争取（减肥）胜利。

记得 二〇一九年五月十八日，同学四十周年聚会时，我胖成九十六公斤。体检时十八个指标尖头朝上，除传统三高外，铁蛋白也超八百（脂肪肝引起的），差点吓尿。我夏天大战七八九，每天狂跑十公里（早晚各五公里），结果五天以后，脚底全部是大水泡，我挑破水泡继续跑，痛得心里哭爹喊娘，半月后脚底水泡层层叠叠，被磨成厚厚的老茧。第一个月减十六公斤，第二个月少七公斤，第三个月降三公斤，三个月减了二十六公斤。

减肥太猛，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好消息是十八个指标全部正常，后来还把高血压的药停了。坏结果是呈现三大副作用，发现大把掉头发，耳朵长满耳屎，还有便秘。我在浴缸泡澡，爬起来水面飘了一阵头发，捞都捞不干净。老婆笑我：“王，这下要成王秃子了。”后来问张维医生，他说我减肥太猛，三个月从九十六公斤降到七十公斤，造成内分泌失调。后来经过半年调理，调整到七十五公斤的时候才正常。但是便秘没消除掉，张维医生说你再做一个肠胃镜看看，哦，发现有三个肠息肉，肠息肉拿了便秘解决了。

张维医生说：“长寿是体检岀来的，肠胃镜两年做一次，可以消灭百分之八十的癌症（食道、胃、肠）。”

他提醒道：“减肥循序渐进，不能拼命减，那样会伤身体的。”

少来夫妻老来伴，风雨同舟岁岁安。身体健康，离不开朝夕相守的伴侣；暮年归途，少不了长久相依的爱人。一生起落浮沉，能陪你走到最后的，终究是枕边之人。回看全班六十四位同学，男女各半，终成眷属、成双相守的很少。

想当初，我们六班女生个个貌美如花、衣着光鲜亮丽（除了一位长裤打布丁外），男生大都干瘪瘦小、发育迟缓。究其原因是“学制短”：小学五年、初中二年、高中二年，学制九年就高中毕业了，仅有十六岁（现在读完初中就要九年）。十六岁的年纪女生已长开了，顾盼生辉、亭亭玉立；十六岁的男生发育不全，懵懂无知，稚气未脱。所以，当年高二男女生间互动少，除了小刘悄悄给女生传纸条外，没听说啥桃色新闻。直到我有儿子当爸爸了，才知道男孩比女孩晚熟三年。

走上社会，也就三对半结成伉俪，那半对就是传纸条的小刘，先结后离。回想起来，班上美女还真不少（有毕业照为证）。班花W，惦记她的男生若干；班草Z，喜欢他的女生少许，都传得有鼻子有眼；五朵金花却是后来杜撰出来的。高中毕业十年后，小陆偶然邂逅昔日同窗XT，当年青涩少女已是风韵少妇，她身形小巧玲珑，举止温婉娴静，眉眼温柔多情，气质清雅动人。一双眼眸脉脉含情，漾着甜蜜柔光，初见便觉惊为天人，一顾赏心悦目，再顾怦然心动。小陆看得两眼发直，心神荡漾，差点失态，哈喇子都快要淌下来。

小陆时隔多年还咂着嘴，后悔没早点下手。他说：“班花W像小家碧玉，这位XT倒像大家闺秀，就数这两位最漂亮。”

今天聚会，老宋还埋怨我：“要是十周年早点聚会，拆一对是一对。”

“对！有道理。” 我附和老宋的话。是啊！十周年时，恰二十六岁，正当干柴遇烈火，一点就着。

说来也怪，茅山菩萨招远不招近。本班女生天天看，容易审美疲劳，反而不觉得漂亮，惦记隔壁班的妞，小刘就是典型。老丁和女同学在一个单位，老宋和一群女同学在一个银行，也没日久生情。我和女同学办公桌面对面，脚踢脚，两年都没踢出火花。这个还真要前世有缘才行，应了古人那句老话：“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老丁年轻时风流倜傥，倒追他的女生不少，他嫌人家不漂亮，找了一个文艺宣传队的美女报幕员。那姑娘美丽善良，还温柔体贴，比他小五岁。恋爱期间，小丁住院开刀，小姑娘全天陪护二十多天，有情人终成眷属。当年找对象，小潘、老丁和我，都是一样的想法，都喜欢娶漂亮妞当夫人。讲眼缘，就是要漂亮；说缘分，就是须温柔。漂亮加温柔，也是那年代男人的择偶标准。三人都生的儿子，也同老子一瓢货，也喜欢找漂亮的妞做女朋友，不漂亮不要。某儿子还说了一句大言不惭的话：

“哎！女朋友不漂亮，我亲嘴都亲不下去。”

但是，现在都是独生子女，父母宠溺，家教失序。往往漂亮姑娘多，温柔姑娘少，漂亮加温柔打着灯笼找。

天下男人都色，找老婆要找漂亮妞；反过来，女生也颜控，找丈夫也挑帅哥。后来同学聚会时发现，男生的夫人个个漂亮，没有一个丑的；女生的丈夫个个高大帅气，没有一个挫的。而且务实能干，有老板、高官、公务员、老师、高工。

男人寻伴，大多偏爱容颜清丽、眉眼温柔的女子。喜爱春风拂面的笑颜，喜爱灵动干净的气韵，喜爱温婉如水的性情，喜爱赏心悦目的模样。男人始于颜值，陷于温柔，醉于心动，择一貌美舒心之人，共度一世柴米油盐。

女人觅偶，大多青睐踏实稳重、勤恳担当的男儿。看重肩头责任担当，看重胸襟眼界格局，看重待人处事分寸，看重持家谋生本领。女人始于人品，忠于责任，安于靠谱，择一勤勉上进之人，守护一生安稳无忧。

世间择偶，各有期许，各有偏爱。没有对错，不分高低，不过是男盼温柔养眼，女盼踏实肯干，不过是余生漫漫，有人暖心、有人相伴、有人兜底，在烟火日常中安稳相守。

劈波斩浪

水街荷田

争奇斗艳

成双成对

粉色花朵

红粉知己

花蕊蜜使

暑波执竿

鱼恋芙蕖（徐翔摄）

暮荷敛瓣

五

现在生活条件好，退休以后还有三四十年时间，奔一百岁也很正常。退休以后要干点事：第一个是小酌怡情；第二个是结伴旅游；第三个是体育锻炼；第四个是看书写作；第五个是上老年大学。我在图书馆碰到女同学玲凤，她是几乎每天都去看书阅报刊，是一楼和三楼的常客，喜欢学习的习惯蛮好的，至少不会老年痴呆。

日本女摄影家笹本恒子，终日执镜奔走，专注捕捉人间万象，有一日同事纷纷庆贺，才知今天是她百岁生日。心怀热爱之人，往往不觉岁月匆匆。退休之后，我们徜徉乡野、取景山水、提笔纪事，亦是寻一份精神寄托。心中常有热爱，眼里长存风景，自可从容看淡流年。

席间聊起长荡湖旅游，这方洮湖自有独一份的烟火滋味，可细细品来，文旅开发仍有不少遗憾。此地最拿得出手的，从来都是湖鲜美味。金秋肥蟹、鲜美的桂鱼、脆嫩藕尖、肉质细嫩的昂公鱼、满籽湖虾，还有奶白鲜香的鲢鱼头汤、鲜滑翘嘴白鱼，一桌原生态湖鲜，便是远道而来最大的念想。早年湖畔还能见到小麻雀，如今禁猎护生，再也尝不到这份野味。

今天烈日炎炎，最喜入湖游泳，但必须光屁股，防止水草缠绕，女生在旁还是算了。我从小在长荡湖畔长大，带有浓郁的乡土习性。夏天少年嘛，泡河渠，割猪草，逮蚂蚱，捉鱼虾，玩得不亦乐乎。长荡湖畔少年的夏日生活，可用四句打油诗概括：

顶着荷叶啃西瓜，

举着网兜罩蚂蚱，

挎着鱼篓捉鱼虾，

捂着鸡鸡跳河叉。

“小鸡鸡都变成大老鹰了，咋捂得住？”小陆掩嘴而笑。

“还大老鹰，都成白头鹰了！”老丁猛吸一口烟说道。

人类逐水而居，这长荡湖畔的五叶、湖头、柚山、上黄均是古村，存续千年，可这片湖畔的古村文脉，早已满目疮痍。昔日五叶村通向湖边的石板街，两边都是明清古建筑，仅祠堂就有三十六座半，其中就有探花冯煦家祠楠木厅。楠木厅宏伟壮观，被誉为江南第一厅，国家一级文物保护单位。楠木厅有四根金丝楠木柱，据传是明代皇宫流入五叶村，要两个成年人才抱得过来。

楠木厅是冯氏家族享受皇家特授殊荣的象征，正中央悬挂着皇帝敕赐的“馀庆堂”金字匾额，两侧并列分挂着“探花及第”、“三元世家”匾额。楠木厅又称百宴厅，据说冯氏家族在此祭祖完毕，设宴九九桌，称百席厅，可见楠木厅气势恢宏、家族地位的显赫。

对比山西皇城相府便知差距，当地村集体依托煤矿产业积累雄厚资金，前后斥资五亿修复古宅。村委会皇城相府集团一年营收三十六亿，上缴税收六亿六千万，年利润三亿，村委会集体经济反哺文旅，打造出全国知名古建景区。反观长荡湖畔五叶村、湖头村皆是普通村落，无产业资金支撑。柚山村经济好得多，但关停水泥厂、石灰厂，仅留存工业遗迹供人参观，仿古建筑砌了不少，毕竟是假古董。一座普门禅寺孤零零立在山脚，若能在湖心小岛矗立数十米观音造像，也可能形成标志性景观，可惜这类大型工程耗资巨大，落地艰难。

我三年前帮助五叶冯氏追踪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修纂的《金沙五叶冯氏族谱》，才知道这个村经历战火几次焚毁，最鼎盛时一万二千人，太平天国前也有四千人，解放初仅余一千人。北宋出过状元冯京，“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就是描述的他。清末出过探花冯煦，任过浙江巡抚，编过金坛县志，以及溧阳、丹阳县志，对地方志贡献极大。被誉为江南第一村的五叶，历经元兵烧杀抢掠、明初朱元璋诛杀冯氏（前十冯、中十冯）、太平天国屠村、文革毁祠堂，屹立千年被折腾得破败不堪，古宅、寺庙、祠堂，被拆得干干净净。要是能保留宋元明清任何建筑，长荡湖加古村旅游必兴，哪用去周庄、乌镇、南浔。

“唉！你们五叶冯氏的败家子太多，拆祠堂可惜，毁宗谱可恨！”老丁愤愤道。

“中国历史改朝换代频繁，三百年一道坎，每逢战祸，百姓生如蝼蚁，视如草芥。”我看过柏杨的《中国人史纳》。只能借钱穆先生的文化理念宽慰自己：“唯有中华文化最为坚韧持久，纵然身处艰难困苦，总能冲破困局，开辟前路。村落有兴衰起落，乡土文脉却代代相传。”也算有阿Q精神。

如今环湖栈道荷花种植稀疏，水街沿线未能铺满荷塘，少了一眼望不到头的荷海盛景。湖上缺少采菱、摘藕体验，湖岛缺少鲜果采摘的体验，渔米之乡的农家乐，也未能成规模铺开（除了水街），旅游亮点稀缺，留不住游人。水域物产本是得天独厚，湖中心鲢鱼、乌鱼、翘嘴鱼，泛滥成群，水质治理稳步提升，取缔围网养殖，守护湖面生态。捕捞权仅归湖管会专业捕捞队，一网便能收获大量湖鲜。有垂钓偷偷下竿，甩出远投钓线，钓上硕大翘嘴白鱼，被湖管会查获，价值上万的鱼竿遭扣，足见湖区管控严格。纵观周边文旅，无锡太湖仍风光无限，鼋头渚古迹多，还有灵山大佛、拈花湾；千岛湖恰少了古迹文脉（沉在水下），如今因老旧规划逐渐没落；常州的茅山景区、盐湖城也不温不火。文旅发展贵在差异化，要有独一份的故事、景观与体验，不能千篇一律复刻仿古建筑。想要盘活长荡湖资源，既要政府重视投入，也要跳出固有思维，深挖渔文化、古村文脉，完善荷塘观光、湖上采摘、湖鲜体验等特色业态，才能不负这片烟波浩渺的洮湖。

一场双湖相聚，两段同窗闲情。先是建昌天湖畔，湖乡山野相伴，在生态农庄闲话往事，追忆小红妈的红色旧事，静赏芦苇连天；后赴长荡湖蟹香园赴约，荷风十里，湖鲜满席，栈道寻荷，临水拍照。两处湖景，两种烟火，皆是老友相聚的温柔。

岁月匆匆，昔日一众豪饮的同窗，如今都懂得惜身节制。有人坚持健身减重，有人寄情读书摄影，有人老年大学找爱好，各寻晚年自在活法。长荡湖风光虽好，文旅仍有缺憾，闲谈间也生出不少感慨。短短两日相伴，不谈奔波劳碌，只叙同窗情谊。一湖藏清景，一席聚故人，这般简单舒心的小聚，便是退休时光里最珍贵的欢喜。

（完）

备注：

1、本文图片皆为苹果15手机所摄。

2、散文中涉及私隐，人名用字母代替。

洮湖垂钓

夏日栈道

天成号

骄阳绽莲

冲破乌云

雨过天晴

残阳如血

夕荷录影

碧莲含香

大众摄影

华中七九届高二（6）班毕业照

作者自拍像（金坛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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