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然 七月又半

布衣江南

入伏的暑气漫过山峦，素来清凉的苏马荡，也陡添了几分燥热，午后竟也需要借电扇纳凉。山居避暑的第五个年头，岁岁夏来，岁岁相守，平淡的朝夕，皆是难得的安稳。

今日午后，如常去往父母居所，为老父亲艾灸康养，又为母亲与自己测了个血氧。仪器上母亲的心率和血氧数值竟好过了我，心底满是宽慰。年年盛夏伴双亲山居，朝夕流转间，最是惊心的是邻里相熟的长者，一年年少了身影。

忽然读懂《论语》中那句恳切的箴言：“父母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我年过花甲，双亲尚在，且身康体健，岁岁平安，让我仍有膝下承欢、朝夕相伴的机会；惧的是岁月不居，光阴一寸寸带走韶华，转眼双亲已年逾九十，让人惶然不知，这般安稳的陪伴，还能存续几个寒暑。

辞别父母居所，心绪悠悠，索性拐入后山，那里有连绵起伏的一大片水杉林，是我们搬来那年就发现的秘密去处。石径上上下下，弯弯绕绕，两旁的树密得连天都遮了，只有偶尔风来了，树梢摇一摇，才漏下几缕光。脚下有溪，清清凉凉的，淌过乱石，叮叮当当的，像谁在弹一把不成调的琴。

水杉这树，在江南多是长在水里的。苏马荡的水杉则不同，它们大多都扎在山谷里，根须裸着，青苔裹着，一副不怕苦的样子。我想，也许是山里的雨水不多，溪水只有暴雨时才涨起来，平时它们就自己伸长了根，往下钻，往石缝里钻，一年一年地，其中的一棵树龄甚至超过了660年，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杉”。

走累了，山坡边寻一方石几坐下来，看阴影之下，那一片片苔藓，厚厚的，绿得发亮，像刚出锅的抹茶蛋糕。此刻，阳光恰好照过来，苔的绒毛都看得见，一呼一吸似的。这底下该有多少虫子爬来爬去，有多少腐叶慢慢变成土？我没法看见，但我知道它们在。偶尔也有倒下的朽木，横在路边，上面照样绿油油地生了新的苔。连一声叹息都来不及，生命就已经翻了篇。

世人向来畏惧阴影，一生奔赴光亮，唯恐困于他人羽翼之下，活成附庸与微光。可伫立林间静观山河，方知生命本是盛大包容、千姿百态。大树有大树的荫，青苔有青苔的亮。青苔不抱怨，大树也不炫耀，该长长，该绿绿，各自忙着各自的活法，谁也不碍着谁。原来，阴影从不是光明的对立面，那些被光影遮蔽的角落，也藏着生命另一种从容、坚韧的可能，也安放着无数不张扬、不卑微的蓬勃人生。

风又来了，头顶的叶子沙拉沙拉地响，像在说话。我闭上眼，觉得自己也该是一棵树，不用长在水边，不必占着最好的资源，只把根往下扎，扎得深一点，再深一点，好让头顶的枝叶能撑开一片荫，给我年迈的父母，在苏马荡再多乘几年凉。

睁开眼，溪水还在流，青苔还在绿。天色还早，我起身往回走，心里盘算着今日头伏，该约闺蜜喝个体己茶，晚餐再给家人下碗水饺，熬个绿豆莲子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