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西北文学

<p class="ql-block">  外婆有一只铜秤。乌沉沉的,搁在堂屋的条案上,平日里并不用,只逢年过节才请出来,称些芝麻绿豆之类的零碎。秤盘浅,秤砣小,称不出什么大物件,外婆却郑重其事,每次用完必用细布擦了,再裹一层油纸,妥帖地收进柜里。</p><p class="ql-block"> 我问她称这些做什么。她说,过日子嘛,总要掂掂轻重。</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不懂,什么叫掂掂轻重。只觉得那只小秤有趣,铜盘亮晃晃的,能照见人影。我常趁外婆不在,偷偷取出来,称石子,称树叶,称一切够得着的小东西。有一回,我逮住一只蜻蜓,小心翼翼地放在秤盘上。蜻蜓的翅膀颤着,秤杆便也跟着颤,忽高忽低,总也定不下来。我正看得入神,外婆进来了,也不恼,只说:“活的,称不准。”</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不只是蜻蜓。</p><p class="ql-block"> 我十八岁那年,母亲病了一场。不算重,但拖得久。父亲整日闷在屋里,翻来覆去地算账:药费多少,误工多少,若请护工又多少。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像秋雨打在瓦上。母亲听见了,便说:“不算了罢,我歇歇就好。”父亲却停不下手,仿佛拨清那些数字,日子便有了着落。</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掂轻重”三字活生生地演出来。父亲的秤盘上放的是钱,是时间,是母亲的安康,是他自己的愧疚。他称来称去,总也平不了——像那只蜻蜓,翅膀一颤,秤杆就晃。</p> <p class="ql-block">  大学毕业后,我去了南方。临行前夜,母亲收拾行李,一件一件往箱子里码。厚毛衣要不要带?南方用不着,可万一冬天冷呢。旧相册带不带?占地方,可万一想家呢。她在床沿坐了许久,手里攥着一条围巾,是我织的第一条,歪歪扭扭的针脚,像条毛毛虫。</p><p class="ql-block"> “带吧。”我说。</p><p class="ql-block"> 她摇头:“你箱子满了。”</p><p class="ql-block"> “那就把那双鞋拿出去。”</p><p class="ql-block"> “鞋是新的,万一要见人呢?”</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样拉扯了半夜,终究把围巾留下了。临走时我看见它搭在椅背上,毛线头垂下来,晃晃的,像在招手。我别过脸去。</p><p class="ql-block"> 到了南方才知道,许多事比围巾难取舍得多。租房子是,找工作也是,喜欢一个人,更是。</p><p class="ql-block"> 遇见她是秋天的事。我们在同一家公司,她是隔壁部门的,常来茶水间冲咖啡。起初只觉得她笑时眼角有颗小痣,后来便觉着那颗痣长得恰恰好,不多不少,像句子里最妥帖的那个标点。约她吃饭、散步、看电影,一步一步地来,每一步都要在心头过一过——这一步会不会太快?那句话会不会太重?</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她问我:“你做事总是这样盘算吗?”</p><p class="ql-block"> 我一愣,说:“习惯了。”</p><p class="ql-block"> 她笑了笑,没再追问。但那笑里有些东西,薄薄的,像晨雾,太阳一出来就散了。</p><p class="ql-block"> 其实我何尝不想不管不顾地往前走?可心里那只秤已经长在那里了,遇事便自动翘起来,左边放风险,右边放收益,不上不下地悬着。年少时读《中庸》,只当是句空话,如今才知“执其两端用其中”是顶难的功夫——你永远不知道那“中”究竟在哪儿,也许根本不在秤杆上,而在放下秤的那一瞬。</p> <p class="ql-block">  失恋那晚,我独自走到江边。江风大,路灯昏黄,照得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我数着脚下的石板,一块,两块,三块,数到一百多,便忘了。忽然想起外婆那只铜秤,想起秤盘上颤颤巍巍的蜻蜓。</p><p class="ql-block"> 原来这些年,我一直在称。称前程,称得失,称真心与假意之间隔了几层纸。可这世间种种,哪一样不是活的?活的便称不准,今日重的,明日可能轻了;此刻要紧的,彼时可能如草芥。我用尽力气想让秤杆平了,却忘了蜻蜓是要飞的。</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换过几份工,搬过几次家,也爱过别的人。每回做决定时,心里那只秤仍会翘起来,但我渐渐学会在它翘起时,多等一等。等什么,也说不好,也许是等秤盘上那只蜻蜓自己飞走。</p><p class="ql-block"> 去年端午回去看外婆,她正在条案前包粽子。糯米、红豆、蜜枣,一一摆开,她却并不称,只随手抓。我好奇:“您不用秤了?”</p><p class="ql-block"> 外婆头也不抬:“裹粽子用不着秤,心里有数就行。”</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她枯瘦的手将粽叶折成漏斗,填米,压实,缠线。一气呵成,每个粽子大小相仿,严丝合缝。线缠到最后,她总要用力一拽,那力道恰到好处,不松不紧。</p><p class="ql-block"> “您怎么知道用多大力?”</p><p class="ql-block"> 外婆把粽子丢进锅里,拍拍手上的米粒:“称了一辈子,也该知道了。”</p><p class="ql-block">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起来,水汽漫上来,模糊了窗玻璃。我站在雾气里,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湿。那些年我算计来算计去的东西,在外婆手里,不过是最后那一拽的力道——知道了,便不必再称了。</p><p class="ql-block"> 前些日子搬家,翻出许多旧物。大学时记的账本,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工作后列的规划表,三年五年十年,密密麻麻如蚁阵;还有那些情书,写的时候字斟句酌,怕多了显得轻浮,怕少了显得凉薄。</p><p class="ql-block"> 我蹲在地上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把这些统统装进一个纸箱,封好,在箱面上写了一个“旧”字。搬上车的时候,箱子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装。</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那只铜秤,现在还在外婆的柜子里,裹着油纸,沉沉地睡着。它称过蜻蜓,称过药费,称过许多人的犹疑。可它从来不知道,自己才是最重的那一个——压在人心里,一压就是一辈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