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江水随笔

宁静江水

随笔

整日天色阴沉，所幸清晨没有降雨，我照旧搀扶着母亲前往公园，静看游人载歌载舞。母亲记忆力大幅衰退，平日里常常沉默不语，可一旦哼唱往昔老歌，或是身处热闹鲜活的景致之中，话语便多了起来，眉眼也跟着舒展放松。我们动身较早，上午十点抵达公园，闲坐至正午时分，待母亲面露疲惫，方才踏上归途。归家没多久，大雨倾盆而下，待到雨势停歇，我再度回到母亲住处，陪她哼唱老歌、闲话家常。

我们居住在校园之内，往日校道两旁树木枝繁叶茂，浓密树荫层层交织，将阳光尽数遮蔽。为防范夏季台风带来的安全隐患，校方近期对树木做了重度修剪。此刻坐在母亲屋内，再无枝叶遮挡，暖阳毫无阻隔地倾泻而入，静静铺在母亲面庞之上。我细细端详着她的容颜：肌肤底子依旧细腻温润，只是数十年岁月风霜沉淀，皱纹清晰密布，面部肌肤也慢慢松弛下垂；她的眼神时常有些凝滞呆滞，我总想方设法逗她说话、引她留意周遭景致，只期盼她眼中多几分神采与灵动。

凝望母亲憔悴失神的模样，心头酸涩翻涌，鼻尖不觉发酸。回首她这一生，满是辛酸坎坷：幼年便痛失双亲，孑然一身艰难成长；嫁给父亲之后，辞别故土，千里辗转来到湛江扎根生活四十余年，半生羁旅，此生只回过家乡一次。一辈子辛劳付出，全部风霜都镌刻在容貌里，思及种种过往，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心底默默期许，往后余生，时光能够温柔厚待母亲；而我也愿长久伴其左右，一如今日这般，陪她浅歌闲谈，简简单单的相守，便是生命里最温润美好的光景。

昨日刷到新闻里“铁肺人”的事迹，内心久久震动。他们四五岁时不幸罹患脊髓灰质炎，呼吸肌群彻底瘫痪，终生被困在铁肺器械之中，依靠设备负压维持呼吸，一旦离开便无法自主换气，性命堪忧。其中两位主人公在铁肺里顽强生活数十年，最终都活到七十八岁高龄，这般绝境里的坚韧意志，令人由衷敬佩。

真正最早为我树立生命信念、让我懂得敬畏生命、参悟生活本质的，是张海迪。早年医生曾断言她最多只能活到二十七岁，如今她已年近七十一。印象最深的是她罹患鼻咽癌做手术时，执意要求全程不使用麻药，唯恐麻醉药剂损伤大脑神经，护住自己清醒的思维。手术全程整整七十二刀，她凭着强大的心志默默数完每一刀，这份毅力当年令我无比动容。我曾集齐她全部著作，反复品读《轮椅上的梦》《梅里雪山》等文字，她常年身居轮椅、身体残缺，却始终昂扬向上、笔耕不辍，周身源源不断的精神力量，一直鼓舞着我。

睹人思己，不由得想起佛法中“暇满难得”的深意：人身来之不易，此生更是万般机缘堆砌而成，珍贵无比。反观当下，不少年轻人只因一时挫折便轻言放弃生命，与这些身处绝境仍奋力求生的人对比，实在令人唏嘘。太多四肢健全、身体康健之人，常常困于琐碎烦恼，陷入情绪内耗，白白辜负了难得的人身与大好时光。

我也由此更加坚定心念：做人当坚韧豁达，不必为细碎琐事郁结于心。世间处处藏着温柔美好，活着本身就是莫大的福气，理应珍惜朝夕，认真度日。

岁月待人向来公允，不偏不倚，亦不刻薄寡情。惟愿我们常怀温柔本心，从容平和，认真走好往后的每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