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寂的墨尔本小镇‌

碧海蓝天

美篇名：碧海蓝天

美篇号：3687994

　　清晨，一轮红日自海平线悄然浮升，光线斜斜地漫过小镇，将屋檐、树影镀上清冽的金边。流云缓缓游移，仿佛怕惊扰这无边的静，路灯尚未熄尽，光晕在渐亮的天色里浮沉。时间在此处失重，不急不赶，只余下光与影缓慢流淌的印痕。

　　我们在这座墨尔本边缘小镇已栖居三日。每到傍晚，我们静立在酒店落地窗前，看夕阳沉入远山，天光一寸寸退场。晨起洗漱完毕，又重返阳台，默然守候日轮初升，直至它跃入云层，才转身去用早餐。八点半后，旅游大巴缓缓驶来，接我们暂别这份寂静，去景点游玩。

　　今日自由活动，行程空白。我们仍依旧习，晨起洗漱后立于窗前凝望窗外发呆，街道空旷，偶有车辆滑过。七时多，与室友踱至餐厅，敞亮的餐厅长桌上摆满丰盛的自助早餐，却只有零星几人散坐其间用餐。任意落座，皆是独享一隅的从容。

　　墨尔本，素有“全球最孤独高频城市”之称。而它边缘这些被地图轻轻略过的小镇，更是静得仿佛被时间遗忘了。晨风清冽，天空蓝得澄澈无瑕，家家门前草坪如绒，鲜花盛放，不争不扰。这孤寂，是人与旷野坦荡相认后的宁谧、辽远。

　　公交站台空荡，火车站台寂然。本该是人声鼎沸之处，却唯余风过树梢的轻响。阳光慷慨倾泻，将孤寂酿成一种辽阔的温柔。我们走倦了，便倚着长椅晒太阳，心绪澄明如洗，忽而浮起王维那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原来最深的安宁，恰生于无路可赴的尽头。

　　坐久起身，信步漫游，竟在街角邂逅一面涂鸦墙。藤蔓蜿蜒，鱼虾跃然，蟹爪横斜，花瓣层层叠叠，绿意与鲜彩在墙面上奔涌不息。它不声不响，却以浓烈的生命力给予静默小镇艺术的心跳。我们拍照、戏笑、逗留良久，为寂静的小镇注入了一丝活力。

　　涂鸦墙尽头拐弯处是一家商铺，我们信步而入。商铺很大，货品繁多，从厨具到摆件、洗漱化妆用品、香薰、鞋帽衣物、生活用具，密密匝匝的，琳琅满目。可标签上的澳元价格数字却如一道无形高墙。一面手心大的普通小镜子标价4.99澳元，折合人民币竟逾二十四元。其余诸物都是如此，同样的物品，价格总要比我们国家高出4至5倍，贵得令人疏离，我们只能敬而远之。

　　店主是一位五十开外的男士，听我们说话的口音，他含笑用标准的中国普通话问：“你们是从中国来旅游的吧？” 随即道出自己是新疆人，早年因生计远渡重洋，见澳洲人稀就业机会多，便索性将户口从中国迁往此地落户，至今已逾二十余载。话匣一开，谈话便如溪流奔涌。他说新疆如今街巷修建如画，人们生活富余，他每次回去亲友围坐打牌小酌，日子过得热络而踏实。唯独自己远居他乡，怅然于户籍难返，归乡只能持暂住证，期限一到便须启程返澳。说至此处，他目光微垂，笑意淡了，眉间浮起一层薄薄的、被岁月漂洗过的落寞。

　　我们默然颔首，懂那落寞背后的千言万语。提出合影留念，他轻轻摆手婉拒，说：“我这身随意模样，若发到网上，让祖国人看见，太失礼。”又笑叹：“在这几乎见不到人的地方，穿得体面给谁看？久而久之，便只图个自在，习惯了。”

　　墨尔本小镇的孤寂，不止于地理的偏远。澳洲之行，让我们深切感受到经济发达、福利优渥表象下无声蔓延的疏离和孤独感沉入呼吸，渗进日常。而我们偶然遇见的这位店主，孤寂已成为刻进他二十余载晨昏的年轮，当故国来客立于眼前，那被时光层层掩埋的乡音、故旧街巷、人与人之间的热乎劲忽然破土而出，灼热而酸楚。原来人最深的乡愁，未必在出发时，而恰在回望处。回不去的不只是户口本上的地址，更是那永不散场的热闹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