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存岁月，寸心证流年——品读《我为何要写作》

渭水渔夫

　　《我为何要写作》是整部《文心自赏》文集的立心总纲，与集内《“卫星田”里割禾草》《阶级斗争新动向》《父亲成了“跑烂鞋”》《致远去的青春》诸篇文脉贯通、气韵同调。此前一众纪事散文，分叙渭北乡土的时代起落、凡人半生的悲欢沉浮，各执一隅往事，各记一段尘烟；此文则收拢全书所有文字脉络，将数十篇长短纪事、山水杂感、青春忆语归于一处，坦陈执笔落笔的初心根由，行文依旧恪守一贯温润克制、藏思于平实叙事、悲悯融于岁月复盘的笔调，不尚空泛议论，不逞浮华辞藻，以花甲亲历者沉静回望的口吻，厘清半生笔墨的来处与归处，成为串联整套乡土叙事不可或缺的精神内核。

全文落笔平和坦荡，开篇便道尽寻常老者伏案撰文的朴素心意。岁月流转之间，渭北塬上公社食堂、卫星田劳作、四清与文革年间的乡居百态，父辈奔走半生的基层往事，一代人挨饿耕耘、失学返乡、借高考重启人生的青春轨迹，皆会随时光淡去，若无文字留存，那些独属于五十年代乡土众生的鲜活记忆，终将湮没无痕。作者提笔行文，从来无关文坛虚名，不求旁人追捧赞誉，唯一念想便是打捞故土即将消散的烟火旧迹，留存一代人无人复刻的人生际遇，于白纸黑字之间，为过往岁月留下一份忠实凭据，这份纯粹无争的创作本心，贯穿文集每一篇文字，也让所有忆旧篇章褪去刻意抒情的痕迹，自有厚重沉实的乡土底色。

文中拆解“文心自赏”四字深意，字字贴合全书统一的叙事立场。所谓文心，是生于黄土、长于动荡，历经饥寒风雨依旧恪守的平民良知，是亲历时代起伏后客观公允、不偏不倚的观世眼光；所谓自赏，并非孤高自傲、闭门自娱，而是不迎合世俗论调，不扭曲亲身见闻，以文字和过往岁月对坐自省，把半生所见、所历、所思如实铺陈，只求安顿自身平生心绪，留存一方乡土真实历史，不必借文字博取外界认同。这份自持通透的心境，与《致远去的青春》里历经千帆初心不改的人生感悟、《父亲成了“跑烂鞋”》中客观看待父辈得失、体恤时代身不由己的悲悯视角完全契合，通篇无偏激评判，唯有对岁月、乡土、众生的体恤与敬畏。

行文顺势梳理整部文集三条完整叙事脉络，前后勾连集内全部篇目，让零散旧事形成闭环，拓宽全文思想格局。

其一为乡土纪实之脉，对应《闹饥荒》《义愤填膺除“四害”》《义犬赴死“丰产田”》《“卫星田”里割禾草》《文革中的农村》《阶级斗争新动向》诸篇。作者以一介乡民的亲历视角，完整记录大跃进浮夸风潮、公社化集体生活、泛化阶级斗争之下乡村人情与风物的变迁，不刻意放大时代荒诞，也不刻意粉饰过往得失，忠实复刻黄土塬上独有的农耕图景、集体运动、乡邻悲欢，填补宏大史书未曾细致描摹的民间细节，以细碎乡土日常，留存一段独一无二的渭北民间史。

其二为个人命运叙事之脉，囊括《相亲》《父亲成了“跑烂鞋”》《致远去的青春》等忆人忆己篇章。笔墨扎根一代五零后人完整人生轨迹，从少年饥寒、校园中断、田间劳作，到恢复高考改写命运、半生勤恳供职、暮年安然回望，既写自身困顿与突围，亦写父辈基层干部数十年为公奔走、委屈隐忍的一生，以一己、一家的浮沉，映照整整一代人共有的生命伤痕与坚韧底色，文字饱含骨肉温情与同代人共情，厚重而柔软。

其三为山河思辨之脉，收录登山临水游记、《旅游产品中的伪文化》等文史评论类散文。待半生风雨尘埃落定，作者遍历四方山水古迹，跳出个人悲欢与乡土旧事，以读书人清醒自持的立场审视当下文旅乱象，辨析真伪历史，守护传统文化本真，为整部忆旧文集拓宽思想边界，使笔下文字不止留存过往苦难，更兼具鉴古知今的长久警醒，与前文乡土纪事的反思内核一脉相承。

通篇行文始终保有全书统一的叙事分寸，写苦难不见刻意渲染悲戚，记时代乱象不生尖刻怨怼，叙半生求索无浮华自夸。回望大跃进盲目丰产的闹剧，只客观梳理前因后果；谈及乡村批斗、人人自危的压抑岁月，只如实记录乡民身不由己的处境；追忆少年挨饿劳作、灯下苦读的坎坷，只道岁月磨砺出的坚韧从容；书写父亲为公忘私、受尽委屈的一生，兼顾时代局限与人情冷暖，体恤每一个身处浪潮之中的普通人。这种辩证公允、温和悲悯的叙事尺度，是整套文集一以贯之的文风，在本篇中完整延续，读来浑然无割裂之感。

文末收束沉缓悠长，点明执笔写作最终的归宿。流年一去不返，故土旧貌、故人往事、一代人独有的青春光景，唯有笔墨能够长久封存。提笔记录，是与逝去的青春、远去的故土、操劳半生的父辈温柔和解；一字一句留存，既是赠予同龄知己的岁月共鸣，亦是留给后辈观照过往的乡土读本。

将此文置于整套文集通读，便知其承上启下、统摄全篇的关键分量。此前所有分记一事、一人、一景的散文，皆在此篇寻得创作根源与精神落点；后文若再添新作，亦以此文的文心、尺度、格局为行文基准。全篇与全书同质同韵，温润沉实、有史识、有悲悯、有温度，无割裂之笔、无突兀之论，自成一体又与数十篇纪事散文彼此呼应，共同汇成一卷属于渭水岸边、五零一代人的岁月长书。

2026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