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老茶坡，岁岁自生香

赣西北文学

　　久居东莞闹市，日日困于车流喧嚣，方向盘握得久了，心上总浮起一层浮躁尘埃。每到身心俱疲、夜里辗转难眠之时，脑海里总会浮起故乡后山那片原生态老茶园。那是不曾被商业修剪、不曾施化肥农药的一方山野，是我年少所有清欢归处，是奔波半生，时时牵引我魂梦的故土底色。

老家坐落在赣北山间，村落依山而建，绕过青石板铺就的村口小路，往上走半里山径，便是连绵铺开的老茶坡。没有人能说清这片茶园究竟生长了多少年，祖辈传下的话说，从清代起，山中便自生自长着成片茶树，一代又一代人，只是年年春日上山采撷新芽，从不大肆开垦改造，任由茶树顺着山势肆意生长，守着山野最原始的模样。

不同于城里景区规整划一、修剪得齐整低矮的新式茶园，这片老茶园处处透着随性野气。茶树高低错落，无统一形制，粗老的枝干盘曲虬劲，树皮覆着薄薄一层青绿苔藓，经年浸润山间云雾雨露。老茶树之间杂生着野栀子、山荆、蕨类野草，春日有野花星星点点散落枝下，秋冬落满枯黄茶果与腐叶，人与自然互不惊扰，浑然相融。山土是疏松的黄壤，山泉顺着坡地蜿蜒渗出，润物无声，滋养满坡茶株，全程无人工灌溉管道，全凭天时云雾、山间清泉自生养分。

　　年少在家时，每年清明前后，是茶园最动人的时节。天刚蒙蒙亮，我便挎着竹编小茶篓，跟着长辈踏露上山。清晨山间薄雾漫过茶坡，白茫茫一层裹住整片山野，远处的青山只剩淡淡轮廓，近处茶树嫩芽凝着晶莹露水，指尖轻轻一碰，微凉的水珠便滚落掌心。新抽的茶芽嫩白透亮，一芽两叶，藏在深绿老叶之间，清冽草木香扑面而来，没有香精勾兑的甜腻，是纯粹、干净、沁入肺腑的自然清香。

那时采茶叶从不必赶工期，不似如今茶园机械化抢收。长辈慢悠悠蹲在茶丛间，只掐最嫩的顶芽，老叶一概留存，不伤茶树根本。正午日头渐盛，薄雾散去，便寻坡间老樟树的树荫歇脚，掏出竹筒盛的山泉，捧一把刚采下的鲜芽嗅闻，清风穿林而过，满坡茶香随风流淌。山中时有山雀啼鸣，溪流叮咚作响，天地安静，只剩人与草木温柔相伴。

采回的茶叶，也守着古法原生态工序。农家土灶铁锅，柴火温火慢炒，徒手揉搓，竹匾日晒，无任何添加剂。泡出来的茶汤清浅透亮，入口微清苦，咽下之后喉间绵长回甘，那股山野清灵气，是市面上包装精致的名茶永远复刻不出的滋味。从前家境清贫，无贵重饮品待客，一杯自家老茶园的山茶，便是最高诚意。一杯热茶入喉，消解劳作疲惫，抚平心中烦闷，朴素茶汤，承载一整个村庄的温情。

后来年岁渐长，生活迫人，背井离乡南下谋生，一晃便是数十年。东莞的茶楼遍地，各式茶叶琳琅满目，普洱、龙井、乌龙摆满货架，我也曾买来不少，闲时冲泡解乏，可舌尖始终寻不到记忆里那股纯粹山香。机器培育的茶叶香气浓烈张扬，滋味单薄，少了老茶园云雾沉淀出来的厚重与温润，喝再多，也解不了心底萦绕的乡愁。

　　偶尔回乡，我总会抽半日时光，独自登上后山老茶坡。这么多年过去，村子周遭许多山林或是改种果树，或是开辟新式茶园，唯有这片老茶园，被村里人默契护住，不肯过度开发。踏上熟悉的泥土小径，脚下铺满经年腐落的茶叶、枯枝，松软温润。老茶树愈发苍劲，枝干愈发粗壮，依旧杂生着满山野草野花，云雾依旧每日清晨如约漫上山坡，山泉依旧顺着旧道缓缓流淌，一切还是记忆里最初的模样。

伸手抚过布满苔藓的老茶枝干，指尖轻掐一枚春日新芽，熟悉的清香漫上鼻尖，奔波半生积攒的委屈、困顿、婚姻里的寒凉、跑车整日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消融。闹市之中，人要处处权衡、步步隐忍，人心薄凉，世事磨人，可这片山野老茶园，永远不会变，它安静伫立故土，不问贫富，不问悲欢，年年春日准时吐露新芽，散发清浅茶香，包容所有归乡之人满身风尘。

站在茶坡远眺，山下白墙黑瓦的老屋错落排布，炊烟缓缓升起，远山层叠，云雾悠悠。忽然懂得，我念念不忘的从不止一杯山茶，而是这片原生态茶园承载的纯粹岁月。这里没有算计与背叛，没有生活重压，只有草木从容生长，四季安静轮回。茶树不争不抢，扎根山野泥土，历经寒暑，默默孕育清香，像极了年少时不谙世事、赤诚纯粹的自己。

如今每次离别故土，我总会带上一小包自家采摘炒制的老茶园茶叶，带回出租屋。深夜跑车收车归来，门前绿萝相伴，煮一壶山茶水，淡淡茶香漫开，恍惚间，仿佛又站在云雾缭绕的后山老茶坡。

世间万千茶饮，皆为外物，唯有故园那片原生态老茶园，是刻在骨血里的念想。它藏着年少清欢，藏着故土温柔，在我历经半生风雨、看透人情冷暖之后，静静安放我无处落脚的乡愁，以一缕山野清芬，抚慰我漂泊半生的疲惫灵魂。

岁月流转，人间聚散无常，人心易变，唯有后山老茶园，守一方原生山野，岁岁吐芽，年年留香，静静等候每一个风尘仆仆的归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