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季节

南方

大凡有过两段，抑或两段以上婚姻的男人，大多是有能耐的、成功的人士。不管他是否曾经低落，是否曾经曲折，但他永远是风光的。一一题记 （一）派昕三十二岁还没有娶妻，不等于他不是男人。他妈信佛也信命。她讲究缘分，对子女不催婚不逼嫁，满口都是顺其自然。派昕对派怡说：“有好的男人，趁早嫁，别理哥。”派怡“切”一声说：“哥哥三十多岁尚未结婚，而二十岁的妹妹却嫁人了，让人笑掉牙。”一年后，派怡对哥哥的婚事有点关注，有事无事间会在母亲跟前说些含沙射影的话，比如今天碰到哥哥的同学，载着儿子去上学之类。母亲瞟了她一眼，慢吞吞说：“急就帮你哥找找。”派怡在幼儿园当幼师，最近真的遇到一个男子。一天放学，一个陌生男子要接走她的学生。她问：“你谁啊，是希希什么人呀？”他，国字脸，身材挺勃。说是希希的小舅。派怡问希希，小朋友睁大眼睛点头称是。原来，希希妈出差，爸爸上班脱不开身，就让他来接送。一回生二回熟。希希的小舅叫陈屿，在人社局上班，时间比较宽裕。后来两人加了微信，聊着聊着就成了朋友。陈屿浓眉大眼，长相帅气。面对小鸟依人的派怡，他总是忍不住动手动脚。派怡学着陈佩斯口吻调侃他：“没想到斯斯文文的陈屿也会耍流氓。”陈屿反而诘责她：“谁叫你长得像花一样，见花不采是废人。”情浓时，他甚至扯她的衣裤，想直捣黄龙。派怡的原则是什么都可以玩，但是最后一道防线不能突破。他皱着眉头停止进攻，悻悻说：“太吝啬了。”她陪笑说：“等我哥结婚了，一切都是你的。”陈屿说：“你哥都三十三了还没女朋友，要是他一辈子不结婚，难道你甘心当老姑娘？”派怡白了他一眼，狠狠说：“不至于吧。”派怡细想陈屿的话，觉得也在理，这才变相催哥哥结婚。有一天晚上，派怡沐浴更衣之后，正欲出门，被母亲叫住了：“去哪？”“今晚开会。”“最近你们幼儿园会开多了，之前好像没有。”母亲盯着她微红的脸说，“是不是有男朋友了？”“也就是喝喝茶，聊聊天。”她淡淡回应。“我不反对你谈恋爱。”母亲一改以往态度，蹙眉说，“幼儿园有没有合适的同事，你帮你哥撮合一下吧。”“我同事，不是已婚就是与我差不多大的，甚至有的比我还小，不太合适。”“你二十一岁，是吧。”妈提高嗓门说，“你哥今年三十三，找个二十左右的女孩刚好，为何就不合适呢？”“合适合适。”派怡也提高嗓门，“还得人家愿意啊。”说罢扬长而去。陈屿已在芳草公园等候，一见派怡嘴嘟嘟的，就拉她坐下，低声问：“看你脸色不好，谁惹小公主生气了？”派怡没好气地说：“我妈让我在同事中物色嫂子，就我哥的年龄，根本就没有合适的。”陈屿说：“男大女小合适啊，就像我大你三岁，我会疼你，这不是挺好吗？”“你有没有搞错，我哥都三十三了，我的同事都与我差不多大，足足小了十二岁。”派怡像打机关枪似的，“谁愿意嫁他，换我我也不愿意。”陈屿抬手轻轻摸了摸派怡的头发，嘿嘿一笑，说：“我倒是看中一个人，挺合适的。”派怡仰脸问：“谁？”陈屿轻拥她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说：“亲一下，再说。”一阵热吻之后，陈屿依然拥着派怡，凑近她耳朵说：“惠芝。”派怡挣开他的怀抱，生气地说：“说啥呢，惠芝比我还小一岁。”陈屿顿了顿，开玩笑说：“比你小，才好哄骗呢。”第二天，派怡偷偷跟惠芝说：“我有男朋友了。”她淡淡地说：“看得出来。”派怡说：“你呢，要不要谈一个？”她摇摇头，马尾就像钟摆一样晃动。派怡清了清喉咙，悄悄说：“我告诉你，恋爱很好玩，要不试一下？”她转过脸望了望卫生间，说了声：“我去去那边。”下午放学了，家长都挤在门外等候。陈屿今天也来了，他朝派怡挤眉弄眼，派怡佯装不理。全园的小朋友都被接走了，陈屿的摩托车依然不动，他就坐在车上，他外甥希希站在一旁吃龟苓膏。惠芝忽然走近派怡，神秘地说：“我看见你男朋友了，还在门外，是不是等你呀？”派怡有点惊讶，扭扭捏捏说：“男人就是腻歪，一会儿没看见就受不了。”惠芝说：“去吧，别让他等急了。”派怡说：“我还得将工作日誌本上交呢。让他等吧，这才好玩。”“哎呀，我代你上交吧，快去。”惠芝推了她一把。派怡暗暗乐着，这小妞子居然有点皇帝不急太监急了。晚上，派怡又去老地方找陈屿。一见面她就扑过去，拿手指头戳他胸口：“今天表演的够可以了啊，在门口晃悠有点夸张了，就差举块牌子写上‘我是派怡的男朋友’了。”陈屿端坐在长椅上，目视前方，一脸正经，跟电视台播新闻似的：“下面播报一则简讯。截至目前，除派怡本人尚存异议外，全园上下，包括园长、各班幼师以及全体小朋友，均已默认陈屿同志为派怡同志的男朋友。今后陈同志随时可能有莅临幼儿园之举，望诸位视为常态化，无需过度解读。”“你这嘴，越磨越薄了。”派怡听完，直拍他肩膀，“不过，你今天这一去，还真让我发现一个秘密。”陈屿扳过她的身子，四目相对：“发现什么？”“惠芝呀。”派怡眨眨眼，“我看她瞅着我冷落你，心里比我还急，老催我赶紧搭理你，生怕你一生气扭头走了似的。”陈屿听了，嘴角微微一挑：“那我还有第二个计划。”“啥计划？说来听听。”“这得你配合。”陈屿凑近一点，“找个合适场合，咱俩秀一把恩爱，让她从头到尾观摩一遍。”派怡斜眼瞅他：“行啊陈屿，没看出来还是个情场高手。小心毒害青少年。”陈屿一脸坦然：“怕什么，就当请她看电影，看完写篇观后感。”派怡说：“这边逗惠芝上场，还得让我哥动心、主动追才行。”陈屿说：“是你说她年纪小，才先做个测试。下一步重点看你哥那边。”派怡说：“你看般配吗，除了年龄之外？”陈屿说：“你哥个头高点儿，整体看着不违和。就怕他下不去手。”派怡白了他一眼：“谁像你，一见面就想扒人家衣服？我哥可没你这么猴急。等他们真恋上了，那种事自然水到渠成。” （二）酒店包房里。陈屿紧握派昕的手，说：“大哥，总算把您请来了。今天这酒是有年份的，得喝两杯。”派昕坐下，瞥他一眼：“你这小子，使的什么魔法？怎么我妹就让你勾上了？”陈屿赔着笑：“小弟不才，多谢大哥海涵。”派昕扫了扫桌上的菜：“这桌酒菜，就为说这个？”陈屿忙摆手：“如此薄酌，不成敬意，岂敢造次。今日实在是有别的事……”派昕一摆手：“别文绉绉的，有话直说。”陈屿站起来：“多谢大哥爽快。那我先敬您一杯，喝完再说。”派昕举杯：“连干三杯，喝完再谈事。”三杯酒落肚，陈屿打开了话匣子：“最近，我和派怡看中了一位妹子，是派怡的同事。要是你同意，我俩就筹划筹划，请大哥配合。”派昕扑哧一笑：“原来是给我当媒人来了。行，听你们安排。”陈屿说：“这妹子比派怡还小一岁，还没跟人家打招呼呢。”派昕点点头：“嗯，有点挑战性。”陈屿试探着问：“听你这话，好像曾经上过沙场？”派昕呷了口酒：“你我都是男人，哪有不好色的？谈过一次，后来歇了。”陈屿的眼睛亮了亮，身子又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低了些：“那……尝过滋味了？”派昕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紧不慢：“以前在海鲜排档吃过回亏。菜单上写着‘浙江鲍’，端上来一尝，那鲜味淡得像掺了水，不知是哪来的养殖货，挂着虚名罢了。”陈屿立刻接话：“浙江本就不产鲍，多半是连云港那边的货，运过去换个包装。大哥觉得受了骗，自然就不想再碰了。”派昕抬眼看他，嘴角勾了勾：“你倒懂行。”两人又碰了一杯。派昕抹抹嘴，说：“往事莫提，都成烟了。不过半年前她来过电话，说儿子是我的。”陈屿瞪大眼睛，惊讶地说：“妈呀，还有这事？”派昕说：“天晓得。这女人有才，分手后她去了深圳，后来又转去澳洲。”陈屿问：“那你们还保持联系？”派昕说：“号码没删，偶尔通个电话罢了。”晚上。派怡问：“中午两人聊得来？”陈屿说：“你哥是个有故事的人。虽谈不上情场失意，但也是有过曾经、受过伤害的。”派怡问：“难道他还有情丝未断？”陈屿说：“你哥有处女情结。不然儿子都该上小学了。”派怡说：“惠芝可是原装货，就怕人家不接受大叔控。”陈屿说：“这事儿看是看不出来的。比方你，我就看不出来。”派怡一拳捶过去：“说正经的，下一步怎么办？”陈屿说：“接下来，你俩先多走动。你勤去她家串门，也多邀她到你家坐坐。”惠芝的家位于两条比较宽的巷子交汇处，人来人往，煞是热闹。几年前，她爸妈利用地利开了间小卖部，经营糖烟酒和一些副食品。派怡去的时候，一家子刚吃完晚饭，边看电视边看店。惠芝妈一把将派怡按在沙发上，惠芝转身就去泡茶，惠芝爸在里屋喊了一声：“拿上品玉兰香待客。”派怡喝了一杯茶，抬眼看见货架上摆着香烛钱纸，随口说：“我妈常买这些。下回缺什么，我来带。”惠芝妈笑呵呵地说：“你妈勤拜神？”派怡说：“阿姨，我妈不光拜神，还常去寺院礼佛。”惠芝妈说：“心诚则灵。信佛之人讲究慈悲为怀，信缘惜缘。惠芝能跟派怡做同事，也是前世修来的缘分。”派怡附和道：“我妈也说要珍惜同事姐妹的情缘，总吩咐我多跟同事走动，联络感情。”“对，你妈说得对极了。”惠芝妈瞅了瞅派怡，又瞅了瞅惠芝，“你俩谁大？”惠芝插话说：“她比我年长一岁。”派怡说：“我男朋友嫌我显老，说我看起来比惠芝老五岁。”惠芝妈一怔：“你有男朋友了？”派怡说：“阿姨，现在好资源有限，不果断出手，怕是被抢光了。”惠芝妈盯着派怡看了看，说：“你一点儿也不显老，就是比惠芝稳重些。”周日，派怡又往惠芝家跑。这次不只是串门聊天，还替母亲买了些香烛钱纸。走的时候，惠芝送她到巷口，派怡说：“到我家坐坐？”惠芝还没开口，惠芝妈已经拍了女儿肩膀一把：“去吧，别老宅在家里。”惠芝说：“都半晌了，下次吧。”派怡说：“怕啥下次，大不了在我家吃午饭。”惠芝妈一听，乐了：“对嘛，吃完饭再回。”派怡笑得脸跟朵花似的，一高兴，伸手跟惠芝妈击了个掌。晚上，派怡向陈屿汇报了白天跟惠芝互动的经过。陈屿听完，问：“你爸去钓鱼了，那你哥呢？难不成他故意回避惠芝？”派怡说：“我哥公司没双休，听说最近在开发新产品，老不着家。”陈屿点点头：“这样也好，循序渐进。大冒进容易搞出尴尬场面。”派怡说：“我妈全程盯着惠芝，那叫一个爱不释手。中午吃饭净给她夹菜，我简直成了个摆设。”陈屿笑了：“你妈这是看上了。现在得加点儿催化剂，撩拨撩拨惠芝，让她那根弦自己颤一下。接下来，就该安排你哥登场了。”派怡盯着陈屿看了两秒，像是自言自语：“陈屿同志，你可真是一个好导演。” （三）周日，派怡和惠芝站在第三个候车亭，目不转睛地望着东面，一副翘首以待的模样。派怡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有些不高兴。惠芝问：“啥事？”派怡说：“陈屿说他同事的车突然出了故障，换别人过来接，让咱俩稍等一会儿。”话音刚落，一辆银色宝马正在靠边停下，车窗徐徐落下，派怡蓦地一声尖叫：“哥，你去哪？”派昕说：“陈屿打电话说你要去蒙恩山玩，问我有没有空。我今天刚好休息，就给你当一回司机。”“陈屿说他朋友车坏了换人来，原来是你。”派怡转身拉着惠芝，“他是我哥，快上车。”派昕说：“蒙恩山风景不错，青山绿水的，还有座蒙恩寺。去年来过，听说寺里的签很灵验。”派怡说：“你求过签？”派昕说：“求过。老和尚说，过了道坎，今年就能遇上好姻缘。”派怡说：“哥，啥坎呢，迈过去了吧？”派昕说：“还真有。几个月前，一位仁兄要买我们公司一项专利。合同签了，因为跟我熟，只付了一半款，技术就全交给他了。后来欠款一直没还上，公司几个头儿来找我讨说法。我认了，自己去找那仁兄，结果人跑路了。”派怡说：“后来呢？”派昕说：“他是资金链断了，出去融资。还好产品投产了，效益上来了，欠款也还清了。还送我一辆车，就是咱们现在坐的这辆宝马。”派昕边说边瞟了一眼后视镜。惠芝坐在派怡身旁，安安静静地听他们兄妹聊天。派昕忽然说：“你俩渴了吧？车上有水。”派怡没吱声，八九成是故意的。惠芝只好轻声应了一句：“哥，还不渴。”派昕说：“小妹，你是我妹同事吧？”惠芝说：“嗯，是同事。”派昕说：“往后你俩要是还去哪儿玩，说一声就成，哥来当司机。”派怡这才接话：“陈屿说今天有点事。他有个同事刚好去什么蓝桥村，说要经过蒙恩山景区，让我俩搭他的顺风车先过来。陈屿说忙完就来接我们回去，谁知道……”派昕说：“没事。一会儿我带你俩好好玩一圈。”小车稳稳停在景区停车坪，三人向售票处走去。还有十来米，派昕一个箭步到了窗口，买了三张门票，转身招呼她们进景区。惠芝凑近派怡，压低声音说：“姐，不是说好AA吗？怎么让大哥破费了？”派怡偏过头，冲她皱了皱鼻子，小声回她：“这叫破费？人家弄不好一天顶咱一个月工资，这点小钱，算什么？”“他是你哥，可我……”惠芝皱了皱眉头，话没说完。派怡咯咯笑了：“啥跟啥呀，都是朋友，别在意。”一旁的派昕像是没听见，低头从包里摸出两瓶矿泉水，递了过去。动作很稳，没递给派怡，先递给了惠芝。瓶身还带着点凉气，正好贴在她因为着急而有点发热的手背上。“天热，喝点水。”派昕声音不高，却刚好盖过她们刚才的小争执，也让惠芝的心放宽了。惠芝接过矿泉水，一声“谢谢哥”，轻得像蚊子嗡嗡。派怡说：“我刚才看门票介绍，里面有八大景点。这山为啥叫蒙恩山？”派昕说：“山上有座蒙恩寺，人们就叫这山为蒙恩山。”惠芝说：“因寺而得名。”派昕说：“还是惠芝聪明呢。”派怡说：“等一下就去蒙恩寺求支灵签。”刚说完，手机响了，是陈屿打来的。派怡对着手机喊：“我们现在刚好在情人谷，正要过去幸运岭那边。”派昕说：“陈屿这么快就来了？要不咱们去幸福岭等他吧。”陈屿小跑来到幸福岭，额头沁了一层薄汗。派怡掏出纸巾踮脚给他擦，惠芝很识趣地把脸转向别处，有意避开他俩那点亲昵。派昕抬手指了指：“岭东那边就是蒙恩寺，寺西这边是蒙恩泉。”陈屿拥着派怡，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不低：“咱们去寺里求支灵签。”那话，听着像说给派怡听的，嗓门却刚好能让旁边两位也一字不落。陈屿搂着派怡往蒙恩寺方向走。看着他俩黏成一体的背影，派昕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下意识摆了摆手——也不知是嫌那两人恩爱秀得太扎眼，还是怨他俩忘了身后还戳着两个活人。他摇摇头，走近惠芝，似笑非笑地说了句：“妹子，你看……”惠芝捻着包带，眼神还追着派怡他们的背影，像是被那两人的黏糊劲儿晃得有点慌。刚好派昕这句话递过来，又在神经上轻轻敲了一下。她脱口而出：“去蒙恩泉。”派昕与惠芝一前一后到了蒙恩泉景区。大厅里人不多，惠芝掏出手机，迟疑了一下：“哥，要不加个微信？万一走散了……”派昕看了她一眼，也掏出手机：“行，我扫你。”“通过了。”惠芝说。派昕收起手机：“你在这坐一下，我去办手续。”不一会儿，两人进了温泉区。游客有的泡在池子里，有的躺在靠背椅上小憩，还有的坐在池边，腿搭进水里，边喝可乐边踩水玩儿。惠芝脸微微发烫——抬眼望去，满目都是少衣少裤的人，男的只穿一条裤衩，光着上身，她有点儿眼花缭乱。派昕瞥了一眼，看出她有些不好害羞，便领着她往一处偏僻的水池走。那边人少，水汽薄薄的。“妹子，下去泡会儿？”派昕低声问。惠芝低头说：“没带衣服换。”“我刚才买了。”派昕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惠芝顿了顿：“下次吧。”派昕点点头，没勉强，朝旁边指了指：“要不去那边洗把脸？听说用这泉水洗洗眼睛，能辨明是非。”惠芝“噗”地笑了出来：“行，那就去洗眼睛。”刚从蒙恩泉出来，派昕就接到陈屿电话，说中午在斋菜馆汇合，已经订好了位子。四人刚落座，派怡就冲惠芝眨眨眼：“蒙恩泉那边好玩吗？”惠芝说：“挺好玩的。”派怡上下打量她一番，笑着打趣：“看不出来是刚泡过水的，倒像是被灶台熏了一上午才逃出来的。”惠芝还没来得及回嘴，派昕先接了话：“头一回嘛，先参观参观，下回再亲自体验。”这话一出，满桌人都笑了。日渐偏西，惠芝接了她妈一通电话，嗯了两声，挂了说晚上要回家吃饭。“玩累了，回家喽。”派怡伸了个懒腰，扭头问惠芝，“惠芝，你坐谁的车？”惠芝想都没想：“坐派昕哥的车。”陈屿嘿嘿一笑：“这还用问？派昕哥开的是宝马，我的是本田，差了一大截呢。”惠芝不接话，悄悄地拉开后排车门溜了进去。派昕也没叫她坐副驾，只回头问了一句：“妹子，东西带齐了没？”惠芝拍拍手边的包：“齐了，就这一个。”不知是车马力大，还是派昕脚底下有功夫，反正没多会儿，陈屿那辆本田就给甩在后头了。派昕有意放慢速度等了一等，可陈屿就是不追上来，始终保持着一截不近不远的车距。派昕拨了个电话过去：“怎么着，不一起回了？”陈屿在那头说：“大哥你先走，我还有点事。”派昕挂了电话，嘀咕了一句：“磨磨蹭蹭的，我才不做电灯泡呢。”这话听着像自言自语，其实是说给后座那位听的。意思是：你放心，我派昕是正经人。惠芝闭着眼睛，像是困了。派昕从后视镜里瞅了一眼，轻声问：“妹子，冷气要不要关小点？”惠芝睁开眼：“哥，不碍事，我没睡。”车已进入城区。惠芝掏出手机给家里报信，刚接通，她妈就问：“你没跟派怡一起？”惠芝说：“她坐她男朋友的车，我坐她哥的车。”车刚在巷口停稳，惠芝妈眼尖，已经迎了出来，探着脑袋朝车里望：“你就是派怡她哥吧？来来来，吃了饭再走。”派昕说：“阿姨，饭就不用了……”说话间他已经下了车，绕到后座，又回头看了一眼惠芝：“妹子，东西都拿齐了吧？”惠芝爸也出来了，手里夹着一根烟，朝派昕招招手：“小伙子，进来喝杯茶吧。”“叔，那行。”派昕应了一声，转身从后备厢拎出两罐茶叶，这才跟着惠芝父母进了屋。惠芝跟在旁边，补了一句：“爸，他是派怡的哥哥。今天本来约了顺风车，车坏了，他就送我们去的蒙恩山……”“知道了知道了。”惠芝爸摆摆手，回头看了派昕一眼，“你妹子常来，我们都熟了。”派昕点点头，目光扫过角落——两个穿校服的少年正埋头写作业，笔尖沙沙响。他站了站，说了声：“叔，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没多会儿，派昕拎着两包东西进了门，放在柜台上：“朋友公司刚开发的，叫‘智慧源’口服液，给惠芝的弟弟妹妹喝的，补补脑。”“惠娟，惠宁，还不谢谢大哥。”惠芝爸朝那俩埋头写作业的少年喊了一声，“这几个孩子都内向，害羞。”派昕摆摆手：“叔，挺好的，宁静方能致远嘛。”惠芝爸笑着嘬了口烟：“还是活泼点好，像派怡那才叫乖巧伶俐，招人喜欢。”派昕随口接了一句：“各有各的好。我就喜欢那种端庄雅致、安安静静的。”说这话时，他目光不经意地往惠芝那边带了一下——不算看，也不算不看，正好够旁边的人留点意。惠芝爸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派昕啊，聪明的人懂得互补。”派昕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人不是完人，合作才能长久。像我们公司，研发部聚了几种不同类型的人才，优势互补，才出得了成果。”客厅里聊得正热乎，厨房那边已经飘出阵阵香气。派昕察觉到天色已经暗下来，不宜久留，便起身告辞。刚站起来，就被惠芝爸一把按住肩膀：“今晚赏个脸，喝两杯再走。”派昕知道推不掉了，点点头说：“叔，我去去就回。”话音刚落，人已经到了门口，不等回答，径直走到后备厢，拎出两瓶茅台转身进屋。惠芝妈瞧见了，忙说：“货架上摆满酒呢，哪用你再去拿。”派昕把酒往桌上一放，笑着说：“阿姨，拿都拿来了，下回注意就是。”晚上九点，俩人还在喝。惠芝爸正准备开第二瓶，被惠芝妈一把夺了过去：“这瓶留着给派昕带回去，不能再喝了。”惠芝爸脸泛红光，酒气呼呼地往外冒：“派昕好酒量，真男人，再来一瓶嘛。”惠芝悄悄给派昕使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派昕会意，马上起身，陪着笑脸说：“叔，喝酒有的是时候。明天，后天，大后天我再陪您尽兴。”惠芝爸伸手跟派昕击了一掌：“一言为定！”派昕叫了朋友来接，人已经等在巷口了。临走时，惠芝爸忽然补了一句：“看来惠芝也得学开车了。”惠芝一愣，下意识抬眼去看派昕——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她赶紧侧过身，望向巷口那辆缓缓启动的车，直到尾灯拐过街角，不见了。 （四）第二天下午，惠芝还没下班，派昕就到了。这回开的是摩托车，车上挂满了大包小包——鹅肉、牛肉、海鳗、石斑鱼，沉甸甸地坠着。惠芝妈听见动静，从店里迎出来，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嗔怪：“你来就来了，怎么带这么多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是要开食店呢。”派昕把东西一一卸下来，笑着说：“阿姨，叔不在家？”惠芝妈说：“刚出去买菜了。哎，我得赶紧给他打个电话，说你带了这么多好吃的，让他别买了。”惠芝蹬着车拐进巷口，远远就闻到一股蒸鱼的清香味，鲜灵灵的，直往鼻子里钻。进门一看，厨房里爸妈正站在一旁，围观派昕掌勺——锅铲翻动，油声滋滋，架势还挺像那么回事。谁也没注意到她回来。就连看店的小妹也没抬头——正叼着吸管，美滋滋地喝派昕昨天送的口服液呢。这是惠芝吃得最憋屈的一顿饭。全家人像被施了咒，脖子齐刷刷朝一个方向——派昕。听他侃。他也不端着碗，一边给惠芝爸倒酒，一边慢悠悠往外掏往事。四岁还不会说话，急得他妈到处求神拜佛；九岁逃学去河边钓鱼，被他爸追着打，鞋都跑丢了；十六岁暑假跑到饭店后厨打杂，偷学了几道硬菜，回来还敢给他妈露一手……他说得轻巧，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每说一句，惠芝爸的酒杯就多满一分，惠芝妈脸上的褶子就笑深一层。“二十二岁大学毕业，本来能读研。”派昕夹了块鱼肉，小心剔了刺，却没放进惠芝碗里，而是稳稳搁在惠芝爸碟子里，“一个做面包的同学拉我合伙，我想着，读研也得吃饭，就干了。面包利润高，一干五年，挣了一些钱，手艺和人脉也攒下了。”“二十八岁，我跟另一个同学搞无人机。”他顿了顿，抬眼扫了一圈，“就是现在这家公司。”一家人听得啧啧称奇，不时发出惊叹。只有惠芝坐在角落里，像被他们忘了似的，连碗里的饭都没人顾得上给她夹一筷子。惠芝低头扒饭，既没加入派昕的粉丝团，也不敢吃完就溜——再煎熬也得等众人搁了筷子。派昕侃得正热乎，余光却瞥见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像是被晾在角落里，如坐针毡。他话头一顿，旋即转了个弯：“说到底，人生不过是为了三餐而活，活也就是这三餐。所以我妈一直教诲我们兄妹，要多结善缘。就像这回认识惠芝，认识叔、姨这一大家子，也是一种缘分。为了珍惜这份缘，我敬叔、姨，还有惠芝一杯！”说罢，他举杯跟三人挨个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派昕终于走了。那辆黑色摩托车“轰轰”一声窜出去，尾气在巷口飘散开来，跟屋里还没散尽的海鲜味、酒味搅在一起，厨房食厅里到处都萦着那股子气味。人走了，味儿却没带走。惠芝坐在店里头，目光发直，望着巷尽头那盏路灯——昏蒙蒙的，带着一圈光晕，能让路人看见路，却又照不清脚底下那些细细的裂纹。她爸还在泡茶，大概是喝高了，话格外多，嗓门也高：“人生难得一知己啊。”惠芝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才一共喝过两回酒，就知己了？这话也真说得出口。她妈边洗碗边叨叨：“你看，剩这么多鱼啊鳗的，该咋整……买这么多，对钱有仇啊。”这也值得唠叨？要么倒掉，要么塞冰箱，心疼人家花钱干什么。惠芝差点想找团棉花把耳朵堵上，听不见倒也清净。晚上。惠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就一个问题：他到底想干什么？就凭他妹跟自己是同事，犯不着对全家这么上心吧？是不是有钱就任性？可看着也不像到了财富自由的地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难道……他打的是自己的主意？不太可能。他身边应该不缺女孩子，再说自己比他小了十三岁呢。呸呸呸，想多了。人家说不定早有家室了。可一转念——怎么从没听派怡提起过她嫂子的事？难道关系不睦？管它呢，人家的私事。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地，还是没答案。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坐了起来。薄被从身上滑下去，溜过胸口，她忽然觉着那边好像长了些肉，微微有点撑。手臂向后一掰，扣子松开了，两团白晃晃的东西轻轻颤了一下，像从笼子里放出来似的。心也慢慢地，平了下来。 （五）翌日。幼儿园操场上，派怡正带着一群孩子玩“击鼓传花”，笑声一阵一阵扬起来。惠芝站在一旁看着，忽然回过味来——这两天把自己搅得心神不宁的，不就是派怡么？是她把陈屿带进自己的生活，又让她那个哥哥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买菜做饭敬酒，把一家人都绕了进去。源头是找到了。可怎么开口问，她还没想好。总不能直愣愣地说“你哥到底什么意思”吧？万一人家本来没那个意思，自己这一问，倒显得自作多情了。她站在树荫底下，手里的棒棒糖捏了半天，始终没迈出那一步。中午，孩子们都进了休息室午睡。派怡瞅见惠芝趴在办公桌另一边打瞌睡，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过去：犯困了？昨晚没睡好？惠芝瞥了一眼屏幕，没回，把界面划掉了。派怡又追了一条：怎么了，不回话？惠芝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慢吞吞打了两个字：想你。派怡秒回：变态。惠芝咬了咬嘴唇，又补了一句：你哥昨晚在我家喝酒，一个人，你嫂子没陪着来。派怡回了一个傻笑的表情，什么话也没说。惠芝盯着那个傻笑表情，看了半天，还是摸不透派怡那一笑到底藏着什么。是笑自己傻么——被他们三个人搅得晕头转向，连觉都睡不踏实？还是笑自己信息太落后，她哥压根儿就没老婆，或者早就离了？怎么想都兜不拢，她索性把手机扣了过去。下午放学了，小朋友都被家长接走了。惠芝推着单车还没出校门，看见派怡还站在门口，就问：“还不走？”派怡冲她笑了笑，还来不及答话，陈屿的摩托车已经停在了校门外，他拍了拍后座。派怡朝惠芝挥了挥手，跨上车，陈屿回头在她额上蹭了一下，她脸一红，双手紧紧揽住他的腰，一溜烟走了。惠芝站在原地，望着那辆摩托拐过街角，尾灯闪了两下就没了影。她收回目光，低头把单车锁打开，推着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他们走了，我该往哪儿去？也没多想，她上了车，朝家的方向骑去。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晚饭前的烟火气，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空落落的东西。到家时，她妈正在门口择菜，抬头见她一个人，随口问了一句：“派怡她哥今天没来？”惠芝把单车撑好，头也没回：“人家有正经事，天天往咱家跑干什么。”她妈“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择菜，没再说什么。天慢慢暗了。一家子围着桌子吃饭，桌上摆着红焖猪肉、鸡蛋西红柿、白灼虾，还有冬瓜煮干贝，荤素齐全，可惠芝似乎一点食欲也没有。她爸没喝酒，她妈也没说哪个咸哪个淡，两个弟妹闷头扒饭，碗筷碰着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惠芝扒了几口就放下碗筷，起身离了桌。她没有去看店，洗了澡，把自己锁在房里。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脑子里忽然跳出派怡跨上摩托车那个镜头——两人几乎黏成一块，陈屿回头在她额上蹭一下，派怡脸红、揽腰、一溜烟走了。那些亲昵的动作，看着都让人心跳加速。她忽然想起派怡说过的那句“恋爱很好玩”，这分明是炫耀。就像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俩懂爱情，有必要那么夸张吗？惠芝满肚子闷气，派怡成了发泄的缺口。她也似乎在诘问自己，是不是心胸狭隘了，这般情绪是不是嫉妒恨？她又想起派昕。来家两次，就把爸妈弟妹一家四口全俘虏了。今晚他没来，那桌菜就像没了灵魂，再好也没人尝出味道来。人家有钱人也许只是逢场作戏，玩玩而已，家里的人怎么就当真了呢？真的没出息！她有点累，躺下了。刚才满腹怨恨，指责他人。现在自己又跟自己较劲，分析他今晚为什么没来——也许明天也不会来，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来了。第二天，不明不白的烦恼，像雾霾一样，笼罩着惠芝的情绪。派怡俯身问：“怎么发呆呢？”惠芝挣开她的手说：“谁发呆，你才发呆。”这般口气，就像派怡欠她两万块钱拒不还款一样。派怡吐吐舌头，走开了。她偷偷打电话问陈屿：“惠芝这状态，你分析一下，是不是跟我哥有关。”陈屿说：“你哥才上场，可能还没出手吧。等我了解一下再说。”午后，陈屿给派怡发信息，透露派昕的情况。陈屿：打了半个小时的电话，才联系上他。原来你哥去俄罗斯谈业务，走得急，没跟谁说。派怡：他跟惠芝情况如何了？陈屿：他在惠芝家喝了两次酒，跟她爸称兄道弟了，约定再喝，出差耽误了。派怡：他跟惠芝呢？陈屿：有意保持距离，计划一个月拿下她爸妈，两个月攻下阵地。派怡：你告诉他惠芝目前状况吗？陈屿：没有吊胃口之意，只能临时采取措施。派怡：具体方案？陈屿：没细说。他一周后回家。派怡结束与陈屿的微信对话后，心里忽然空了一块。那种恻隐来得猝不及防，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是对不起惠芝的。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腹在键盘上磨了几圈，才发出去：“哈喽！小朋友入睡了吗？”惠芝在右侧的午休室，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立刻回，先看了眼窗外，才慢吞吞打字：“嗯。”派怡追了一句：“今晚准备去哪？想去你家玩。”隔了好一会儿，屏幕上跳出来一行：“我的大姐，你不陪陈屿陪我，纯粹浪费光阴。”派怡咬了下嘴唇，飞快回：“说啥呢，我不是重色轻友的人。”这次更久了。久到派怡以为她不会回了，对话框上方才缓缓浮现“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是一个吐舌头的表情包。派怡盯着那个表情，忽然觉得它有点假。她又发：“看来你是不欢迎我了？”这一次，几乎是秒回，字却冷冷的：“哪敢啊，我的大姐。”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字。派怡握着手机，那根针好像又扎了一下，比刚才深了些。晚上，派怡真的来了惠芝家。她不仅带来了舒心的笑声，还带来了两条软包华子。“叔，这烟是我哥托我送您的。”派怡双手捧放在惠芝爸跟前的茶几上。惠芝爸有点疑惑：“他人呢？两天不见了。说好来喝酒，还留了一件茅台，没拆呢？”“叔，他去俄罗斯谈业务，走得急，我也不知道。”惠芝爸脸露悦色：“我说呢，原来是出国去了。”派怡接着说：“我哥下午才给我电话，说忙着谈判，吩咐我把香烟送给叔。他可能一周后回国，怕香烟放久了变味。”惠芝妈拉着派怡的手不放：“这两天，老头子老唠叨等你哥喝酒的事。”派怡说：“可能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吧，理解喝酒人的心情。”惠芝爸刚要泡茶，派怡拉着惠芝的手，朝她爸妈说：“叔、姨，您俩喝吧，我找惠芝说说话。”惠芝妈放开派怡的手：“好，随你便吧。”派怡跟着惠芝身后走，松弛的便装还原了惠芝婀娜的体态。她有点惊叹——惠芝隐藏在衣裳里面的山山水水，原来如此多娇。惠芝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色微热，下意识用手整了一下领口，然后嗔怪道：“看啥呢，你自己又不是没有。”派怡忍不住笑出声：“我没你好看啊。有人看，说明长得漂亮。”惠芝“切”了一声：“我的大姐，别肉麻好不好。”派怡察觉到惠芝心情比之前开朗了些，话锋一转：“你爸酒量大吧？男人总喜欢这一口。”惠芝歪着脑袋，思索片刻：“大不大我不晓得，店里在卖酒，平常就喝一两杯吧。”派怡接话说：“我哥总在应酬时喝点，在家很少看他跟我爸喝。”惠芝搓着手指，没接她的话。许是有意避开谈她哥的话题，免得露出自己的内心世界。“听说俄罗斯女人很热情，不少中国男人去了总会传些花边新闻。”派怡说话时面带担忧。这是故意在惠芝面前提起，想看看她的反应。惠芝听完保持平静，沉默一会之后，她起身说：“上次在旧书市买了一本苏联小说《安娜·卡列尼娜》，你读过吗？”惠芝转弯也真溜。派怡眨眨眼：“之前读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刚开始还以为是一本科普书呢。”惠芝扑哧一笑，抬手轻轻在派怡后背拍了一下，十分之九是对派怡表达友好，也感谢今晚送物传信，使她心境放宽。至少还有一周，等他回国，也许一切就明了了。派昕回来了，而且提前两天！这简直让人措手不及，心跳加速。他下飞机之后，没有与同事一起坐公司的车，而是打的在市区转了一圈，大包小包往车里塞，然后让司机往小城开，目标就是惠芝家。一进门，看见一家人都在。派昕说：“叔、姨，我回来了，先打个卡。”全家人都目瞪口呆——不是说一周后才来吗？怎么提前了，也没告知一声，一点准备都没有，连顿饭也吃不上，怎么办？派昕一句也没多解释，拎着大包小包就分发起来：惠芝爸的：两条大熊猫香烟，两瓶五粮液，四罐大红袍。惠芝妈的：两盒高丽参，一瓶法国香水。弟妹的：四罐美国开心果。分配结束，众人面面相觑——怎么没惠芝的份呢？派昕瞅了她一眼，慢悠悠说：“给惠芝的，放车上，漏拿了。”说完拉着她的手就往门外走。巷口的出租车还没熄火，他一手拉开车门，从后座拎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到站在车旁的惠芝手里。然后他转身，朝门口的一家子人点了点头：“叔、姨，我走了。”惠芝妈连忙说：“吃了饭再走呀——”他已经钻进车里，露出半张脸，笑了一下：“阿姨，我还没回家呢。”车门关上，走了。尾灯在巷口闪了两下，渐去渐淡。惠芝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个盒子，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纸上什么字也没有，但系着一根深红色的丝带，绑得整整齐齐。送什么东西呢？神神秘秘的。她妈嗫嚅了一下，还没开口就被身旁的丈夫捏了一下手臂，两人佯装没看到，转身入屋。外面两个弟妹却不依不饶，缠着惠芝打开盒子，一定要看到究竟。她爸瞅了一眼，忙叫两人回屋。回屋之后，弟妹俩还不甘心，看着姐姐手里精美的盒子，弟弟一抬手抢过来，爸妈来不及阻挡，盒子被打开了——原来是一条闪闪发光的项链躺在里面。惠芝脑子像塞满了乱麻，心怦怦跳着回到自己房里，随手闩门，回头还摸了一下门闩，确认锁了才坐在床沿。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手指轻轻捋了一下项链。爸妈刚才嘀咕的“这金项链得值三万块”被她偷听到了，吓了一跳——派昕送三万块的项链给惠芝？有点懵，但这项链就在手中，是真实的。惠芝对自己说：他送的时候裹在盒子里，又不明白是金项链，他没说，给了就走。怪谁呢？不是自己贪心，是人家大方，也许这趟俄罗斯之行赚了不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价值这么高的装饰品，先挂脖子上看一下。惠芝起身站在镜前，先按压一下头发，理一理马尾辫，然后捻起金项链往脖子上围，扣上扣，将心形坠子转在胸口。一转身，项链坠子在乳沟间轻轻晃动，一下，两下，三下——似有听不见的声音在两座山之间回响，一种麻痒从心间传来。难道坠子有什么魔力？她指尖轻轻捻住，不晃了，但心还在晃。一阵燥热从身上冒出来，像火烤着，喉咙也干了。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想压一压那股躁动。转身再看镜面，胸脯在不停起伏，项链像河里的树叶随波逐流。她凝视片刻，端起水杯，慢慢地喝——水有点甜。天亮了。洗漱时，惠芝低头看见锁骨间那一点金色的光，才想起昨夜——镜子前、坠子晃、心也在晃、水有点甜。她抬手摸了摸那枚心形坠子，想到项链是他给的，经过他的手，留过他的手纹，如今一整夜贴在自己脖子上，那手纹仿佛也留在了胸脯上。脸上蓦地热起来，她飞快摘下项链，收进盒子，藏进抽屉最底层，推了两下才合上。上班路上，她心里一直在打鼓：见了派怡，她肯定要问“项链合不合适？”“能不能让我看一眼？”她连应对的话都预备好了——就说是他哥买的，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可一整天，两个人待在一块儿，派怡半句没提她哥，更没提什么项链。像那条链子从没存在过一样。惠芝心里反而更乱了：她是不知道呢，还是知道了故意不提？又或者，派昕根本没跟她说过送了什么？那这份礼物，到底是“替哥哥送妹妹闺蜜的客气”，还是只属于惠芝一个人的秘密？她不敢想，却又忍不住想。这几天，她的世界仍然日升日落，爸妈依旧开店做生意，连一个异样的眼神都没有，就像派昕没来过家里搅局一样安详。幼儿园同样没变化，铃声还是那个铃声，午休还得睡觉，派怡还是原来那个派怡，就连陈屿也没来学校招摇了。让她心神不宁的那个派昕，也没有动静。台风来临前夕，往往也是平静的。这是星期四中午她记下的一则日记。周四傍晚回到家，惠芝看见还没做饭，往厨房一凑，灶台上放着的锅锅钵钵里都有剩菜——卤猪脚、竹笋炒鸭肉，还有一条鱼，只戳了一小角，几乎没吃过。她心里明白，中午肯定有客人来家里吃饭，而且十有八九就是派昕。爸妈没做饭，晚上就是因为有这么多剩菜，热一下便可吃。吃饭时，惠芝爸喝了点酒，说是中午与派昕喝剩的，晚上小酌一杯。这是说给惠芝听的。看他呷得津津有味，让人能猜到中午推杯换盏的场面有多么热闹。饭后，她没有帮妈洗碗，没有收拾厨房，也没看电视，径自回房了。惠芝心里乱糟糟的，说生气吧，又不知该冲谁；说心烦吧，也讲不出个缘由。索性洗澡躺平。手机忽地“叮咚”一响。她瞥见来显，心跳加速——竟是派昕：“惠芝妹子，自添加后还未曾聊过。今晚得空，冒昧首发，先祝你快乐。”盯着屏幕愣了半晌，回，还是不回？若要回，又该怎么回？ （六）半小时后，微信又跳出来：“妹子，忙啥呢？没生哥的气吧？哥要是哪儿不妥，你尽管说，我改。”惠芝一想，连发两条，不回倒显得失礼，指尖一触，回了俩字：“躺平。”派昕秒回：“吵醒你了？”“本来就醒着。”“心情好，还是不好呢？”"你说呢？”“我猜……估计不咋地。”“为啥？”“大半夜的，姑娘撞见个大男人嘛。”“谁是大姑娘？”“用词不当，更正——妙龄少女。”“这还差不多。”又隔了一会儿，派昕的消息追过来：“凭什么没‘妙龄男子’一说？太不公了。都是大好青春，女的可称妙龄，男的该算什么？”惠芝：“大概是渣男太多。”派昕：“我可不是渣男。可是，从来就没人夸我是妙龄男子。”惠芝：“三十好几的人了，还好意思自称妙龄男子？不害臊。”派昕：“今年春节去广州，客户发利是。我推辞，人家特严肃：‘你没成家，就得按未成年领。’回酒店拆开，好家伙，全是两块。”惠芝：“你未婚？三十多没结婚，是买不起房吧？”派昕：“关键是没人肯嫁，惨得很呐。”惠芝：“听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派昕：“能不能高抬贵手？”惠芝：“我手不贵，抬不高。”派昕：“行吧。明天请你喝咖啡，给个面子？”惠芝：“正好，我想把那个盒子还你。”派昕：“那盒子？不值钱，扔了就成。明晚八点，姗姗咖啡屋。晚安！”隔天晚上。惠芝盯着衣柜，指尖在一排衣架上游移不定。衬衫配西裤，太像去单位值班；短袖搭牛仔短裤，又俨然一副御姐做派。那件针织衫配短裙，想了想还是摇头——怕露了轻浮，少了庄重。最终，手指停在那条淡黄色的连衣裙上。卫生间里，暖灯把光线烘得柔和，水汽在镜面晕开一层薄雾。她褪去衣衫换上裙子，目光落在镜中的自己上。这是去年的旧衣，今年再穿，竟比去年合身——胸口收得恰到好处，既挺又不傲；腰肢束得纤细，臀线又回归圆润，自然微翘。她左瞧右看，确认了半天，直到那点“刚刚好”的曲线让自己都心生欢喜，才拿起香水在颈后轻喷一下。慢慢拉开门，淡淡的体香跟着她一同漫出门外。当惠芝推门走出卫生间，那抹淡黄色瞬间攥住了爸妈的视线。老两口一时没作声，只愣愣地看着——多久没见闺女这般清新靓丽了？心里又是惊艳，又犯嘀咕。可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惠芝已经推出自行车，只留下一句淡淡的“我去一下”，脚下一蹬，车轮碾过巷口的青石板，人影转眼便拐了弯，消失不见。屋里静了一瞬，夫妻俩这才相视一笑，笑意很浅，却漾着藏不住的暖。惠芝妈压着嗓子问：“她这是去哪儿？”惠芝爸笃定地晃了晃脑袋：“还能去哪儿？约会呗。”“女儿是真长大了，”惠芝妈望着空荡荡的巷口，眼底泛起柔光，“刚才那派头，活脱脱一个大姑娘了。”“没这姿色，人家派昕何苦变着花样追？”惠芝爸呷了口凉茶，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上回派怡可是说了，她哥都三十出头了，年纪是大了些……”“大点儿怕啥？”惠芝爸打断她，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老夫疼嫩妻，往后日子才有嚼头。”夜色阑珊，惠芝推着自行车回了家，那只精致的盒子沉甸甸地搁在车筐里。门店早已上了门板，弟妹房里悄无声息，连爸妈屋里的灯也熄了。她放轻脚步往里走，刚挨近父母房门口，里头压低的声音却漏了出来。“这么晚才回，刚才我说打个电话催一下你就不同意。”是妈的声音，带着点不放心的意思。“催啥呀，”爸的声音混着睡意，却透着股了然，“你自个儿没年轻过吗？”脚步一顿，惠芝正要挪步，又听妈叹了口气：“年轻过年轻过，我就是担心派昕那小子像你当年那样，一见面就……”原来爸妈都知道她与派昕的事，她羞涩得想钻入地下。她妈后面那半句像根细针，猛地扎进惠芝耳里。她脸颊“轰”地烧了起来，连指尖都烫得厉害，哪里还敢再听，几乎是逃也似的闪进自己房间，背靠着门板，那颗心在胸腔里撞得又急又响。她脱了连衣裙，换了件宽松的旧T恤，仰面倒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派昕发来那条“到家了吗？”。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回了一个字“到"，然后把手机搁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出神。今晚的事一截一截地往脑子里冒。她推开咖啡屋门时，他站起来了，先说了一句：“惠芝，你来啦。”声音不大，但稳稳地落在地上，像是等这句话等了三十多年。她把盒子搁桌上，推过去：“这东西太贵重，今晚专门带来还你。”他看了一眼，伸手按住盒盖，又推了回来：“放你那儿吧。发票都开你名。”她愣了一下，没接话。他也没再提项链的事。服务员送来两杯咖啡。他把菜单翻开，低头问她想吃什么。那个瞬间她注意到他的手指——指节很干净，没有戒指，没有多余的配饰，翻菜单的时候不急不缓的。灯光微微偏暖，音乐一直在放，只觉得好熟，很好听，一时就是想不起啥曲名。他微微一笑：“《蓝色的多瑙河》。”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很平，不躲不闪，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被盯得不舒服。“惠芝，你真俊。”他忽然说，嘴角依然微微笑着。“别取笑我。”她低头说，话刚出口，发现忘了称呼。“我比你大十三岁，差距也不是特别大，想过放弃，但就是放不下。”他神情很笃定，“这大概就是缘分，因为第一眼看见你，我就对自己说，就她。”她听后只嗫嚅着，没说啥。只是羞涩地望着自己的脚下。余光里，邻座那对又凑近了，女的靠在男的肩上，男的手搭在她腰上，环抱着。那画面像火苗一样舔过来，惠芝手心出汗了。她忽然很想把自己的手从桌面上伸过去，碰一下他的手指就行。她甚至想好了角度——右手往左挪十公分，就能碰到他搁在桌沿的指节。可她没动，只是把膝盖在桌底并拢又松开，松开又并拢。邻座那对在亲吻。女的笑了一声，很轻，像含着一口蜜。惠芝听见自己心跳在鼓膜里砰砰砰地响。派昕还在说着什么，她没听清，只看见他嘴唇在动，喉结在衬衫领口上方微微滚动。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想凑过去，很近很近地凑过去，近到能闻见他衣领上的气味。惠芝甚至能想象他抬手揽住她后背时掌心压住肩胛骨的位置，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一秒开始想的，就是想。想他靠过来，想他的手臂收紧，想他低下头。她做好了准备，她不拒绝，会闭上眼。但派昕没有。依然保持直腰的姿态，话也照常说，像是根本没看见她的侧倾。他甚至往后退了退，把放在桌上的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给她留出更多的空间。那口咖啡咽下去的时候，她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她把脸别开了。走出咖啡屋，两人仍保持距离。到了门外，路灯底下，他帮她解了车锁，说了句“路上慢点”，看她骑车走了，才转身开自己的摩托车。此刻躺在床上，她把手机从胸口拿起来，看了刚收到的“晚安，好梦”。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她按了锁屏，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脸埋进被子里，嘴嘟嘟地哼了一声，像是对自己今晚的表现很不满意。枕头底下那把钥匙扣硌着她的后脑勺。她起身将盒子放回抽屉里底层，忽然想起派怡的话：“恋爱很好玩。”几天后，惠芝像小偷一样来到派昕家。她放好自行车，拎着苹果按派昕家门铃，心砰砰跳，就怕派怡在家里，万一撞上，少不了一顿“哟，来找我哥呀”的起哄。按门铃的时候手指都是蜷着的。门开了，派昕妈站在门里，愣了一下，然后笑容从眼角一层层漾开，像花瓣慢慢舒展。她一把接过惠芝手里的苹果，另一只手已经揽住了惠芝的腰，把她往屋里带。“闺女，我老想着你，中午就在这吃。”惠芝被她搂着往里走，脚底有些发飘：“阿姨，坐一会就走，吃饭等下次吧。”派昕妈不听她的，把她按在沙发上，自己坐在旁边，手还搭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闺女，有天夜里，我梦到我佛在云端上说，送你一个好媳妇了，珍惜珍惜。”惠芝耳朵热了，低头看着自己膝盖：“阿姨，您是虔诚的佛家弟子。”“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安排。”派昕妈的声音慢下来，像在念一句很老的经文，“这种安排是最好的，不能纠结哪不好，不好就是最好。”惠芝抬眼看她。派昕妈目光清亮，不像在说客气话，倒像真的信了什么。她忽然想起爸说的那句“老夫疼嫩妻”，跟眼前这个老太太嘴里的“不好就是最好”，像是同一个意思的两副面孔——一边是世俗的精明，一边是宿命的笃定。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一下一下，不急不慢。派昕妈站起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坐着，阿姨去烧个汤。他说中午回来吃饭，路上堵车，还得一会儿。”惠芝坐在沙发上，手心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着一尊小小的观音像，旁边供着一杯清水。她闻到厨房飘出来的葱香味，混着一点药材的气味。她忽然有点暖意——每天回来有这样一个老太太在厨房里慢慢切菜，笃笃笃的，像钟摆一样安稳。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派昕拎着公文包站在玄关，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人，手里换鞋的动作停了一瞬。“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惠芝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厨房里传来派昕妈的声音：“我请来的。你管得着吗？”派昕低头换鞋，嘴角弯了一下。他走到客厅，路过惠芝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压低声音说了句：“我妈没跟你说什么奇怪的话吧？”惠芝抬头看他，也压低了声音：“她说佛托梦了。”派昕脸一僵：“……她真说了？”“嗯。”派昕站在那儿，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厨房里传来油锅下菜的嗞啦声，像在为这个瞬间配音。他刚将水煮开，正想泡茶，门又打开了，进来的是派怡。她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大声嚷嚷：“惠芝，你啥时来呀，也不告诉一声我好准备些菜。”惠芝笑吟吟说：“我是路过，顺便进来看望阿姨。”派怡掏出手机：“陈屿，你在哪，告诉你，你去市场买好食的来我家，对，越快越好。”刚挂机，又想起什么了，又拨通了：“爸，中午家里有贵宾，对，是惠芝来了，不用买鱼，我叫陈屿买了。”派昕茶泡好了，茶香四溢，惠芝端起一杯，往厨房走……晚上，陈屿凑近派怡，压着嗓子笑：“惠芝终于上钩了，你哥这桩大事算是落定，值得庆祝。”派怡白他一眼：“什么叫上钩？听着怎么像说我似的。”陈屿赶紧讨饶：“咱俩是互钓，半斤对八两。”“合着你意思是我在追你？”派怡挑眉。“哪敢，”陈屿赔笑，“您是领导，什么都听您的。就像中午，您一声令下，我立马就去买菜——不过说真的，中午那场面挺有意思，三对恋人各忙各的，阿姨居然当着晚辈的面秀恩爱。”派怡不以为意：“不就给我爸夹个鱼头么，那东西我们几个都不吃，只好我妈动手。”“你哥和惠芝坐一块，头挨得那叫一个近，低声说话，嘴唇都快碰上了。”陈屿说着，手开始不老实，顺着派怡的后背往下游走。派怡拍开他的手：“光说人家，不说你自己？中午你的手也不闲着，老往我屁股上捏。”陈屿低笑，气息喷在她耳后：“这算啥？你哥的事定了，我看你也该履行诺言了。”“啥诺言？”派怡眨眨眼装糊涂。“你说过，等你哥娶亲了，你就给我。”陈屿把玩着派怡的手指，语气懒散。“是啊，我说过。可现在还没结婚呀。”派怡翘起嘴角，眼里却戒备着。“惠芝那模样，一看就是被睡过了，结不结都一样。”派怡一愣：“哪模样？我哥跟你说什么了？”“他倒没说。”陈屿手掌贴着她腰线往下一滑，“我看她那个站姿，走路那颤儿……”派怡说：“你就琢磨这？我不信。”“我现在就让你信。”话音没落，他猛地发力，拦腰一抱将她甩上床，随即压了上去。那动作快得像阵旋风，布料摩擦声混着派怡短促的惊喘，瞬间被吞没在昏暗里。风暴过后，派怡瘫在他怀里，汗湿的指尖戳着他胸口，声音发软：“……你说，惠芝到底是什么模样？”陈屿闭着眼，手指卷着她汗湿的发梢，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你起来，自己走两步就知道了。”派怡试着一动，腰腿间那股酸软无力的异样感瞬间窜遍全身。她脸一红，狠狠掐了他一把：“流氓！”隔天，派怡双眼几乎黏在惠芝身上，左瞅右看，一点端倪也没有。惠芝被她看的浑身不自在，就拉着她到荫凉处，偷偷问：“怎啦，老往我身上瞄，哪里不对劲？”派怡说：“听说，男女同房后，女人身体会发生变化。”惠芝脸红着说：“我还没被碰过呢，没啥变化。”派怡接着说：“听我哥说，下周他出差回来，你俩就要去看房。”惠芝点点头说：“他说要买精装，拎包入住那种。”惠芝话音刚落，兜里的手机响了，是她爸打来的。“爸，有事吗？”“你老姑刚才送来一只鸭子，你叫派昕中午过来喝两杯。”“爸，他去出差了，今天回不来。”“明天回吗？”“爸，你们吃吧，不等他了，留到明天会变质的。”站一旁的派怡掩着嘴笑：“有这样的丈人，真是幸福。”惠芝“切”了一声：“你家只要有好吃的，不也是马上叫上陈屿的？”派怡气嘟嘟地说：“别提那个骗子，提起来就来气。”惠芝惊讶：“昨天吃饭时还黏糊着呢，怎么啦？”派怡凑近她耳朵，压低声音说了一番。惠芝听着听着，脸色渐渐泛了红。 （七）派昕出差回来了。晚上，他骑摩托车来惠芝家。惠芝妈正在收拾碗筷，见他进来，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派昕来了？进来坐。”“姨，我带惠芝去看房，回来再坐。”派昕没进门，站在门口说话，语气笃定。惠芝妈一愣，随即笑了：“听惠芝说，是拎包入住那种？”“嗯，这房是开发公司留的，面朝蓝湖，春暖花开。”派昕说。惠芝爸从藤椅里探出身子，嘿嘿一笑：“还想给你们买台大电视呢，这下省了。”惠芝妈说：“不止配有电视机，连眠床什么都有，啥也不买就能入住。"惠芝从楼上下来，正好接了一句：“也不是吧，食品总得买吧。”屋里一阵哄笑，她脸微微一红，低头绞着衣角。派昕没笑，朝她递了个眼神，转身推开门。惠芝跟上去，两人从笑声中走出家门。摩托车引擎轰鸣，穿过大半个城区，停在一栋新落成的楼盘前。派昕锁好车，从兜里掏出一把沉甸甸的钥匙，在惠芝面前晃了晃：“给你。”惠芝没接，跟着他进了单元门。电梯上到十六楼。走廊铺着光洁的地砖，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派昕走到尽头那扇门前，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门开了。他侧身让开，朝里面扬了扬下巴：“进去看看。”一百八十平的房子，空旷得能听见回音。地板是浅灰色的木纹砖，被月光照得泛着冷光。客餐厅连成一片，大得让人一眼望不到头。惠芝沿着墙边慢慢走，手指划过光滑的墙面，划过窗台，划过厨房台面上那层保护膜——掌心下什么也没有，干净得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纸。主卧、次卧、书房房，客房……她一间间推开门，每推开一扇，都像走进一个陌生的新世界。最后，两人站在南面的大阳台上，望着月光下的蓝湖。湖水安静得像一块凝脂，嵌在山坳里，泛着柔润的光。惠芝情不自禁说：“真美。”派昕慢悠悠地接了一句：“爱江山，更爱美人。”惠芝没接话。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的凉意。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这房子多少钱？”派昕侧头看她：“钱不用你操心，房产证写的是你名字。”惠芝一愣：“干嘛呀，让派怡知道了会……”派昕瞅她一眼：“派怡能说什么？这是咱俩的事，谁说也没用，别瞎担心。”惠芝声音低了下去，结结巴巴的：“怎……怎么不写你？”派昕笑了一下，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声音放低了：“小丫头，我人都是你的了，还在乎这房子？”惠芝嘴微微嘟了一下，脸色泛了热。她侧过身，悄悄往前靠了靠，额头抵在他肩窝里，没说话。派昕没动，也没抬手搂她，只是站在那里，让她靠着。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她：“进去坐坐？沙发上歇会儿。”惠芝没抬头，闷声说：“可惜忘了带茶叶。”“嗯，下次带。”派昕说，“你口干我煮开水。”她转身走入主卧，环顾一圈，喃喃自语：“这房子太大了。”派昕跟过来，靠在门框上：“房子大好，可以住多人。”惠芝回头：“住多人，还有谁来住？”派昕说：“傻瓜，将来你孩子不住这住哪？”惠芝拍了他的肩：“你真坏。”派昕说：“不是我坏，这是正经事。”惠芝低声说：“正经事？派怡昨天还骂陈屿骗她呢。”派昕说：“陈屿有点鬼，不过派怡也不是省油的灯，不会轻易被他骗的。”惠芝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悄悄话，说完脸都红了。“这小子还真下手了。”派昕盯着她，双手按着她两个肩，微笑说，“要不咱俩先造一个？”惠芝掩面：“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你这话一点不假。”说完，他拦腰将她抱起，走向那张临窗的大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沿铺了一道细细的银线。衣衫褪去的悉索声，在空阔的房间里轻轻响着，清晰得像某种仪式的前奏。惠芝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让派昕喉结不停滚动，一时不忍心下手。惠芝身子绷紧，下意识地蜷缩，指尖掐进他的臂膀。派昕却在这细微的抵抗里，捕捉到了一种久违的触感——那种全然陌生的紧涩与颤抖，与他记忆深处某个画面形成了尖锐的对峙。他曾因厌恶而离开过一个女人。那一次，对方过于顺滑的接纳，让他觉得像触碰到了一块温吞的旧玉，腻得他连夜冲了半小时冷水澡，从此落下了心结。他总觉世间女子，沾尘易，纯净难。惠芝虽稍微迎合，人是那股带着痛楚的生涩，那截僵直后又无助松垮的脊背，都在无声地告诉他：这是全新的，未被染指的。一股近乎暴戾的满足感猛地攫住了他。他低头，齿尖在她锁骨上轻轻碾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像盖章落款一样，只为印证这份占有的真实。云收雨歇，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派昕没睡。他侧躺着，目光落在枕边人身上。惠芝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垂着，脸色还带着未褪尽的潮红。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锁骨上那个渗着浅红齿痕的地方，心头那股郁积多年的邪火，终于被一种冰凉的餍足取代。他想起曾经因为那个女人的“不洁”而掀翻的桌子，想起自己当时冷笑着扔下的那句“脏”。现在，他终于拥有了截然不同的体验。惠芝的生涩，不是笨拙，而是一种绝对的“新”。这种“新”，比窗外那泊蓝湖更让他心神摇曳，也比房产证上那个名字更能取悦他。他凑近些，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真好。干干净净，里外都是新的，都是他的。窗外的月光移了寸许，将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住她。派昕嘴角勾起一丝笑，那是一种收藏家终于得偿所愿的、执著又温柔的笑意。 一个月后。天慢慢凉了，幼儿园的午餐也开始添些鱼肉。派怡端着碗凑过来，搂了搂惠芝的肩膀：“今天有你喜欢吃的啦，怎么不说话呀？”惠芝淡淡地回了句：“没胃口。”餐桌上叽叽喳喳的，其他人吃得正欢。惠芝却忽然沉下脸，快步朝卫生间走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面色有些苍白。派怡凑近了，压低声音问：“哪里不舒服了？要不要去看看医生？”惠芝摆摆手：“有点反胃，没事。”派怡眼珠转了一圈，目光在惠芝脸上停了片刻，没再追问。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还在猜。筷子尖在碗沿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秋天已经到了。晚上，派怡拎着两袋柿子来到惠芝家。惠芝妈朝楼上努努嘴，压低声音说：“晚饭只扒了半碗就上楼了，不知道啥事搅的。”“姨，我上去看看她？”派怡望着惠芝妈。“去吧，问问是啥事不痛快。”派怡上楼，轻轻敲了敲门。门开了，惠芝见是她，侧身让她进来：“是你啊。”两人在床沿坐下，派怡打量了她一眼：“还不舒服？”惠芝说：“没食欲。”派怡顿了顿，声音放低了：“是不是有了？”惠芝脸微微一红，声音更低：“刚才……买了测试纸，还没测。”派怡愣了一瞬，目光落在惠芝攥紧的手上——那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像是攥着什么不敢松开的东西。“月事多久没来了？”派怡轻声问。“过了一周了。”派怡没再问。两个人坐在灯下，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风穿过巷子，带着秋天的凉意。那只测试纸的盒子，此刻正塞在惠芝的外套口袋里，沉甸甸地硌着她的腿。派怡把手搭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窗外那阵风过去了，巷子重新安静下来。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薄薄的，像一层霜。从惠芝家出来，派怡又去找陈屿。一进门就问：“我哥去澳洲多久才回？他们公司真没底？”陈屿靠在沙发上，挠了挠头：“你哥去澳洲不是公干，是去办私事的。”派怡一愣：“澳洲有啥私事？会不会搞错了？”陈屿说：“你哥同学亲口说的，我还能造假不成？”派怡眼珠转了半天，没想出个一二三来。她抓住陈屿手腕：“去澳洲，为啥电话一直联系不上？肯定有问题。”“好啦好啦，明天我再去一趟公司，保证问个水落石出、明明白白。”派怡叹了口气：“惠芝都急死了。这骨节眼上又怀上了，我哥电话又打不通，真是的。”陈屿眼睛一亮：“她有了？我说呢，没骗你吧。”“你个猪头，人家看房那个晚上好上的，就一次。”派怡白了他一眼。“一次就有啊……”陈屿自言自语般嘟囔，“你哥太神了。上一次也是一次，这一次也是一次。”“说啥呢，一次又一次的，乱七八糟。”派怡气嘟嘟地拍了他一下。“我是说你哥一枪就中，可我打了好多枪，就是不中。”陈屿苦着脸，语气里带着点委屈。“那是你枪不好吧，瞄不准。”派怡嘴上不饶人。“那就再打几枪。”陈屿说着，一把抱住了她。派怡没躲，只是在他怀里闷声说：“先把我哥的事弄明白再说。”陈屿没松手，下巴搁在她头顶：“明天一早就去，你放心。”两天后，派昕去澳洲找老情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惠芝耳朵里，也飞进惠芝家里。惠芝没去上班，像丢了魂一样躺在床上，目光无神，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惠芝妈连催三次，她都不肯下楼吃早饭。她爸说：“胃口不好，煮点麦条吧。”面条煮熟了端上来，搁在床头，惠芝没动一口。那碗麦条慢慢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油。惠芝妈站在门口看了又看，叹口气，转身去打电话给派怡。不一会儿，派怡就赶来了。惠芝妈板着脸迎在门口：“你哥真不是人，连个信都没有，太绝情了。”派怡站在门廊里，声音低了些：“阿姨，我哥也是才知道有那个孩子。那孩子得了病，骨髓配型就差他一个，你说他能不去吗？”惠芝妈张了张嘴，没接住话。客厅里静了一会儿，她抬手往楼上一指：“上去看看她吧，一天没吃东西了。”派怡上楼，轻轻推开门。惠芝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被子拉到下巴。那碗麦条还搁在床头柜上，汤面已经凝住了，一根都没动过。派怡走过去，在床沿坐下，轻声说：“惠芝。”惠芝没动。“我哥的事，我也是刚知道全貌。”派怡顿了顿，“那个孩子……真的是他的。现在病得很重，澳洲那边医院说，只有他能配得上型。我哥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是因为那边催得急。”惠芝的手指在被角上捏了一下，还是没回头。派怡把手搭在她背上，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他不告诉你，是不想你跟着担惊受怕。可我知道，这事儿不该瞒你。”惠芝终于动了。她慢慢翻过身来，眼圈是红的，嘴唇干得起皮。她看着派怡，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那他还回来吗？”派怡握住她的手：“回。他让我告诉你，房产证可以去领了，阳台上的躺椅他也记着。”惠芝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落在枕头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像是有了一点亮光，从云缝里透出来，薄薄的，落在窗台上。 （八）半年后，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幼儿园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筛出碎金一样的光斑。派怡陪着惠芝在绿荫下慢慢散步，惠芝的肚子已经显了怀，步子不快，派怡也放慢了脚步跟着她。忽然，派怡的手机震了一下。她偷偷点开，是陈屿发来的一条长消息：“你哥请的律师来找我了，让我陪他一起去你哥公司，把股份转让到惠芝名下。我打电话问你哥，他说欠惠芝太多，都给她。我问他是不是不回国了，他说以后肯定还回来，只是目前抽不开身。儿子康复得不错，可他继父几年前就走了，他母亲一个人实在打理不了那么大的家业。他决定留下，先帮那边公司撑着。”派怡看完，握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动。阳光落在屏幕上，那些字被照得发白，每一个都清晰得像刀子刻出来的。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惠芝走在她身旁，感觉到她步子慢了，侧头看她一眼：“怎么了？”派怡赶紧把手机收起来，扯出一个笑：“没什么，陈屿说中午过来送汤给咱们俩。”惠芝看了她一眼，没再问，继续慢慢往前走。阳光落在她肩上、发梢上，她微微低着头，一手抚着隆起的肚子，脚步很稳。派怡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她快步追上去，挽住惠芝的胳膊，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怎么了？”惠芝问。“没怎么，”派怡说，“就是春天到了。”惠芝没再追问。风从老榕树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暖融融的。派怡挽着她，两个人慢慢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阳光落在她们身后，影子拖得长长的，在草地上轻轻晃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