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口述家史》——我家的百年史第一部　闯关东岁月第三章　一路向北——姥爷闯关东

老梅——游荡的鱼

《母亲口述家史》——我家的百年史

第一部　闯关东岁月

第三章 一路向北 姥爷闯关东

——1914年“一天夜里，他挑起一副扁担。箩筐两头，一头坐着我的母亲，一头坐着二姨；后面跟着裹着小脚的姥娘。一家人离开祖宅，一路向北。“

母亲生前常常讲起一个传说——黑龙秃尾巴老李（见秃尾巴老李的故事，故事里的乡情）。她始终相信，秃尾巴老李的家乡，就是她自己的老家——山东诸城孙家黑龙沟子村，那个她自从十二岁离开再也回不去的老家。

母亲动情地讲述：老李如何扑进生母怀里吃奶，如何被砍掉尾巴，如何不容于世俗，被迫闯关东；又如何在白龙江（后来的黑龙江）与白龙大战，得到当地山东人的帮助而获胜；又如何年年返回山东，为生母上坟。

每当讲到这里，母亲常常哽咽。这是她从小听来的故事，也是她最早接受的道德启蒙。她从小便知道，山东北面隔着大海，有一个地方叫关东，那里生活着许许多多山东人。

母亲还讲过，闯关东是走海路，乘坐小舢板。每逢风浪骤起，船老大都会站在船头高喊：“船上有山东人吗？”小舢板上的人便齐声回应：“有！俺都是山东人！”那是在告诉黑龙秃尾巴老李：都是老乡，请保佑老乡。

闯关东的人回山东，最重要的是把一年挣来的血汗钱带回家。关里关外货币并不通用，黄金便成了最可靠的财富。为了把黄金带回山东，不少人把它缝进棉袄、鞋底，甚至头发里，仍常遭搜查和毒打。我的姥爷，就遇到了这样的厄运。

闯关东的人回山东，最重要的就是把一年挣来的血汗钱带回家。关里关外货币不通，黄金便成了最可靠的财富。然而，私带黄金历来受到严厉查禁，不少人为此遭受搜查甚至毒打。

我的姥爷，就遇到了这样的厄运。

姥爷孙福全，山东诸城孙家黑龙沟子村的人。

清朝年间，山东曾遭遇多次大灾荒。为了让一家老小活下去，许多人不得不冒险闯关东。我的姥爷在清末时，就是家乡少有的闯关东人，而且一共去了三次。他在关东究竟经历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第二次回来时，他带回了两个金戒指。那是他在外两年的全部收获。

为了躲避搜查，他把金戒指缝进破棉袄的破棉花里，终于带了回来。不是金条，也不是元宝，仅仅两个戒指，在贫穷的乡亲眼里，却已经是发了大财。

那时候，乡下实行大家庭生活。几代同堂，所有收入统一归家族支配。老姥爷是一家之主，姥爷是长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身为长子，为了整个家族三代人的生计，闯关东责无旁贷。

然而，人不可能每一次都幸运。第三次闯关东，已是清末民初，南满地区已处于日本势力控制之下。回来时，姥爷在上船前，被日军搜出了藏在破棉花里的黄金。黄金全部被没收，人也遭到一顿毒打。到了年底，他双手空空回到家，把经过告诉了父亲、弟弟和妻子。

老人沉默，小弟弟无话可说。只有姥娘安慰他说：“人回来就好。”

可是，二弟媳却起了疑心。她认为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说了一些让姥爷难以接受的话。于是，一场家庭风波爆发了。

姥爷气愤难平。

1912年的一天夜里，他挑起一副扁担。箩筐两头，一头坐着我的母亲，一头坐着二姨；后面跟着裹着小脚的姥娘。一家人离开祖宅，一路向北。

母亲后来讲过许多细节，如今我已经记不清了。姥爷当时究竟准备去哪里？是不是想带着妻女一起再闯关东？已经不得而知。

一路向北，干粮很快吃完。一家人一路乞讨，一路赶路。寒风里，没有人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也不知道还能走多远。

最终他们走到了山东平度曹家村——我父亲的老家。

那是一个寒冬。怀着身孕的姥娘在村里一座草棚中临产，生下了我的三姨。然而，姥娘和刚出生的三姨，都死在了那座草棚里。

村里乡亲闻讯赶来，一起商量如何帮这一家人。

姥爷请求大家：先借一块地方，把妻子安葬，日后一定回来迁坟；两个女儿，也求乡亲收养。

我的大爷爷说：“这个大一点的女孩，就给我侄子收下吧。过世的人埋到我家地里，地中间、地头都行。”于是，姥娘暂时安葬在曹家村。十二岁的母亲，也留在了曹家。

八岁的二姨，则被送到掖县一户人家，给一个患小儿麻痹症的人做童养媳。

安顿好妻子的后事，又把两个女儿托付给乡亲，姥爷带着对亲人的牵挂，只身前往大连。

他再一次踏上了闯关东的路。

至于后来发生的一切，那已经是另一段故事了。

而命运，也正是在曹家村，把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山东家庭连接在了一起。

多年以后，姥爷终于回到山东，履行了当年的诺言，将姥娘迁回诸城安葬。棺木运回家时，当年那位怀疑他的二弟媳，在长嫂灵前长跪痛哭。岁月终于证明了一切，也抚平了当年的误解。而这一场悲剧，说到底，不过是那个灾荒与贫困年代留下的一道伤痕。

2026年7月15日 于美国

《母亲口述家史》——我家的百年史第一部　闯关东岁月 第四章 母亲“12岁就当了后娘”

《一个寻找者的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