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沉如山)🌲爸的心思弄不懂

李班主

<p class="ql-block">  我本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奶奶操持家务,带大了我和两个弟弟,爸爸妈妈上班工作,保障家人生活。1971年,十一岁的大弟弟意外身亡,我的家瞬间坍塌。爸爸正在北京出差,分区通知他速回,只说家中出事。绿皮火车晃了一天一夜,爸爸没合眼,想了一千三百公里‌。他料到家里死了人,是他的孩子。那天早上爸爸到家,我出门去迎他,只喊了声爸爸,没有眼泪,没有说话。爸爸神情镇静,大步走来,一只手落到我肩上,从头到脚好一番打量,像在鉴定稀世珍宝;又把眼光落到我脸上,一眼千年的凝望,是我从未经验的千般怜惜万般疼爱。突然爸爸嘴角微扬,笑了一下。那时我不满十四,懂得爸爸中年丧子的彻骨心痛,却弄不懂爸爸的反常微笑。</p> <p class="ql-block">   (1964年的全家福)</p><p class="ql-block"> 以前,开饭号一响,我就会满院吆喝:“大弟弟,小弟弟,回来吃饭啦!”现在吆喝被画上终止线,不得不改称“小弟弟”的学名,生怕引起大人心伤。我的家仿佛一座孤坟,静得怕人。悲伤来袭,我爆发出的嚎啕,成了“家中有人”的提示音。家人从不劝我,任我嚎到喉咙嘶哑,精疲力竭,他们知道在失亲的痛苦面前,恸哭才是唯一有效的止痛药。<span style="font-size:18px;">有一天我放学进门,听到里屋窸窣有声,刚要转身去看究竟,爸爸突然冲了出去,我吓呆了。自从大弟弟出事,我没看到爸爸掉过眼泪,也几乎听不到爸爸发声,我弄不懂爸爸,觉得他太过理性。妈妈悲痛欲绝,靠输液度日,爸爸就陪在身边,我们的房间,他一次都没来过,今天怎么突然来了?我心存疑虑,小心翼翼走进里屋,地面的一滩水跃入眼帘,我猛然惊醒,原来爸爸趁着屋里没人,悄悄来看大弟弟了,那哪里是水,那是爸爸蹲在大弟弟床前流的泪。我被悲伤击倒在地,嚎得手脚发麻,大脑昏沉,心想:既然人都会死,活着有啥意义?要是我替弟弟走了,爸爸就不会这么心伤了吧?他从北京回来看到我的笑,到底为什么?</span></p> <p class="ql-block">  (1968年爸妈和大弟弟在武昌桥头)</p> <p class="ql-block">  多么希望时光能早点带走家中的阴霾,可初中毕业前我出事了。我在学校文艺班,班主任经常针对学生搞大批判。班主任在校政工会上做了典型发言,我揶揄了两句,就<span style="font-size:18px;">被当成口诛笔伐对象,批判会一波接一波,大字报把视线都挡住了。班主任以为高压之下我会“低头认罪”,没想到我却无动于衷,班主任决定召开干部会,对我进行专题批判。一位好心同学透露了消息,我才大梦初醒:这些天被批的人竟然是我!众矢之的,没有退路,我的检讨能否过关,还要干部大会讨论通过。当我被大会请出去的那一刻,泪雨滂沱,知道自己被择出去了。对现实恐惧,对未来失望,泰山压顶,不堪重负,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不得不站到父亲跟前:“爸爸,班主任不好,我不想在这个班了。”我以为爸爸会问我原因,会去学校了解情况,可他一句</span>话没问,却好像什么都知道,<span style="font-size:18px;">顿了两秒,瓮声瓮气地说:“明天去卫生科找杨阿姨!”</span>第二天,军医杨阿姨听了我的心脏,在盖着红章的处方上写下:“心律不齐,避免剧烈运动。”这张特殊“病情证明”,终于让我退出了文艺班。爸爸故去十多年,我一直没弄懂他是如何跟杨阿姨演的那场“双簧”,更没弄懂他为啥就信了我的话。</p> <p class="ql-block"> (1968年大弟弟在陆军总院住院期间)</p> <p class="ql-block">  家里的气氛逐渐好转,爸爸话多了,也有笑容了,还当起了我的“新衣使者”。那时物流慢,时尚服装流行到三线小城得一年。有一次爸爸出差北京,买回一块碎花绸子布料,给我做了棉袄,剩下的布头表嫂要走了,她说好看,拿回去包袖头。刚兴穿的确良衣服,爸爸出差上海给我买了三件,每件都很漂亮,院里有人说我被打扮成一朵花,是资产阶级思想。爸爸不言语,该买的时候照买。后来又兴穿女士背心,爸爸从北京买了两件。十五六岁的高中生,我不好意思穿。妈妈说:“给了你就穿吧!”回头想想,一个从农村当兵出来的大男将,给小女孩买的<span style="font-size:18px;">衣服不但合身,质地花色样式都很时尚,弄不懂爸爸是怎么做到的,更不懂他为啥敢让我穿背心。后来</span>我上了大学,爸爸把他的瑞士表给了我,我看表盘小,还合适,就戴上了。可我粗心大意,乘车途中把表弄丢了,好久都不敢告诉爸爸。暑假回家向爸爸坦白,刚一开口,就被爸爸截住了:知道了!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只笑不语。唉!爸爸的心思我总弄不懂。</p> <p class="ql-block">  (1970年爸爸出差在北京八达岭)</p> <p class="ql-block">  2008年《汉语拼音方案》公布50周年,教育部语用司与中国教育报刊社联合举办《我与汉语拼音》征文活动,应征文章两万多篇,我的文章成了30名二等奖中的一名。语文出版社《获奖作品集》出版后,我把集子带回家,念给妈妈听,爸爸也凑过来坐下,似听非听。我刚念完,爸爸一把夺过集子,说了声“走!”大步流星,夺门而出。我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跟在爸爸身后追问:“去哪儿啊!”爸爸不理,一直往前走。爸爸心脏做了支架手术,平时上二楼都气喘吁吁,我担心地提醒:“慢点!慢点!”可他全当耳旁风,一口气登上了隔壁单元四楼,累得大口喘气,话都说不出来。我的文章讲了与小学孟校长的故事,爸爸是带我到孟校长家来了。孟校长读了文章,乐得哈哈大笑。爸爸缓过劲儿来,语气平缓地对孟校长说:“感谢你哦!这是你教育出来的娃娃啊!”唉,我这个五十多岁的娃娃,到了连他的一句表扬都没捞着,弄不懂爸爸嘴为啥这么紧!回到家,我把爸爸好一顿数落:一篇小文值得那么张扬?打个电话不行吗?非要楼上楼下累成那样,真是弄不懂!</p> <p class="ql-block">  (1974年高中毕业前我与爸爸)</p> <p class="ql-block">  妈妈去世前告诉我一个秘密:当年爸爸从北京往家赶的时候,以为最有可能丢命的孩子是我。小脚奶奶年纪大了,两个弟弟小,妈妈上班远,我要分担家务,上街购物可能遇车祸,登高爬上可能摔倒,取重物可能被砸,换灯泡可能触电……听罢此言,泪水涟涟,几十年前爸爸的笑终于获解。爸爸,当年你在绿皮火车上,满脑子都是我吧;你在合不上眼的二十多个小时里,满眼都是我吧;你在心里成千上百次呼唤过我的乳名吧!那抹微笑,是爸爸意外见到我的心颤,是他的独女失而复得的激动,是他跨越了生离死别后与我的重逢。他把正在滴血的心藏好,送给了我一个微笑。灾难面前,爸爸用扛住悲伤的最高体面为我撑起一片天,尽其所能助我退班,为我买衣,给我手表,我的点滴进步他都乐得像个孩子。爸爸不善言辞却行动坚定‌,用无言的爱保我平安,护我周全。“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父爱,是高于群山的昆仑,它沉默着,却震耳欲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