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纪事》19

雷雨森

美篇称昵/雷雨森美篇编号/19087675作者/雷雨森图/Al生成音乐/浪漫物语 『虼蚤叔叔潘舅舅』记得我刚刚才上一年级时，每天吃过晚饭过后半钟头，母亲就端了一只盛了半盆热汽腾腾的洗脸水的铜脸盆到堂前来。先是拧把罗布手巾递给我的父亲，父亲擦完脸后，正当把我的头往铜面盆里按、要帮我洗脸时候，住在市渡里拐弯处江家弄，靠每日挑糖担子走街窜巷卖糖画营生的“虼蚤”便来我们家闲坐了。这位精瘦黝黑的“虼蚤”，他几乎是我们家每晚的常客。我的母亲让我唤他“虼蚤叔”。“虼蚤哇，你恰得饭啵？”父亲坐在八仙桌一边的高脚有靠背的竹椅子上，摸一根“欢腾”纸烟递去给虼蚤叔叔吸。母亲则伸手去八仙桌后的长条香几上茶盘里拿茶杯给虼蚤叔叔泡茶。“恰得恰得，我刚丟碗就过来得……水嘞哥，我恰我的黄烟，纸烟你吸，你吸！”虼蚤叔叔又把他那我一直耳濡熟识并且常觉到怪异的嘶哑的鸭公嗓音扯高了大声说。虼蚤叔叔推辞掉我父亲的纸烟后，就变戏法样掏出来他的烟管和烟袋。我的母亲也把瓷茶杯端去他面前。“耽误你了，难为你了哈？……嘿嘿嘿。”虼蚤叔叔抬起笑脸，冲我母亲连连点头称谢。“哎，虼蚤哇，你若何老是个样生份喽！”父亲摇头嗔怪。“都自己家里人，恰杯茶还总难为难为的！那年我坐车上，你推着我走五十多里路还不要我难为你一世呀？真是！”母亲也笑着嗔怪。说话时，手里还抓把盐瓜子推去他的茶杯前。不过，随手又摸过几粒放嘴里头咬出白肉仁，转身把肉仁塞到我嘴里……母亲说虼蚤叔叔是自己家里人，是因为当年我母亲嫁到镇上我父亲时，正是这个虼蚤叔叔用独轮手推车把我娘从火田坑乡下接来的。“那是讲什么话呐？水嘞哥大喜事啊，都晓得我手里头紧，别的忙帮不上，接下嫂嫂，正当啊，应该！是份内事呐！”虼蚤叔叔昂起头眨动眼睛，满脸乐乐呵呵。“你也晓得这样说啊？口口声声哥哥嫂嫂，我问你，你到哥嫂这里一年吃过几餐饭啊？！”母亲见父亲听笑眯了眼，便也紧跟了打趣。“多吃饭就亲啊？要、要、要说吃饭，我、我老太爷在时，水嘞哥当年到乡下我们家收买那么多芝麻黄豆辣椒壳时……不也没吃我们家一餐饭呐！”虼蚤叔叔直起脖子又拉高了嗓门辩。“那可不一样，我那是跟你老子做生意……”父亲笑一笑，放缓了语气否认。“那么，听到风声，半夜里雇好船赶来拍我们‘洪记糖坊’门板、动手帮我们搬铺盖搬家什——送我们全家漏夜‘打瓜精’躲去乡下呢？！”话说完时，虼蚤叔叔瘦削的脸，忽然收敛了笑。虼蚤叔叔话赶话无意间挑出的这件往事，到我上初中那年，才从母亲口中知道了它的全貌。才半个头冒过我们家那张被我母亲擦洗到发白的八仙桌面的我，突然叫嚷的一句，打破了现场我三个长辈间的短时沉寂：“姆妈好啦，我不吃这瓜籽肉仁了！”我仰起脸对母亲说。“早上答应你吃米粑果果的，我没炒给你吃。”母亲轻抚我头显出歉疚。母亲答应捏米粑果果给我吃，是因为今天白天我听母亲话去帮我的一个“舅舅”一块去卖了蜂糖！ ……天空淡青色的晨雾还没散尽去的大清早，潘昆生推辆独轮车就到了位于中山北路的我们家门口。独轮车上用绳綑扎着四只细瘦木桶子和一根楮木削的灰黑扁担，还有一个略显鼓囊、绿色漆皮褪至斑驳的细帆袋。这潘昆生一准又是来卖他的那些蜂蜜。眼前跟过往每回一样，潘昆生到了后，他都先在我们屋门口先坐行人道石阶上歇了，从后腰取了烟管烟袋吸烟。当然，他敲掉了多少烟屎，抽掉了几袋烟，要听凭我们家门几时打开来定……“家来了？咋不吭声？早叫门哩？来来……快进屋快进屋！”起身最早的我的母亲一打开门，总是一脸惊讶，嗓声还大。这时中山大马路上的路人还稀落，便显得有些寂静。“刚到……刚到撒。”潘昆生一脸尴尬的笑。接下来是母亲把马桶拎去一旁，换手要去帮潘昆生抬那四只盛蜂蜜的细瘦木桶。“不敢不敢，我自己来。”潘昆生一边收拾绳索一边避让。之后，装了蜂蜜的桶子依原是潘昆生用扁担挑了进屋，而独轮车却是母亲搭手把独轮车抬过了门槛。“先喝杯热茶歇着，再一起吃早饭。”母亲帮着把东西安置完说。“吃了饭来，吃了饭来！”潘昆生连声道。“昆生你先到阁几上帽筒里拿烟抽哈？我这就起了……”父亲边在床上另一头穿着衣裳边说。那边父亲在嘴里头和潘昆生客套，这边母亲巳经到了厨下把泥巴炉子生起火煮面。而潘昆生则仿佛在自家样，找到一只瓷器钵，舀满一钵子的蜂蜜送与我父亲平时泡水喝或者沾馒头吃……潘昆生确没说谎。因为父亲起来后坐到八仙桌边陪他抽袋烟吃茶时，见到他不自在地挪动屁股“卟卟”地直放屁，才猜到潘昆生他一路在暗夜里赶路歇脚时候吃的定是薯。我的母亲也要我喊这个来自丽阳乡下的养蜂人作“舅舅”。 母亲每天起来必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洗茶杯，然后就是抹那让她每天都抹、已经抹到发白的八仙桌子。这时，我的这个“舅舅”他自己争抢了被他吃尽了面、像只光着眼瞧他的那只空碗去厨下洗净了刚回来。母亲接过转身又嘱我说：“等下你跟舅舅他一块街上去卖蜂糖哈，时不时要帮衬着喊几声，记住啵？”母亲交代着我，我听话点头。“等你们卖完糖回来我就给你捏米粑果果吃……”母亲又补充一句。“卖蜂糖塞！卖蜂王蜂娘带壮娃子们蜜的蜂糖……”到了老街的中山大马路上，潘昆生这样奇奇怪怪的一喊，街边上和弄巷子里的路人和闲人便停住脚躜出来，由稀落到渐渐围了拢……见到来了许多的人围拢了自己跟蜂桶子，潘昆生便赶紧摸根竹子白肉削的奇粗筷子拿手里，去蜂桶子内搅两搅一挑——明净透亮晶莹并且还裹了些雪白猪油样膏子的蜂蜜，就从竹筷上缓慢流淌下落。“各位师傅高邻朋友们嚐嚐……昨夜里割的……啥子也没得掺，都嚐嚐、都来嚐嚐！”一边说时，一边还把个自己手指头去往那筷子上一沾，再张嘴伸出舌头往手指头一㖭，朝向伸头看的众人咂嘴说：“好甜！……又甜又莎又尕——当真甜！” 听得舅舅他喊，忽然想起来母亲交代我的话，于是我也站去一旁，放了嗓门喊：“蜂糖呢……好甜的蜂糖！我潘舅舅自家看的蜂子吐的蜜糖！”在我和潘昆生的轮换招呼喊叫声里，围拢来和伸头张眼看热闹的人，就不单是看了。有好些便也露出舌头尖，伸直了手指头去沾那递到眼跟前的竹筷子，再往嘴里头塞。有一个佝偻了背戴只鸭舌帽子的中年，我见到他伸指头去蜂桶子里沾过好几回了，也在人众里转来转去许久。这时他见我瞪他，却挨到我跟前飞快瞄一眼我，放低了声说：“母舅就母舅咯，还什么潘母舅？一听肯定就不是亲母舅！”说完，拢起手，又眨眼睛朝我笑……接着，他冲着我诡秘样笑完，便又转身去拨开人群挤去把指头沾那蜜糖吃，他边吮那指头上晶莹剔透且泛出的沙的蜜，还边冲他两旁围看的众人赞不绝口：“唔，真甜呐！果真是好甜……”走出“郑家洼”和“程家下巷”，到了大街边“公和圃”门口，潘昆生歇下担转身对我说：“我晓得你好欢喜吃上回那个又香又甜、咬口里头去‘嘎嘣嘎嘣’的‘麻鸟屎’塞，你帮我喊了这许多久，我过不去塞……我这里把你五分钱，现在你自己买去些麻鸟屎来吃可好？”“不要，姆妈说回去给我炒吃米粑果。”我摇头说。“米粑果果哪有麻鸟屎好吃塞？又一点不甜的……！”潘昆生说时，边看着我，一边还真“淅淅索索”摸出了三只闪亮的银毫子。我当然抵不过麻鸟屎加银毫子，我忽抓了银毫子头也不回就跑。“我在这里站桩不动等你塞！”潘昆生仿佛吁口气喊。 天傍晚潘昆生再回来，后一趟担回的两只桶子卖空去一只，见另只空桶子里却装了大半桶晶亮粒子白沙糖。父亲便惊讶道：“老潘，一桶子的蜜原是要掺进这许多白沙糖啊？”“哪里哟，天底下人的嘴巴是最鬼炅精的撒……蜜里一掺糖，味道就会变！掺不得掺不得……”潘昆生对父亲一眼没瞧，自顾自头摇成拨浪鼓。“白沙糖是买了去给蜂娃子吃的！蜂娃子哺了蜜，肚肠子就吐空了撒，天转了秋凉没得花汁吃，要给它们准备过冬喽……”潘昆生边说边收拾空桶子和傢伙什。“舅舅”没在我们家留宿过夜，他急匆匆地又回到他养蜂的乡下去了。因此，这时候母亲便自然不用去玉字巷居委会为“舅舅”在我们家过夜报临时户口了……“潘舅舅上午给了麻鸟屎我吃。”我说时，声音渐小。“哎呀，他去给你买麻鸟屎，那你可看顾好了那蜂糖桶子？！”母亲睁大了眼睛吃惊。“是他把了五分钱，教我自己去买的……”我的声音更低。“你舅舅在乡下那样子辛苦攒钱想起屋，你怎可以要他钱？”母亲蹲下身来，握住我的手，柔声轻语。我低了头，慢慢伸出另一只手张了开，嚅喃道：“我只买了两分钱麻鸟屎，这里还有三分……”“好，知节俭，懂事！乖崽。”父亲一脸的称心满意。“五分钱可是你舅舅在乡下差不多买三盒的洋火钱呢，下回他来时，你自己把钱送还他。”母亲嘱咐我说。“我瞅见到他们两个了呐，当时我就在‘种德堂’门口的路边歇脚，见老潘支走龙崽走开后就进了‘公和圃’，出来时手里拿了个棕线扎的包心菜裏子……”虼蚤叔叔这时也陡然在一旁插了话。父亲听到说潘昆生去了“公和圃”，不禁咧嘴哈哈笑起来：“老潘他为到镇上来卖蜂糖赶一夜路，饭都没舍得吃，只吃薯，他会去公和圃？是去切二两神户还是口芯？犯了酒瘾是啵？！哈哈哈……”父亲边笑，还一边晃指头去指点着虼蚤叔叔。虼蚤叔叔见父亲这样子笑自己，黑瘦的脸上骤然涨红了。他和父亲一样也有个毛病，那就是只要一遇到伧促事情或者情绪激动，人便惶迫到手足无措，头也一连地不住摇晃。此刻虼蚤叔叔就“呼”一下站起身，不由自主地转几个圈圈后头昂起不住地摇晃着，脖上的青筋也粗壮起来了，他张嘴急切地大声抗辩：“那、那么近，老潘跟龙崽我还认不准？那样近，我……我还会看错了人不撒？！”脱口便呲笑虼蚤叔叔的说话荒诞，是因为父亲不单知晓潘昆生的家世，并且更了解他如今的艰难和需要。——虼蚤叔叔是现实生活里真实存在过的人物，并非凭空杜撰虚构。 在我幼小时刚刚到石狮埠民办小学念书的时候，夏天的很多个傍晚，晚风微凉，街巷清静，他都会在吃过晚饭后，慢悠悠踱到我的家里。抽着自家晒的旱烟，喝着我们家那只褐色陈旧粗茶叶泡的老茶，不慌不忙，不急不躁，跟我那解放前也曾经挑糖担子走街串巷卖糖、后来在里市渡街上开了杂货铺子的老父亲，坐在一起闲聊叙旧。 两人都是一辈子靠小手艺谋生的市井老人，有说不完的街头见闻、营生苦楚、儿女家常、古镇旧事。 他说话的嗓音，确确实实就是那般嘶哑尖细，辨识度极高，隔着几条弄堂都能一眼听出是他，只要那独特的嗓音一响起，街坊孩童便知，是卖糖画的虼蚤叔叔来了。 他一生养育六个子女，前头五个都是温顺本分的女儿，早早嫁入寻常人家，各自勤俭度日，唯有最小一个是晚来的儿子，便是他日日牵挂、拼命摆摊攒学费、一心盼着读书出头的小六子。这份幼子期许，成了他后半辈子最沉的念想，也是他风里雨里不肯歇下担子的全部理由。 我记得孩童时代，白天在校门口撞见他摆摊卖糖画，他远远望见我，便会停下手里描画糖汁的动作，笑着远远招一招手，扯起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音喊：“过来过来……雷公子！” 我快步挤过围观的孩童，乖乖挨过去，恭恭敬敬喊一声“虼蚤叔叔”。他便笑得满脸褶皱尽数舒展，眉眼温和，伸手拿起小铁铲子，从乌黑发亮的青石板上轻轻铲起一只晶莹透亮、模样好看的糖芭蕉扇，不由分说径直塞进我手里。再伸出粗糙温热的大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顶，笑呵呵认真叮嘱：“要好好念书喔，长大后不要跟我和你爹爹一样，一辈子挑担子、风吹日晒、街头奔波靠卖糖挣饭吃……要识文断字，懂道理，走安稳路子，过松快日子。” 年少懵懂的我，盯着手里香甜透亮、映着日光的糖芭蕉扇，乖乖“嗯呢嗯呢”连连应承着，把老人的叮嘱默默记在心里。 离开他的糖担子后，我便邀约班上几个要好的同学，跑到学校操场的僻静角落，几个人围拢蹲在一起，你舔一口、我吮一口，分吃那一只来之不易的糖画。琥珀色的糖汁脆甜入喉，清甜不腻，香在舌尖，暖在心底，成了我童年岁月里，最难忘、最清甜、最温润的烟火滋味。 岁月匆匆流水，光阴一晃数十年。长大成人，奔波世事，离乡远行，许多旧时街巷、旧时街坊、旧时小人物，渐渐淡在时光烟尘里，模糊了模样。 后来有一回，世事稍闲，心底忽然深深念起这位质朴温良的老人，想着要买一瓶上好的四川油浸辣椒豆豉，专程赶回市里，走一走市渡里、江家上弄、石狮埠小学旧地，只想好好回去看望这位一辈子清苦、一辈子善良的糖画老人。 可静下心掐指一算，流年暗换，岁月无情，心底忽然生出一阵绵长怅然——疑心老人家早已在不知哪一个寻常无波的日子里，悄然安度晚年，安然离世，归入故土尘土。 那一副磨得温润的糖担子、那一只声响清亮的拨浪鼓、那一曲市井朴素的猴儿歌与一缕岁岁不散的糖香甜味，永远留在了老景德镇，留在我童年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