蜮：我与圣僧有个约会

姚志远

千年弱水共蛮荒。月昏黄，石沧桑。鬼蜮金蝉，聚散两匆忙。不舍人间寻旧梦，温似玉，咒如簧。 袈裟影里误西厢。漏声忙，断人肠。退返逍遥，本是假痴狂。欲得双全皆不负，尘缘了，即天堂。 附姚夫子《江城子》一首以飨众友。不好诗词的朋友，可直接略过。 1 我本是只懒鳖。 洪荒莽莽，弱水汤汤，我伏于阴沉的玄石之上，日头足便晒日，月色好便晒月。万事不关心，寒来暑往，与玄石恍如一体。即便壳上苔痕斑驳，小鸟啄食，也懒得动弹。 直至一滴血落于背甲。 那是将臣之血。三大尸祖为旱魃反目，后卿、赢勾合力斗将臣，常于九天之上搅动风云。偶有精血滴落，倒也寻常。那血滚烫，渗入壳缝，烫得我五脏错位，迷乱间竟自咬一前肢，成了三足龟。痛楚未消，耳畔便落下清朗话音： “居士，汝是何物？似鳖，然鳖有四足。或许……汝是一条虫乎？哈哈，‘虫’加‘或’，便是‘蜮’。善哉！贫僧便唤你作‘蜮’罢！蜮，贫僧告汝，贫僧亦是一条虫，法号金蝉。贫僧之师……”他忽地顿住，眉眼弯如新拭琉璃，“罢了，道将出去，须面壁思过，甚是辛苦。不过话说回来，虫豸化形，亦是造化，伏羲尊者，昔年亦一条长虫而已！阿弥陀佛！” 我抬首，见一只尺余长的金蝉妖，顶着一个秃头，喋喋不休。帅则帅，可惜长了一张嘴！我不耐烦，舌卷一捧沙，唾其影上，顿时滋滋作响，毒烟缕缕。 “善哉！含沙射影，好俊的手段！好霸道的尸毒！居士，遇得贫僧，是汝大造化！待贫僧为汝念一段往生咒……不不，应是《药王经》方妥！须知这尸毒入体，如烈火焚筋，贫僧若不渡你，岂非违了慈悲本怀？况且贫僧近日参详《楞严》，正缺个实证……” 金蝉如人直立，絮絮叨叨诵起经来，周身似有温光氤氲。这一念，便是七七四十九时辰。那经文如温水，将我骨缝里的暴戾一寸寸泡软。 “你唇都裂了。”我心头微紧，伸鼻轻蹭他袈裟一角。 “能解一劫，裂几片唇，何妨？吾师常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贫僧这是在为汝洗涤业障，顺便印证佛法，一举两得，功德无量……”他笑开，灿得我眼晕。 “谢圣僧活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我凝神化形，功力不济，只变出个美人头接在鳖身上，滑稽可笑。 “阿……阿弥陀佛！”他双手急合，耳根通红，“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红粉骷髅，实乃……实乃障眼法耳！蜮居士莫要顽皮，贫僧乃出家人，若犯了色戒，岂非连那七级浮屠都要塌了？再说汝这般模样，倒让贫僧想起轮回台那块三叠石……” 有趣。我忍不住大笑。 “呦呦呦！姐妹们快瞧！小秃头恋上美人鳖咯！跨越种族的爱恋，有趣，有趣！……阿弥陀佛！” 一群蜘蛛精从四面八方冒出，模仿我和金蝉的腔调，叽叽喳喳，嘲讽不断。 金蝉脸更红了，念念有词：“女施主们，贫僧与蜮居士萍水相逢，只是有缘而聚，列位且莫逛语，坏了贫僧名头……” "这秃头好生可爱，来来来，姐姐抱一抱！”蜘蛛精一拥而上，围着金蝉又摸又捏。 我叹口气，怒道：“谁敢动我家秃驴！” 张口便是一蓬沙。此沙非比寻常，掺着我心头怨气与金蝉赠与的佛息。群妖未曾伤皮肉，却似同见了世间至秽之物，面如死灰，尖叫溃逃。 金蝉行至我面前，掌心轻抚我背甲：“汝动了本源，何苦来哉。这《药王经》虽能化解尸毒，却损你根基，贫僧方才念经时便察觉了……况且这蜘蛛精未曾有害人之意，汝何必大干戈！” 我长舌轻卷，冷哼：“嗯，你个花和尚，看到美女口水直流。我就要看不惯这般虚伪！” 他却正色道，话音里竟带了少有的郑重：“蜮，我观你生性恬淡，与佛有缘。愿与一生一世共渡迷津，直登彼岸。互为依仗，永不相忘。这一世之中，我纵使碎念如雨，亦不敢忘你半分……” 这货居然不说贫僧，改称为"我"。 我默然良久，久到弱水浸湿眼睫，才闷声道：“一生一世……太短。永生永世……可好？" ”佛祖明鉴！我欲与蜮相知，长命无绝衰。蛮荒无陵，弱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蜮绝！” 金蝉改版的《上邪》，让我心中一颤，嘴里却仍放着狠话：”小金蝉秃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日你违背誓言，我定让你尝尝含沙射影的滋味，轻则尸骨无存，重则神魂俱灭。” 这一世，金蝉做得很好，哪怕他闭关修炼，也会提前与我相聚，唠叨着佛祖、菩萨、罗汉的一些趣闻。 我还是一只懒鳖，但有了一颗驿动的心。没有跨越种族界限的勇气，唯期若有来生，愿与金蝉一同为人，共历尘劫。 2 第一世受佛法熏陶，种善因得善果，我孟婆汤都没喝，直接转世。第二世，我投胎成了女儿国国王，名曰玉狐。玉，蜮也。 金蝉子因与我不清不楚，佛祖认为怠慢了佛法，被贬转生到大唐陈氏，名曰玄奘。此刻，他骑着白马，带着三个跟班，一猴一猪一妖。帅得发光，眼神坚定，依然掩不住上一世腼腆的傻气。 一行人走到城门口时，我让守城的女兵把吊桥放下来，特意吩咐：“慢点放，别溅着白龙马一身泥，那马娇贵，跟我前世养的那只秃驴一样。” 玄奘进城，依旧是一身破袈裟，但洗得挺干净。他抬头看我——其实是看这座城，但城是我的城，等于他在看我。护城河的水因为我心跳加速泛起了涟漪，城墙上的砖头因为我脸红烫得能烙饼。 接风宴摆在逍遥宫。胭脂水粉香满城，只为迎接心上人。 酒过三巡，我端起夜光杯，脸带酡红，靠近玄奘，俯身笑盈盈说：”小金蝉，你看我美不美？“ 玄奘大惊，疾道："女施主，贫僧自东土而来，往西天而去。名玄奘，号三藏，并非金蝉。还请女施主自重。" ”那我叫你御弟哥哥，好不好？”我纤指轻勾玄奘下巴，，“鸳鸯双栖蝶双飞，满园春色惹人醉……你是御弟，我是玉狐，欲要取真经，把酒先助兴。" ”你、你、你……"玄奘语结。 悟空抓耳挠腮：”师娘，师父意思是你、你、你怎么如此轻薄，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实在不妥。不如另择良辰，花前月下，你侬我侬，促膝而谈，岂不善哉？" 八戒："大师兄说得对！" 沙僧："大师兄、二师兄说得对！" ”好！都是师娘的好徒儿，看赏！"我甚为高兴，转身含情脉脉望向玄奘，”还望御帝哥哥莫辜负徒儿们的一番心意，走，我们在后花园边喝边聊，不醉不眠！“ 玄奖在我强烈攻势下，半推半就地就范。一天又一夜，一夜又一天，我留住了玄奖的人，却留不住他西去的心。 一次转世，换得数日相聚，情难含，终别离。玄奘怀揣通关文㻡，心怦怦直跳，那上面不止有玉玺印章，还有我红嘟嘟的唇印。他慌慌张张地上马，不敢回眸看我。 我轻移莲步，凑过去吐气如兰，问：“御弟哥哥，临别之际，妾身还有最后一句，要与君细说。这女儿国虽好，终究缺个主心骨。你愿不愿意……嫁入我女儿国呀？” 此言一出，一城寂静。 陈玄奘，那张俊脸先是懵了一瞬，随后竟然浮现出一抹绯红。他双手合十，却没念经。久久看着我，眼神里居然有了几分坚毅，郑重其事地吐出一个字： “嫁！” 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 我愣住了。这剧本不对啊。上一世我磨破了嘴皮子，他还在那儿四大皆空。这一世我还没使出绝招，他就从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直低头的白龙马耳朵一动。这马也是个异数，听力不太好，说是”白聋马”才对，对某些同音字的分辨率极低。它听见的是： "驾！" 在白龙马的逻辑里，师父说了“驾”，那就是要赶路。至于前面那个“嫁”字，大概是师父在念某种它听不懂的西域咒语吧？ 于是，就在陈玄奘满脸羞涩准备下马的时候，白龙马猛地一甩尾巴，发出一声嘶鸣：“唏律律——” “阿弥……”陈玄奘只来得及惨叫一声，就被白龙马带得一路狂奔，根本不停。 “玄……奘……回来……” 我扶额长叹，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我收回目光，盼咐厨房准备了一些美味佳肴，让徒儿们带上。附赠一张纸条，交给悟空。纸条上面写着： “陈郎，既然你说了‘嫁’，那便是我的人了。这酒菜你路上吃，别饿着。至于那匹马，回头记得打屁股。” 愿今生常相随。 终究是一个梦。 他最终成了檀越功德佛。他编写的《大唐西域记》，中有记载：”途经东女国，国主名短狐，美极，非凡女。" 3 第三世，他成了济颠，一个疯疯癫癫、酒肉穿肠过的和尚。 而我，是玉娘。自幼许配给他，还没过门，他就“疯”了。后来我家道中落，父亲入狱，众叛亲离。我没跑，在灵隐寺旁搭了个棚子，靠卖素斋度日。我不指望他认我，我只想看看他——哪怕他满身污秽，我也想看看那双眼睛是否还如从前。我在棚子门侧贴了一首上联，注明若得佳联以身相许。联曰： 寄寓客家，牢守寒窗空寂寞； 那天，几个没落文痞前来，口称："漂游浪汉，流落江湖没浅深”。三点水对宝盖头，机关全破。 "不错，能算乙等！“ ”如此甚妙！玉娘姑娘，那就从了小生吧！”领头的文痞动手动脚，欲行非礼。我正准备反击，侧眼瞥见一个油腻和尚似慢实疾的走了，赶紧装出一副柔弱模样。 济颠摇着破扇子挡在我面前，满身酒气：“各位施主，圣人曰非礼勿施，调戏良家妇女有伤阴德！再说这位姑娘，乃是……咳咳，乃是洒家的故人，尔等若动她一根汗毛，洒家便让尔等知晓，这灵隐寺的罗汉，可不是吃素的……哦不，他们本是吃素的……” 我看着他脏兮兮的脸，眼泪差点掉下来：“你这疯和尚，还有脸认我？我家落难，你躲哪儿去了？每日里装疯卖傻，喝酒吃肉，你可曾想过我如何度日？你可还记得当年在村口，你说要带我去看西湖的荷花？……” 济颠嘿嘿一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却依旧掩不住那抹熟悉的狡黠：“娘子莫急，洒家这不是来了么？至于躲哪儿……贫僧这是身在空门，心系苍生啊！你瞧，这世间苦难多如恒河沙数，贫僧若只顾儿女私情，岂非辜负了这身袈裟？……” 济颠呵了一口气，变出一支秃笔，在门柱上奋笔疾书： 寄寓客家，牢守寒窗空寂寞；迷途远避，退还莲迳返逍遥。 上联写的是我寄人篱下、独守寒窗的孤寂；下联写的是他的劝慰：这红尘姻缘本是迷途，不如退步原处，返回逍遥。他是在告诉我，别等我了，去找你自己的路吧。 济颠摇着扇子走了，嘴里唱着“鞋儿破，帽儿破……”，那背影踉跄，却始终不曾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站成了一尊雕像。我撕下征联启事，将棚子匾额写上“蝉蜮素斋”四字。每天黄昏，我都在门口摆上碗筷，倒上酒，对着空气学着他絮絮叨叨：“疯和尚，回家吃饭了。今日有新酿的酒，还有你爱吃的狗肉……哦不，是素狗肉。你这破扇子呢？莫要又丢了，明日还要用来扇苍蝇哩……” 我知道，这一世，我又错过了。 红尘险恶，静看花开花落的日子也不长久。寡妇门前苍蝇多。终于有一次我没忍住，一招“含沙射影"将非礼我的纨绔击毙。疯妇、妖妇，名头一扣，高人出手，一缕香魂归地府。 轮回台上，我很坚定。一辈子安安静静，一次不算错的错，便是疯、便是妖、便是恶。那么，下一世就做个恶人吧。 4 青海湖的风，一年到头都是凉的。 我是绿珠，江湖上恶名昭彰的绿衣女盗。我不信佛，我只相信手中的剑，杀富济贫，斩草除根。 杀人亦救人。那天我救他时，他正被一伙马贼捆在草地上，僧袍被扯得破烂，小腿流血，但双眼清亮似乎很快乐。 剑尖刺破最后一个强盗的咽喉，我斩断绳索，回头看他：“喂，小和尚，能走吗？” 他咳了两声，竟还有心思闲侃：“我叫布拉嘉措，今年十四岁，是大昭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佛子，我一点也不想当佛子，经书一点也不好看。我喜欢跟漂亮的女施主玩。女施主，你叫什么名字？你多大呢？为何身着绿衣？这颜色真好看，像极了我窗前那株青竹。……” 闭嘴！ 这二货咋跟我梦中的金蝉一样嘴碎。讨厌，但又亲切。 我翻身上马，朝他伸手：“我叫绿……不，我叫玉珠，十七岁，我喜欢玉，冰凉镇邪。” 布拉嘉措怔了怔，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带着佛前檀香的气味。那是第一世之外，我第一次觉得，这乱世里有人间值得。 布拉嘉措在我的帐篷养伤三日。我替他包扎伤口，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我这伤口若再偏半寸便伤及骨头，需得用天山雪莲敷之，若无，也可用藏红花替代，但切记不可沾酒……”我听着烦，拿布条堵他的嘴，他却从布条缝隙里含糊不清地继续念叨。后来我索性由他去，只盯着他那双眼睛——与前几世一模一样，即便换了皮囊，那眼底的温柔与怯懦，我一眼便能认出。 临别前夜，布拉嘉措摘下腕间一串菩提念珠，颗颗圆润如玉，递到我手里：“这是我从受戒起便戴着的，如今赠予女施主……哦不，玉珠姑娘。愿它护你平安永生快乐。” 我从怀里摸出一把木剑，塞进他手心：“这是小时候父亲给我做的玩具，从不离身，你拿着。若哪天你烦了那经书，便看看它，想着有人拿着剑在等你。” 他接过木剑，指尖蹭过我的手背，轻声道：“等我处理完寺中事务，便还俗。这活佛的名号，不及你一分一毫。”十四岁的小男孩说着情话，却不违和。他一定也觉醒部分记忆。 计划赶不上变化，命运从不肯遂人愿。 半月后，布拉嘉措师父桑布大师带兵围剿马贼窝，却中了埋伏，身中毒箭。我闻讯赶去时，身受数剑，可桑布已奄奄一息。我跪在他身边施救，从药囊里取针时，袖口一松，那串菩提念珠滚落在地——正是仓央嘉措赠我的那串。桑布大师目光骤冷，死死盯住念珠，又看向我，喉间发出嗬嗬声响：“你……你……你……”话音未落，便断了气。 仓央嘉措冲进来时，见我跪在师父尸身旁，浑身一颤，眼中的光瞬间碎裂。众僧人怒吼着要杀我，他却抬手制止，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她、她与我有恩，先抓起来吧！” "不是我杀的！”我并不领情，抬头看他，眼泪砸在地上：“你不信我。” 他闭了眼，长睫颤动。 那晚布拉嘉措被推上活佛之位。我在牢中等了三天，等来的是他隔着铁栏的身影。他穿着崭新的僧袍，眉目间是化不开的悲悯，嘴里却依旧停不下话：“玉珠，你可知我如今是雪域最大的王，却也是笼中最困的雀……桑布师父对我有养育之恩，若我不继位，寺中将大乱，百姓必遭殃……你恨我也罢，怨我也罢，只求你活着……” 我拔下头上的发钗，抵在自己颈间：“你既当了活佛，便该断尘缘。今日要么杀了我，以证你佛法严明；要么放我走，我再不当这扰你清修的魔障。” 布拉嘉措脸色惨白，伸手想夺发钗，却又僵在半空：“不可……你莫要伤着自己……你剑法伤未愈，若再动杀念，经脉必损……我怎能杀你……我怎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哽咽，“玉珠，我下不了手。”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你果然还是那个懦夫。”挣开他的手，我撞断铁栏，纵身跃入夜色。身后传来他压抑的哭声，和那永远说不完的絮叨：“玉珠……你多保重……” 后来我继续当我的侠盗，绿衣过处，无人敢拦。可每至风雪夜，我的帐篷外总会多出一件狐裘，或是一双新靴。是他，是他，这样也挺好。 青海湖畔的那场大劫，终究还是来了。布拉嘉措被废黜，押解进京。 我杀进大营时，剑气逼退数百骑兵。冲到囚车前，劈开精钢栅栏：“跟我走！” 布拉嘉措看着我，眼中泪光闪烁，话痨本性又犯：“玉珠，你剑法精进如此……只是你可知，我若走了，西藏必乱……那些贵族会借机生事，百姓流离失所……我一人之自由，换万民安定，值了……你莫要冲动，这刀剑无眼……” “值了？”我的手僵在半空，心口那根绷了三世的弦终于断裂，“你总为别人，为苍生，为佛法，一次次舍下我。你的慈悲，为何总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你的话比湖水还多，却没一句是真心要留下的！” 他落泪了，滚烫的泪滴在我手上，却仍絮叨着：“非也……玉珠，你听我说……我并非不想留，只是责任在肩……你剑法中的怨气又重了，莫要再动杀念……永生永世……” “不离不弃。”我接了他的话，声音嘶哑。那一瞬，他忽然不再絮叨。 他只是张开双臂，将我狠狠拥入怀中。那件染了尘土的僧袍裹住我，带着熟悉的檀香味，还有一丝青海湖水的咸腥。天旋地转，周遭的喊杀声、金戈碰撞声瞬间远去，世界只剩下他胸腔里急促而有力的心跳。那是一种近乎疼痛的幸福感，像是要将我这几千年的孤寂都揉碎在他怀里。 紧接着，我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溅在我的颈侧。 他不说话，只是身子微微一颤，口中溢出鲜血，顺着我的锁骨往下淌，烫得我心口发疼。我这才看见，那把淬了寒光的剑锋，已穿透了他的胸膛，剑尖染血，正抵在我的心口。 原来，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不是推开我，而是迎了上来。他用这单薄的身躯，替我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玉……”他垂眸看着我，嘴角还挂着那抹熟悉的、令我心疼的傻笑，血沫不断从唇边涌出，“我对不起你……这短短一世，终究还是……没能护你周全。你、你保重……” 我看着他逐渐涣散的瞳孔，那里不再有前两世的怯懦与挣扎，只有一片澄澈的决绝。我笑了，眼泪却汹涌而出。我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死死扣住他的后背，将他抱得更紧，更紧，紧到那冰冷的剑锋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心，也刺入了我的胸膛。 这是我与他，靠得最近的一次，也是最贴心的一次。温热的血流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贴着他的耳朵，轻声呢喃，如同前世他教我念经一般温柔：“傻瓜……这次，我们一起走。” 他似乎听懂了，眼角滑落最后一滴泪，恰好落在我的唇上，咸涩中带着解脱的甘甜。 “不负如来……”他气若游丝。 “不负卿。”我替他补完了这句话。 这一世，我们不再入轮回。既有最好的开始，又是最好的终结。过程，让它烟消云散吧！ 不负如来不负卿。你是金蝉，我是蜮。永生永世，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