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人健‖熔古铸今的曲韵华章 —江燕散曲创作特色细析

雨蝶

作者简介

徐人健，湖北黄梅人，曾在武宁生活工作共40年，现居江西南昌市， 退休干部，高级经济师。 中华诗词学会散曲工委顾问，江西散曲研究会名誉会长， 江西散曲社创始人。 《江西散曲》编委会主任，《中国当代散曲》执行主编。 有《听涛集》、《秋声集》《倚杖集》、《曙光集上、中、下》、《夕晖集1、2》多部个人诗词曲专集。

　　昨夜余重读了两遍【江湖散曲（江燕散曲16支）】感慨良多，其中作品不乏个性独特，色彩艳丽，让我不吐不快，欣然命笔作如下读后感，供方家、曲友共鉴。

细品这组散曲16支，若只笼统言其特色，未免隔靴搔痒。今试从用典之化、对仗之工、衬字之妙、句法之变、意象之链五个维度，辅以具体例句，作显微式剖析，或可见其创作匠心。

一、用典如盐溶水，无痕有味

作者用典不尚堆砌，而求“化”境。《沔阳洗鹅池》堪称典范：“问遗踪何处消停？碧水盈盈，荒草青青。”表面写池畔荒凉，实则暗藏“千里送鹅毛”的典故。至下句“笑几回送迎礼道非轻”，方以“笑”字点破——既笑古人之执，亦笑今人之惑，最后以“情义无价，鹅毛如衡”作结，将典故翻出新意，礼轻情重的传统母题在此获得“衡”字称量的哲学重量。又如《再登黄鹤楼》，“崔李题诗壁上头”直引崔颢李白旧事，但紧随“云烟过眼千年后”便将诗坛盛事化为历史烟云，为末句“醉倒休休”的旷达铺设了时空纵深。这种用典，如盐溶水，不见痕迹却滋味全出。

二、对仗于规矩中见灵动

散曲对仗虽不如律诗严苛，作者却能在自由中求精工。《常德诗墙》起拍四句：“沅堤长刻千秋句，碑林高筑诗城路，墨香漫绕潇湘渡，文光直上青云处。”前两句“堤”与“林”、“刻”与“筑”、“句”与“路”虚实相对；后两句“香”与“光”、“绕”与“上”、“渡”与“处”感官交错，整饬中见变化。最妙者《庐山西海》对仗：“秀色凝湖万顷，幽情醉景千程”，不仅数量词“万顷”对“千程”工稳，且“凝湖”与“醉景”一动一静，将视觉之“秀色”化为可“凝”之物，将主观之“幽情”托于可“醉”之景，物我界限在此消融。而《沔阳古城墙》“残砖横卧，颓垣斜垛”，以“横斜”方位对、“卧垛”姿态对，八个字便勾勒出废墟的颓唐之美。

三、衬字如点睛，破规矩而生神采

衬字是散曲区别于诗词的重要特征，作者于此颇见功力。《清明茶》中“轻风拂叶嫩绿也么哥”，嵌入“也么哥”这一元曲常见衬腔，顿时将清雅的茶事拉回民间曲艺的活泼语境，与前后“烟笼翠岭”“碧色浮珠”的雅致形成张力。《宜春仙桃曲友联谊分韵得“阔”字》中“莫问枯肠搜天末，笑拈来、半纸龙歌”，“笑拈来”三字衬得恰到好处，既打破了七言律句的呆板，又通过“拈”的轻巧动作化解了“搜枯肠”的苦吟形象，文人雅集瞬间有了孩童游戏的趣味。衬字之妙，正在于破规矩而生新趣。

四、句法跌宕，如行山阴道上

作者善用句法变化制造节奏张力。《城头山遗址》结尾最见奇崛：“城，沉入海；根，生未改。”三字句陡然而降，前句“沉入海”以动收束，后句“生未改”以静撑持，两句间形成地质运动般的巨大张力——文明如城沉没，而精神如根深扎，短短十二字完成了一次时空蹦极。《访沔阳名人馆》末句“问几人留得清名住？”以问句收尾，将前文“残碑旧迹”“渔樵闲话”的散漫叙述突然收紧，迫使读者从历史长廊中抽身反躬自省。更见匠心者《游湖仙岛》：“风，吹梦苏；云，随意舒。”以“风”“云”起句，以“苏”“舒”押韵，两句八字，将醉后迷离之态、云卷云舒之姿、人生适意之感，一并托出。

五、意象递进，如层波叠浪

作者长于意象的有序铺排，形成层层递进的情感波浪。《庐山西海》可为范本：起句“翠峰环镜水澄明”为全景广角，次句“云绕烟汀，浪漾风轻”为中景特写，三句“千屿玲珑，清波浩渺”再推近屿、波细节，四句“秀色凝湖万顷”收束为整体印象，末句“山秀清清，水暖灵灵”则以触觉“暖”、听觉“清清”、视觉“灵灵”多感官叠加，完成从“看山是山”到“看山不是山”再到“看山只是山”的审美螺旋。而在《仙桃夜色》中，意象递进由静而动：“月挂疏桐”为静态高悬，“灯漾星河”为光影流动，“古渡流霞”为时间延展，“长街叠彩”为空间铺陈，“夜市腾歌”为声浪沸腾，最终归为“胜似仙窝”的主观判断，节奏由缓入急，如夜潮渐涨。

这组散曲之所以耐读，正在于作者于传统曲体的“格”中，注入了现代诗学的“律”——格是外在形式骨架，律是内在生命节奏。当千年曲牌承载起当代人的历史沉思与生命感悟，散曲便不再是博物馆里的青花瓷，而成了流淌在纸页间的活水，时而潺潺如《清明茶》，时而奔涌如《再登黄鹤楼》，在古与今的河床上，溅出独属于这个时代的浪花。

附:江燕散曲16支

〔双调·折桂令〕庐山西海

翠峰环镜水澄明，云绕烟汀，浪漾风轻。千屿玲珑，清波浩渺，画境天成。秀色凝湖万顷，幽情醉景千程。舟泛泠泠，山秀清清，水暖灵灵。

〔正宫·塞鸿秋〕听存寿会长讲散曲精品评判标准有感

一席高论华庭振，箴言妙语催人奋。曲途引路明灯近，雅音传脉豪情蕴。言真意自深，韵正风尤俊，艺舟破浪千帆进。

〔正宫·塞鸿秋〕访西柏坡纪念馆

青山环抱风云驻，柏坡静忆先贤路。筹谋大计乾坤布，挥师万里江山固。初心万古存，浩气千秋树，今朝犹念来时步。

〔正宫·塞鸿秋〕常德诗墙

沅堤长刻千秋句，碑林高筑诗城路，墨香漫绕潇湘渡，文光直上青云处。墙开万卷书，韵满三湘树，长城一脉风流驻。

〔正宫·塞鸿秋〕谒陈友谅故居

苔侵旧舍尘痕入，风摇残壁光阴暮。雄才曾负江湖路，宏图终付烟霞渡。荒庭留故踪，断壁铭前度，千秋史笔雄篇录。

〔正宫·塞鸿秋〕访沔阳名人馆

残碑旧迹苔痕覆，孤忠大节风霜沐。渔樵闲话斜阳暮，江湖犹记龙蛇步。文章洗墨池，剑戟排云路，问几人留得清名住？

〔中吕·山坡羊〕游湖仙岛

轻舟穿雾，晴波浮玉，湖仙岛上烟霞护。柳风扶，鸟声逐，一湖春色留人住。醉里寻幽忘世途。风，吹梦苏；云，随意舒。

〔中吕·山坡羊〕城头山遗址

稻痕犹在，陶纹未坏，六千年夯土朝天盖。豁然开，古埂排，祖先曾把城池迈。一望澧阳如画彩。城，沉入海；根，生未改。

〔双调·青玉案〕清明茶

烟笼翠岭新芽吐，轻风拂叶嫩绿也么哥，冷露轻沾清明处。瓷杯慢煮，碧色浮珠，清香口里出。

〔双调·折桂令〕沔阳洗鹅池

问遗踪何处消停？碧水盈盈，荒草青青。几点鹅翎，千年旧事，一段闲情。想万里跋涉风尘仆程，笑几回送迎礼道非轻。薄礼深情，史笔留评。池畔清灵，情义无价，鹅毛如衡。

〔双调·折桂令〕仙桃夜色

汉江风软银波，月挂疏桐，灯漾星河。古渡流霞，长街叠彩，夜市腾歌 。仙下霓虹醉我，滨江烟火融和 。楚韵婆娑，桃邑清宵，胜似仙窝。

〔中呂·山坡羊〕步韵为萍姐《江西湖北两省联谊》

心丝相挂，江湖老大，曲声牵袂情难罢。韵抽芽，艺生花，相逢同把知音话，一醉共吟淘浪沙。今，曲泛霞，明，曲竞槎。

〔中吕·山坡羊〕沔阳古城墙

残砖横卧，颓垣斜垛，千年旧事风吹破。问蹉跎，话婆娑，几回烽火连天跃。砖缝血痕都未抹。墙，也壮阔；名，也壮阔。

〔中吕·普天乐〕宜春仙桃曲友联谊分韵得“阔”字

曲江秋，诗肩阔。仙桃醉眼，明月吟哦。三杯酒兴豪，一砚云烟泼。莫问枯肠搜天末，笑拈来、半纸龙歌。青山笑我，白头对坐，也自呵呵。

〔正宫·醉太平〕宜春仙桃缔结散曲友好城市有怀

袁河浪暖，汉水歌欢。结盟喜煞老诗斑，趁春风正满。宜春台写云霞卷，仙桃洞醉桃花瓣。江湖自此共渔竿，笑人间路短。

〔双调·水仙子〕再登黄鹤楼

龟蛇锁钥大江秋，崔李题诗壁上头，云烟过眼千年后。笑功名不挂眸，叹浮生一芥如舟。三杯汉阳酒，半轮鹦鹉洲，醉倒休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