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篇之十七·残荷

鹦鹉红春

美号/7452473

文 章/鹦鹉红春

图片 /个人影集

曾几何时，我深深沉醉于盛夏时节“接天莲叶无穷碧”那肆意张扬、蓬勃盎然的壮丽景致，却往往对秋冬之际凋零败落的残荷视若无睹，任由它们在萧瑟寒风中独自沉淀、静默守候。直至10多年前那个金风送爽的秋日，一场不期而遇的深情凝视，改变了我对残荷的认知，唤醒了我的审美意识， 教会了我的顶级智慧。

那年10月，老战友林源树携夫人曾老师专程赴鄂旅游来到武汉，曾老师的一位杭州战友也携身为摄影师的老伴前来汇合。“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与老伴欣喜地接待了老友。我们一同探访了古琴台旧址，由南至北漫步于月湖公园。彼时，湖面上的荷叶青黄交映，别有一番萧疏之美。当我们沿着木廊栈道行至湖心时，发现那位摄影师正全神贯注地捕捉残荷的瞬间，这不禁勾起了我的好奇。

随后，我们踏上了北岸，参观了琴台大剧院与音乐厅，最终落脚于汉水之畔的得月酒楼。席间，我饶有兴致地向那位摄影师请教：“您为何那么钟情于拍摄残荷？”他微笑着答道：“摄影圈里有句行话：‘春拍花，冬拍骨’。残荷，拍的是骨子里的孤傲与苍凉；是‘繁华落尽’后的岁月沉淀；是‘线条与留白’的极简美学；更是‘向死而生’的生命张力。” “真的是长知识了。未曾想，这看似萧瑟的残荷之中，竟蕴藏着如此深邃的哲思与学问。”那次交谈宛如一把开启心智的钥匙，自此，我便沉醉其中，开始潜心钻研起残荷那独特的美学与意境来。

‌ 诚然， 真正让我读懂残荷的，是老年大学山水画写生课的灵魂洗礼。山水画大师吴冠中曾言，残荷的线条交错、倒影荡漾，构成了点、线、面的抽象组合。那些折断的枝梗如同生命的筋骨，在水中形成几何般的节奏感，赋予了画面强烈的现代构成意识。

老师先后带我们到月湖、沙湖、堤角等公园写生，告诉我们笔法和墨法之道：当以中锋之稳健立骨，侧锋之灵动取势，逆锋之苍劲传神，于笔锋流转间精准捕捉残荷茎秆曲折多变、挺拔与折损并存的独特质感。更借“墨破色、色破墨”之古法，融汇传统水墨气韵与现代色彩张力，于雅致底蕴中迸发视觉冲击。正是在这一笔一墨的反复推敲与勾勒中，我逐渐由技入道，深入残荷的生命肌理，最终于枯荣之间，参悟出三道深邃的人生真谛。

其一，乃生命周期的自然节律与豁达接纳。草木荣枯，随四时光影流转，历经“春启、夏盛、秋收、冬藏”的轮回，此乃万物顺应天道的内在机制。残荷之枯，非生命的终结，而是圆满的另一种形态。它昭示着我们应坦然接纳生命周期的完整性：少年慕繁华之盛，中年识枯荣之变，晚年悟真意之纯。生命中的低谷与衰退并非绝境，而是必经的驿站。唯有以从容之心面对挫折，于衰退中保持内在的平和，方显生命最本真的韧性。

其二，乃顺应天时的生存智慧与内在重组。残荷之枯，实为内在力量在严寒中的蛰伏，旨在为更精准的重生积蓄势能。此景映射人生四时：春夏的勃发张扬，如同青壮年的全力奔赴；秋冬的褪去繁华，则似中晚年的沉淀收敛。要学会在消耗与积累间寻求平衡，于清冷中坚守铮铮铁骨，正合庄子“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的逍遥境界。面对人生起伏，若能如残荷般顺势而为、安之若素，便能在无常中守住内心秩序，超越外物羁绊，获得真正的精神自由。

其三，乃孤高自守的精神自律与君子风骨。残荷孤挺于清冷水泽之间，不媚俗流，不趋时势，恰如儒家君子之“慎独”。即便身处无人注视的幽微角落，褪去盛夏的喧嚣与浮华，依然能坚守本心，细品那份淡泊的清欢。这不仅是高洁风骨的外化，更是一种高级的精神自律——在繁华落尽后，依然能保持灵魂的独立与清醒，于孤独中照见本真，于清冷中涵养浩然之气。

此三层真谛，由自然之理的认知，及处世之智的践行，终至修身之境的升华，层层递进，借残荷之象，道尽人生之真意。

回首凝望，残荷最令人震撼的，终究是“惨”中见“傲”，向“死”而“生”。如今，我也迈入了杖朝之年，身处风烛残年，正处人生寒冬里，却愈发觉得自己的心境与这寒水中的残荷早已灵魂相通。

岁月或许带走了青春的饱满，但留下的绝不是萎缩与颓唐，而是历经千帆后愈发坚硬的铮铮风骨。人到晚年，绝非是两手一摊的“平躺”，更不是消极被动的“等死”。真正的向死而生，是在认清生命的归途后，依然选择热烈地拥抱当下，将有限的余生化作无限的创造与热爱。

老有所学，是生命不息的昂扬。退而不休，我寄情于老年大学，深研《古文观止》《唐诗宋词》《论语》《易经》以养心；重拾国画书法以养趣，习练阴阳太极以养身。在动静之间，弥补人生短板，丰盈精神世界。此刻，我正以笔为犁，在《人生》系列散文集的50篇长卷中躬身耕耘。这不仅是文字的编织，更是我面对岁月长河时，交出的最庄严的答卷。老有所乐，是内心丰盈的自洽。在墨香与清欢中，我守住了本心，寻得了精神的逍遥与自由。

活好每一天，才是对生命最高的礼赞。人到晚年不必取悦别人，但必须取悦自己，这是历经世事后的‌清醒回归‌，更是余生最顶级的活法。‌‌要把每一个清晨都当作新的起点，不念过往之枯荣，不畏将来之凋零。要以残荷般的傲骨，撑起晚年的辽阔与通透；用50篇心血之作，在生命终结之时，从容地交出一份无悔的答卷。这，便是残荷教给我的人生真谛，也是我此生最后的倔强与深情。

窗外，天色渐沉，隐隐有风过林梢。我放下手中的笔，静静望向那池寒水。残荷无言，却似在等待着什么。或许，它在等一场雨。待那雨点落下，敲打在枯梗之上，便是这世间最动人的乐章。而我，也将在雨声中，继续聆听岁月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