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耿顺甫</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介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4271</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w9h4rx"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我认识你吗</a></p><p class="ql-block">封面与插图:Ai制作</p><p class="ql-block">点击下面链接查看<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w9imtw"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长篇悬疑心理连载小说:第五层是空的|五层灵感 自序 连载更新卷章目录</a></p><p class="ql-block">以及序言后面链接更新的章节</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4章 刀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雷鸣回到自在小院,把艾草香包放在书桌上。</p><p class="ql-block">艾草的气味残留在指尖,冲进鼻腔,还是像一只手在脑子里,翻找什么东西。</p><p class="ql-block">他站了一会儿,又觉得那只手什么都没翻出来。</p><p class="ql-block">脑海里,有一阵沉闷的嗡嗡声,像蜂箱被掀开了一个角,蜜蜂在里面躁动,但飞不出来。</p><p class="ql-block">那声音不在耳朵里,在骨头里——在后脑勺的某个位置,在振动。</p><p class="ql-block">他走到窗前。不运处那古槐的影子已经拉长了,从书桌边爬到了墙上。</p><p class="ql-block">石槽里的水面上漂着几片槐叶,有一片已经被水泡得发黑,叶脉像一根根细小的骨头。</p><p class="ql-block">水面上忽然起了一圈涟漪——没有风,没有落叶,就是水自己动了一下。</p><p class="ql-block">不是从中心扩散,是从边缘向中心收拢,像水在倒流。</p><p class="ql-block">远处食堂方向,隐约传来贺姐的锅铲声。</p><p class="ql-block">当当当,三下,停一下,又三下。</p><p class="ql-block">那是她在刷锅,锅铲刮铁锅的声音,从村南能传到村北。</p><p class="ql-block">他听了三年这个声音,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楚,觉得它在提醒他什么——提醒他忘了什么事。</p><p class="ql-block">三下一组,停一下,再三下。像莫尔斯电码,但他听不懂。</p><p class="ql-block">他摸了一下右手虎口的刀疤。硬硬的,比周围的皮肤更光滑。</p><p class="ql-block">疤的边缘有一点凸起,像一道被缝合了很久的伤口。护士说是车祸伤的,他不记得。</p><p class="ql-block">但贺姐说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你三年前刚来的时候,右手虎口还在流血。”</p><p class="ql-block">她怎么知道?她当时在场?雷鸣转过身,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p><p class="ql-block">信封边放着一本手稿,一张贴满照片的白板,一盒录音带,还多了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p><p class="ql-block">他一直没注意到这张纸——夹在手稿的封底和封皮之间,薄薄一层,</p><p class="ql-block">几乎透明的纸。纸的折痕处是白色的,说明最近被人打开过。</p><p class="ql-block">他展开。纸上只有一句话,用那瘦硬的笔迹写着:</p><p class="ql-block">“如果你在读这段话,说明你已经成功了——你已经忘记了一切。”</p><p class="ql-block">下面还有一行小字:</p><p class="ql-block">“不要继续调查。但我知道你不会听的。因为你就是我。你会查下去的。”</p><p class="ql-block">署名是“雷鸣”。日期是2019年11月3日。</p><p class="ql-block">仍然是那句话。</p><p class="ql-block">他盯着这几行字,手指开始发凉。</p><p class="ql-block">不是害怕。是被看穿的冷。</p><p class="ql-block">这个人——这个“旧雷鸣”——在三年前就算准了今天。</p><p class="ql-block">他知道自己会失忆,知道自己会翻开手稿,知道自己会想查下去。</p><p class="ql-block">他甚至知道,自己不会听劝。</p><p class="ql-block">雷鸣把纸折好,放回信封。他拿起手机,给甄未名发了一条消息:</p><p class="ql-block">“贺姐说的话,是真的吗?”</p><p class="ql-block">过了半分钟,回复来了:“什么话?”</p><p class="ql-block">“三年前我右手虎口在流血。”</p><p class="ql-block">这次等了更久。一分钟,两分钟。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消失,又显示,又消失。</p><p class="ql-block">最后只回了一个字:“是。”</p><p class="ql-block">雷鸣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在压住什么。</p><p class="ql-block">他需要知道更多。章诚今天早上说了一半就被打断了,甄未名每次说到关键处就闭嘴。</p><p class="ql-block">贺姐是唯一一个主动提起这件事的人——而且她不是作家村的作家,她是辛营村本地人。</p><p class="ql-block">她知道的,可能比他们都多。</p><p class="ql-block">他喝了一杯才做出决定,起身,朝食堂走去。</p><p class="ql-block">食堂已经过了饭点。</p><p class="ql-block">贺姐一个人在厨房里擦灶台,碎花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用大黑夹子随意夹着,有几缕掉下来,贴在她微胖的脸颊上。</p><p class="ql-block">灶台上的铁锅已经刷干净了,倒扣在架子上,锅底还冒着热气。</p><p class="ql-block">灶台角落里放着一碗凉了的板栗粥,碗沿上有一个缺口,她正用指腹摸那个缺口。</p><p class="ql-block">“你怎么又来了?”她头也不抬,“粥没了。”</p><p class="ql-block">“我不喝粥。是来问事的。”</p><p class="ql-block">贺姐直起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了他一眼。</p><p class="ql-block">“问事?”</p><p class="ql-block">“问事。”</p><p class="ql-block">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拍了拍旁边的板凳。</p><p class="ql-block">“坐。我告诉你啊,问事可以,但不能问我不想说的。有些事情说了就收不回来了。”</p><p class="ql-block">雷鸣坐下。食堂里很安静,只有灶台上还在咕嘟咕嘟响的一锅水。</p><p class="ql-block">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把窗玻璃糊了一层白雾。</p><p class="ql-block">雾气在玻璃上凝成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每滴之间的间隔是一样的——三秒。</p><p class="ql-block">“你是想问刀疤的事吧。”贺姐说。</p><p class="ql-block">“你怎么知道的?”</p><p class="ql-block">“你从早上到现在,摸了不下十次手。”贺姐看了一眼他的右手,“一个人总摸一个地方,不是疼,是怕。我公公以前也是这样。他总摸自己的手腕,摸到后来皮都磨薄了,能看见下面的血管。他摸的时候嘴里念叨一个数字,我听不清,像是‘1708’。”</p><p class="ql-block">“你公公?”</p><p class="ql-block">“钟砚。”贺姐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三年前1搬来的时候,他就住在我家后院。你不知道?”</p><p class="ql-block">钟砚是个怪老头,他是贺姐的公公这个关系,驻村作家没有几个人知晓。</p><p class="ql-block">雷鸣知道,但不完全知道。因为知道一些而喉咙发紧。</p><p class="ql-block">“不太知道。”</p><p class="ql-block">“那你就当没听说过。”贺姐把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坏人。他是空的人。”</p><p class="ql-block">“什么意思?”</p><p class="ql-block">“就是什么都没有。没有好,没有坏,没有怕,没有不怕。”</p><p class="ql-block">贺姐说着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往那锅沸水里加了一瓢凉水,蒸汽立刻小了。</p><p class="ql-block">“他一直在外工作和生活,搬来的时候七十一了,现在七十五了。他每天写日记,写了三十五年。我给他送饭,他连谢谢都不说,不是没礼节,是觉得没有说话的必要。”</p><p class="ql-block">“他和我有什么关系?”雷鸣问。</p><p class="ql-block">贺姐转过身,看着他。</p><p class="ql-block">“他是你来时要找的人。”她说,“三年前你搬来辛营村,不是因为你喜欢这里。是因为钟砚在这里。你说你要找他问一件事。”</p><p class="ql-block">“什么事?”雷鸣糊涂了。</p><p class="ql-block">“你没说。”贺姐重新坐下,“但你来的那天晚上,你就去了我家后院。你在他的房门口站了很久。我隔着窗户看见你,你右手虎口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你不敲门,也不走。就站着。站了大概有半个小时。”</p><p class="ql-block">雷鸣的太阳穴开始跳。一下,两下,三下。每跳一下,右手的疤痕就跟着收缩一下。</p><p class="ql-block">“后来呢?”</p><p class="ql-block">“后来钟砚开门了。他看着你,说了一句话。”</p><p class="ql-block">“什么话?”</p><p class="ql-block">“‘你来了。’我就叫到这三个字。你听完他说的话之后,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靠在门框上,滑下去,坐在地上。钟砚没扶你。他看了你几秒,关上了门。”</p><p class="ql-block">贺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手指上的一个倒刺咬掉。</p><p class="ql-block">倒刺咬断了,但她没立即吐掉,含在嘴唇上,过了几秒才吐出来。</p><p class="ql-block">“你在门口可能坐了一夜。因为第二天早上,我出来扫院子,看见你靠着墙睡着了。你的手流过血,凝固了,和袖子粘在一起。我把你叫醒,你看着我,问了一句——”</p><p class="ql-block">“问什么?”</p><p class="ql-block">“‘阿姨,你是谁?’”</p><p class="ql-block">雷鸣的呼吸停了一拍。</p><p class="ql-block">“你不记得我,不记得钟砚,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坐在那里。”</p><p class="ql-block">贺姐的声音开始发涩。</p><p class="ql-block">“你的眼神是空的。不是那种生病了的空,是被人擦干净了的空。像一块黑板,上面所有的字都被擦掉了,连粉笔灰都没有。我用扫帚戳了戳你的鞋,你没反应。我又戳了一下,你还是没反应。”</p><p class="ql-block">“后来呢?”</p><p class="ql-block">“后来甄未名来了。她看见你的样子,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她把我拉到一边,说‘不要跟他说任何事’。她把你带回了自在小院。然后你就在那里住了三年。”</p><p class="ql-block">贺姐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起抹布,开始擦已经不太干净的灶面。</p><p class="ql-block">她擦得很用力,像在擦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p><p class="ql-block">抹布在灶面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同一个圈,没有扩大。</p><p class="ql-block">“我告诉你啊。”她头也不抬,“你手上的疤,不是车祸伤的。是刀割的。你自己割的。”</p><p class="ql-block">雷鸣低头看自己的右手。</p><p class="ql-block">虎口的刀疤,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干涸的河床。</p><p class="ql-block">他试着想象自己拿刀割开这道口子——刀片划开皮肤,血涌出来,白色的骨头露出来。</p><p class="ql-block">胃里翻了一下。</p><p class="ql-block">“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割吗?”</p><p class="ql-block">“不知道。”贺姐放下抹布。</p><p class="ql-block">“但我知道你割完之后,又在那道疤上面纹了字。你找的是怀柔城里的一个纹身师傅,大半夜敲人家的门,给了一千块钱,让他纹三个字。”</p><p class="ql-block">“什么字?”</p><p class="ql-block">“‘永不降。’”</p><p class="ql-block">雷鸣的手指停在半空中。</p><p class="ql-block">永不降。</p><p class="ql-block">不降——像军马营的铁律。军马不降,骑手不降。谁都不降。</p><p class="ql-block">“还有四个数字。”贺姐说,“1708。数字纹在‘永不降’的下面。那个纹身师傅说,你纹的时候一直在说一句话——‘8月17日之前,必须结束。’”</p><p class="ql-block">雷鸣反复观看,除了1708,看不见<span style="font-size:18px;">永不降。他</span>把手攥成拳头。</p><p class="ql-block">“结束什么?”</p><p class="ql-block">贺姐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p><p class="ql-block">“你该走了。”她说,“有人来了。”</p><p class="ql-block">食堂的门被推开。李云深缩着脖子站在门口,黑色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脸埋在阴影里。</p><p class="ql-block">他的鼻子在抽动,像狗在闻什么气味。抽动的频率很快,一下接一下,像在分辨很多层味道。</p><p class="ql-block">“雷鸣哥。”他的声音很轻,“你院子的门没关。”</p><p class="ql-block">雷鸣站起来。“我关了。”</p><p class="ql-block">“现在是开的。”李云深咬了一下嘴唇,“还有,你院子里有个人。那个人身上的味道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烟味,今天是草味——不是这里的草,是田仙峪那边的。虹鳟鱼池边的水草。”</p><p class="ql-block">雷鸣快步走出食堂。</p><p class="ql-block">李云深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他走得很快,瞬间超过雷鸣,雷鸣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p><p class="ql-block">这个平时蹲在椅子上喝粥的人,忽然变成了一只猫。</p><p class="ql-block">他的黑色卫衣在风里没有声音,不像布料,像影子。</p><p class="ql-block">自在小院的院门大敞。水泥路面上,那行脚印还在,但多了新的——从院门口到正房,又折返。</p><p class="ql-block">同一个人的鞋底花纹,登山鞋的深齿纹。但折返的脚印比来的脚印浅,脚尖朝向院门,脚跟处的泥土外翻——像是在跑,不是走。</p><p class="ql-block">脚印的尽头,正房的门也是开的。</p><p class="ql-block">雷鸣站在门口,没有进去。</p><p class="ql-block">书房里站着一个人。</p><p class="ql-block">年轻男人,戴无框眼镜,穿素色衬衫,背着帆布双肩包,包上的录音笔挂件,在风里晃来晃去。</p><p class="ql-block">但没有声音——挂件被他的手指捏住了。</p><p class="ql-block">崔一同。</p><p class="ql-block">他转过身来,手里拿着那叠旧手稿。</p><p class="ql-block">“你翻我东西。”雷鸣的声音很低。</p><p class="ql-block">“我在帮你找东西。”崔一同把手稿放回桌上,推了一下眼镜——用食指推镜架中间,不是推两边,“你丢了一样东西。”</p><p class="ql-block">“什么?”</p><p class="ql-block">“第二页。”崔一同指着桌上散开的稿纸,“手稿的第二页被人撕掉了。你看,第一页后面直接是第三页,页码不连续。撕口是新的,不超过二十四小时。”</p><p class="ql-block">雷鸣走过去,翻了一下。果然,第一页之后是第三页。</p><p class="ql-block">他之前没注意到——因为手稿是从中间翻开的,第一页和第二页粘在一起,他以为只是一张纸,其实是两张。</p><p class="ql-block">撕口的纸纤维是白色的,边缘有细小的毛刺。</p><p class="ql-block">“第二页写了什么?”</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崔一同说,“但我知道是谁撕的。”</p><p class="ql-block">“谁?”</p><p class="ql-block">“你。”崔一同看着他,“三年前的你。”</p><p class="ql-block">雷鸣攥紧手稿的边缘,“你怎么知道这么多?”</p><p class="ql-block">崔一同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和三年前寄给他的那个一样。</p><p class="ql-block">信封是旧的,边角磨损,封口处被打开过很多次,胶带已经失去了粘性。</p><p class="ql-block">“因为三年前你不仅给我写了信,还给我寄了整本手稿的复印件。”他说,“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变成了另一个人,让我来告诉你——你是谁。”</p><p class="ql-block">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p><p class="ql-block">照片里是一个人。年轻,偏瘦,长发,眼神阴郁。</p><p class="ql-block">他左手食指有一个银戒指,戒指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上面刻的字。</p><p class="ql-block">他站在一棵柿子树下,身后的柿子红得像血。</p><p class="ql-block">袁渊。</p><p class="ql-block">“他就是你调查的最后一个失踪作家。”崔一同说,“他死在贾儿岭。而你,是最后一个见到他活着的人。”</p> <p class="ql-block">雷鸣盯着照片里的人。</p><p class="ql-block">那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在照片里,是在梦里。</p><p class="ql-block">雪地。敌楼。一个人影从高处坠落。他伸出手,没有抓住。</p><p class="ql-block">风灌进嘴里,喊不出声音。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两个人并排走的,到了敌楼下面,变成一个人的。</p><p class="ql-block">“他是我杀的吗?”雷鸣问。</p><p class="ql-block">崔一同没有回答。他推了一下眼镜,嘴角动了一下,只动了一边。</p><p class="ql-block">“你应该去问章诚。”他说,“他知道的,比我多。他知道的比所有人都多。因为他不仅是驯马师,他还是第一个……”</p><p class="ql-block">“第一个什么?”</p><p class="ql-block">崔一同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一行字:“实验对象#000——章诚。”</p><p class="ql-block">雷鸣抓起照片,塞进口袋。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来。</p><p class="ql-block">古槐的阴影,已经铺满了半个院子。</p><p class="ql-block">石槽里的水面上,那几片槐叶,还在打转,叶柄指向院外,像在指路。</p><p class="ql-block">水面中央有一圈细细的波纹,不是向外扩散,是向内收缩,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升上来,还没到水面就停了。</p><p class="ql-block">他摸了一下右手虎口的刀疤。</p><p class="ql-block">这次,他摸到了——疤下面有东西。</p><p class="ql-block">不是骨头,不是筋。一种硬硬的、凸起的异物感,是纹身。</p><p class="ql-block">凸起沿着疤痕的走向蔓延,每一个笔画都有棱角。</p><p class="ql-block">凸起的温度比周围的皮肤高,在发着低烧。</p><p class="ql-block">雷鸣又跑到章诚的石屋。</p><p class="ql-block">门没锁。章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烟斗,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灰。</p><p class="ql-block">烟灰缸旁边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三个字:“他来了。”字迹很乱,像是左手写的。</p><p class="ql-block">窗外的栗树林,静悄悄的,没有风,叶子一动不动。</p><p class="ql-block">但树下的落叶堆上,有一个新鲜的脚印——不是章诚的,比章诚的鞋小一号。</p><p class="ql-block">“你来了。”他没抬头,“我知道你还会来。”</p><p class="ql-block">“袁渊是我杀的吗?”</p><p class="ql-block">章诚的手指停在烟斗上。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斗嘴,没有动。</p><p class="ql-block">“你确定要知道?”</p><p class="ql-block">“确定。”</p><p class="ql-block">章诚把烟斗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p><p class="ql-block">他的背影很驼,藏蓝夹克的肩部磨得发白。</p><p class="ql-block">“法医鉴定是意外坠亡。”他说,“但那天,你和他在敌楼上面。你们吵了很久。你下来之后,他就掉下来了。”</p><p class="ql-block">“是我推的?”</p><p class="ql-block">章诚转过身来。</p><p class="ql-block">“你自己已经不记得了。”他说,“你只记得你下来之后,回头看见他站在敌楼边缘。你听到一声喊。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你的记忆在那里断了。”</p><p class="ql-block">雷鸣的手不抖了。抖停了,反而更怕——像暴风雨前的安静。</p><p class="ql-block">窗外的栗树叶子忽然动了一下,没有风,只有一片叶子自己翻了个面。</p><p class="ql-block">“但你后来做了一件事。”章诚的声音很低,“你给自己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袁渊是我杀的。’”</p><p class="ql-block">“为什么?”</p><p class="ql-block">“因为你不确定是不是你推的。但你觉得,如果你不确定,那你就是凶手。”</p><p class="ql-block">章诚走回书桌前,重新拿起烟斗。</p><p class="ql-block">“你宁可承认自己是凶手,也不愿意活在‘可能’里。你说‘可能’比‘是’更重,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上气。”</p><p class="ql-block">雷鸣站在门口,冷风从身后灌进来,吹得书桌上的稿纸沙沙响。</p><p class="ql-block">有一张纸被吹到了地上,翻了两翻,露出一行字——“实验记录#003,8月17日,人格切换完成。”</p><p class="ql-block">“所以你就帮我杀了那个人?”</p><p class="ql-block">章诚没有回答。他点上烟斗,吸了一口。</p><p class="ql-block">烟雾从烟斗嘴里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脸。</p><p class="ql-block">烟雾的形状很奇怪,不是散的,是一团一团的,像一个人在呼吸。</p><p class="ql-block">“你让我帮你杀的,不是闪电。”他终于说,“是你自己。旧的你。你说,如果一个凶手不记得自己杀过人,那他还算凶手吗?”</p><p class="ql-block">雷鸣没有回答。</p><p class="ql-block">“你说,如果他不算,那你就不要做那个人。”</p><p class="ql-block">章诚的烟斗在烟灰缸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脆,像骨头断了一样。</p><p class="ql-block">烟灰散开,落在桌面上,灰白色的粉末里有一个黑色的颗粒,像烧焦的纸屑。</p><p class="ql-block">“所以我帮你杀了他。”</p><p class="ql-block">屋子里安静了。窗外的栗树被风吹响,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p><p class="ql-block">其中一个声音比别的都低,一直重复同一个词——不是中文,是马蹄声。</p><p class="ql-block">雷鸣摸了一下右手虎口的刀疤。</p><p class="ql-block">这一次,他感觉到疤下面的纹身在发烫。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根火柴,烧穿了皮肤,烧进了骨头。</p><p class="ql-block">烫,但不是痛。是提醒——提醒他,这道疤下面有一个词语,一组数字,一个期限。</p><p class="ql-block">“那你又是谁?”他问章诚,“你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p><p class="ql-block">章诚放下烟斗。</p><p class="ql-block">“我是一个想知道‘人能不能杀死自己’的疯子。”他说,“而你,是我的实验品。我是#000,你是#003。我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p><p class="ql-block">雷鸣转身,推开门。</p><p class="ql-block">古槐的影子已经覆盖了整个院子。</p><p class="ql-block">远处,西山卧佛在暮色中轮廓若隐若现,像闭着眼睛。</p><p class="ql-block">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p><p class="ql-block">佛在睡觉。</p><p class="ql-block">他说不清为什么想到这句话,但它就是冒出来了——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像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今天才看见。</p><p class="ql-block">佛的脸朝着北边,北边是贾儿岭。</p><p class="ql-block">他的手开始抖。</p><p class="ql-block">不是他抖的。是有人在他身体里,用力推着骨头,要出来。</p><p class="ql-block">推的不是一个地方,是很多地方——手腕、膝盖、脊椎、头骨。</p><p class="ql-block">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的每一寸下面,同时蠕动。</p><p class="ql-block">远处,响水湖的水声,忽然变大了一拍。像一个人在冰面下,猛地翻了个身。</p><p class="ql-block">水声之后,是风。</p><p class="ql-block">风从北边来,带着马血的味道,还有另一种味道——铁的,锈的,冷的。</p><p class="ql-block">他的手不抖了。但虎口的疤在跳,一下接一下,像另一个人的心跳。</p><p class="ql-block">他对章诚说:“我还会找你。”</p><p class="ql-block">他转身走出。</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