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京剧有关的事(五)戏剧评论家吴晓铃

孙为健₂₀₂₂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续前)《郝寿臣脸谱集》一书中,“郝寿臣先生传略”与“后记”两节文字,皆由吴晓铃先生撰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吴晓铃先生,集古典戏曲考据学者、顶级京剧剧评家、剧本整理专家、资深戏友于一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凭着这些原因,把吴晓铃先生的事收录进本人草拟的《和京剧有关的事》并无不妥;通篇记述皆是早年旧闻,转给“青春往事”也十分恰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吴晓铃先生是社会名流,是受人敬重、令人仰视的学界前辈。家父当年,曾有幸与吴晓铃先生同在宣武医院病房养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父亲晚年身体欠佳,常常入住宣武医院。父亲性情温厚谦和,待人有礼,在病房的医生、护士当中口碑皆好。日久相熟,后来父亲每逢发烧不适,我哥直接打电话联系病区的大夫,只要有床位,就可以直接送父亲入院。正因为常年住院,父亲许多过往故事,都发生在宣武医院的九楼病房之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个年代手机尚未普及,病房走廊设有一部公用电话。日常有事联络,都是病友之间互相传呼,十分方便。那日,传叫父亲接电话的人,正是吴晓铃先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父亲与吴晓铃先生原本素未谋面,二人的唯一交集,是共同的好友——郝寿臣之子郝德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父亲接完电话,出于礼貌,专程去到吴晓铃先生的病房,致谢方才代为传呼之事,二人也顺势聊起了共同的友人郝德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次父亲住院,我前去探望,父亲大概先后两次向我谈起吴晓铃先生其人其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一次是父亲对我说:今天病房来了个演员王晓棠,王晓棠老了,王晓棠是专程来看吴晓铃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另有一回,在病房活动室里,几位老头儿围坐沙发闲谈。闲聊之间,吴晓铃先生兴致勃勃地说道:“有一段英文,正着读是一个意思,把字母顺序倒过来再读,又是另一层意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父亲干了一辈子英文,深知英文规律,便委婉提出异议:“不会吧,单个单词或许有这种情况,但一段话反过来读,应当是误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父亲后来向我描述,吴晓铃先生听完之后,嘴唇上下动了动,半晌说不出话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以上,是父亲与吴晓铃先生在病房偶遇的全部经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记录这段病房旧事并非本文重点,真正让我印象深刻、多年难忘的,是我早年读过的一篇吴晓铃先生的文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年少之时,喜爱读书,喜欢收集心仪的文章,养成了剪报的习惯。我曾经在《北京晚报》上读到一篇吴晓铃先生的文章,内容是批评全聚德烤鸭店的服务态度,文章笔调通俗诙谐,行文穿插自嘲,言辞辛辣直率,坦荡直白,毫无遮掩。当年我立即将此文剪下留存,还一直关注后续的相关报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吴晓铃先生的学术造诣、文化底蕴,以及对京剧界的贡献,都是毋庸置疑的。他身居高位,却愿意为普通食客发声;身为政协委员,始终留心市井民生的细碎小事,这种做法十分难能可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但我只是感到,他在反映服务问题的信件里,附上两根烤鸭店的大葱段,此举大可不必,略显矫情;在和服务员发生矛盾的过程中亮出“红牌”(市政协委员证)身份,小题大做,有失风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一张泛黄的旧报纸,记录了四十多年前生活中的一件小事。这篇文章,时至今日我读来依旧觉得生动有趣。现将剪报及译文转载如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奇文共赏、余韵共品,愿为您消暑纳凉添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译文)《谏全聚德》吴晓铃 《北京晚报》1985年7月12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七月二日中午,陪同远自昆明来京的几位老友,去和平门的全聚德便饭。我说的是“便饭”,因为她们多年没来北京了,只想回味回味烤鸭;而且我在静待调级或调资(已经岿然不动三十余年了),阮囊羞涩,也摆不起盛筵,聊表主人殷殷之情而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全聚德,我还算熟,从老经理“蔡包子”一直到王、杨、张、刘四大名师和爱好文艺的同宗小吴,都有些往来。在东京的留园还会过老蔡,没有吃烤鸭,那位炉上的师傅挑着大拇指夸我:“您真高!在这儿您吃一只的钱,够您回去吃十三只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多伦多的协膳受大学东亚系列娜教授之邀,熘鸡脯和炸佛手确具特色,并未“桔过江而为枳”,但是我不放心那只烤鸭,同操刀而割的师傅:“您是全聚德的吗?”他一边片一边说:“您瞧这麻利劲儿,那还有错!”果然片片带皮,外焦里嫩。我信了,也佩服其誉满海外,给祖国赢来了体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万想不到,在北京竟倒了胃口!爱之深而责之切。请千万原谅我的进谏可能语言不够美的标准,然而保证心灵还是美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先说服务态度,当然,我遇到的那位姑娘也许是个别情况,不该以偏概全,求全责备。可是,要当心“一马勺坏一锅”的常谈。这里我不愿意写出她牌牌上的号码,怕是停发本月奖金,造成个人经济损失,影响生活。而且,我也向来不相信光罚钱就能解决思想认识问题。她的态度的确差劲,但是也有客观原因,因为我们一不要酒,二不要菜,连拼盘都舍不得来一个,太寒碜了。但是,看见她有不愉之色,我为缓和紧张气氛,遵命点了拌鸭掌,“没有!”再点炸胗肝,“没有!”爆鸭肠,“没有!”糟蒸鸭肝,”“没有!”最后总算有了个鸭四宝;忘了交代糟烩,上了个醋椒,也罢。千不该,万不该,我说了句和店里的人挺熟,她的反应倒也迅速:“那你干吗不去北门?”真噎人!生平痛恶“北门学士”生涯,一也;大头而不肯花冤钱,二也;只落得忍为高,和为贵,学习那位一百二十岁高龄日本人的长生之道吧!风卷残云、草草收兵之后,方待推位让国,那位姑娘却乒赤乓乓地收拾家伙,来了一通锅碗瓢勺交响曲送客,盖怒犹未息,殃及池鱼矣。我万不得已,只好在门口向“知客小姐”亮出“红牌”。“红牌”者,小小的市政协特邀委员的证件耳。我因病从未参加过活动,是个不称职的人,有人却提醒我:“您这管用,谁招翻了您,就拿出红牌。”找他们书记,不敢作此非分之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但是,想到饮食行业的堂口师傅是站在第一线的,身当要冲,起着关键性的作用,事关生意兴衰,不能等闲视之。须知,饭座常常是跟着堂口师傅跑;师傅换了座儿,客人跟着挪窝;师傅调到别家,客人追随而去。全聚德的领导都是断断巨匠,用不着我多说,在此只提个醒儿,想自能举一反三,不会蹈旧日“店大欺客”的覆辙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既然进一言,则何妨再进二言,言无不尽,礼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再说供应品种,且不谈有到八达岭上关门额的“北门锁钥”,即以西隅而言,供应品种未免过于单调,须知在这边就餐的人品参差,有京油子老饕要换换口味改善伙食,有过往旅客则但求一饱,也有外宾和侨胞震于“不到长城非好汉,不吃烤鸭真遗憾”的警告而来补天之缺,因此,一方面要满足染指异味的佳宾,也要搭配一些中低档菜肴,使行色匆匆的外地客人得餮所求,特别是在菜蔬旺季,为什么就不能添几道半荤或素菜呢?价码虽然不便偏高,多销自有赢利。为什么鸭架汤就不能在夏天加几片冬瓜、在冬日添几叶白菜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还得说说饮食卫生和厅堂秩序,尤其是目前正在卫生大检查之时,以七月二日我的不遭遇而言,葱根居然带泥,案上盘盏共杯瓶狼藉,桌下残骨与烟蒂杂陈;再加上三仙照、四季财、五魁手、全来了……之声不绝于耳,实在使人顿兴不知何世之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全聚德,名饭庄也。谏之,得毋有批龙鳞、捋虎须之危乎?想来谅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附烤鸭用葱二段,看看如何下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丁聪 插图</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吴晓铃的批评文章刊发没多久,《北京晚报》就登出了全聚德的回复,店家迅速登报致歉。闻过即改的行事作风也是难能可贵的,真实体现了当年的社会风气与精神面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