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物不渡新人✿随笔/物是人非—由父母的老屋说开去✿

七星山人

背景音乐：《就让岁月开成一朵花》

翻唱：七星山人

随笔/物是人非—由父母的老屋说开去

文/七星山人

　　那日清晨遛弯，双脚不自觉的便来到了当年父母居住的老地方。那是一个位于城郊、远离闹市的清静所在，十几户人家散落在方圆二三百米的农田巷陌之间。当年父母的老屋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比以前旧了一些。门还是早年的门，窗还是当年的窗，院子里的那口手压井也一如既往的独自立在那里。那些年父母和老弟一家住在这98平米的砖瓦房里，每到周末或是逢年过节，这个老屋是我们必须打卡的地方。一家人在一起谈天说地，推杯换盏，其乐融融。房前的小菜园也成了我们展示农活技艺，品尝绿色食品的舞台。可是，自从2008年卖了老屋在城里买了楼房后，老屋便更换了主人，从此这里再也没有了亲情所系，更没有了当年儿孙绕膝的欢声笑语和热闹景象。如今，父母早已故去，再也见不到二老的身影。每当有意无意的从老屋路过，看到当年的房子还在，但是，人已经换成了新面孔，不禁唏嘘不已。

　　忽然想起一句话叫做“物是人非”。意思是“事物依旧存在，但人已经不同了”，常用来形容环境、景物等外在事物没有变化，而曾经与之相关的人或离散或去世却已改变。通过“物”的不变反衬“人”的变迁，强化时光无情、世事无常的无奈与怅惘，从而引发对时光流逝、人事变迁的感慨。

　　物是人非，是汉语里最轻的叹息，诠释了人生的三层痛。第一层痛是坐标塌了。人活在这个世上是需要坐标的，那个陪你的人就是你的原点，那把椅子是他坐过的，那个水杯是他用过的，那条街是他陪你走过的。最残忍的是这个人离开了，这些东西居然还在，这打破了我们天真的一个常识，我们总以为重要的人物消失了，世界该有所感应，天崩地裂才算交代，但是，世界毫无波澜。杯子还在装水，街道依然喧闹，晚霞照旧绚烂。万物按部就班，唯独那个陪你的人，凭空的消失了。你的天塌了，但是，地球还在转。世界用这原封不动的物，时刻提醒你，你失去的那个唯一，在宇宙里面根本就微不足道。

　　这种失重感让人无处着力，但你以为的没变是真的没变吗？这就是物是人非的第二层痛，叫意义的死亡。那把椅子还是那把椅子，但它已经从温暖的依靠，变成空荡荡的冷板凳，那个杯子还在，但是再也没有那个人用温度捂热它。“物是”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骗局，客观的物没变，但主观的物早已面目全非。物本身是没有情感的，是人赋予了它的意义，当人走了目光消失了，这些物就成了失去灵魂的空壳。那个陪你吃饭的人不在了，那个餐桌就只是一个吃饭的平台，没有了温情，没有了情感的寄托，你和一段岁月连接的锚断了。

　　而物是人非最狠的一刀在于第三层，叫单向的囚禁。这四个字里最毒的是一个“非”字，非不是离开，而是回不来了。你站在旧物面前，空间没有变，时间却把你永远的隔开了，你的肉身站在了现在，你的灵魂却被困在了过去。“物是”是命运给你留下的诱饵，让你以为自己还能回去，“人非”是命运给你的一记耳光，告诉你再也回不去了。那个离开的人被释放了，却把留下的人，永远的囚禁在了这堆没有生命的旧物里。

　　这三层痛，明代有个叫归有光的人，全都替我们受过了。他妻子去世多年后，他重新回到两人相伴读书的地方，庭院还在，书案还在，甚至妻子当年亲手种下的枇杷树，也长得枝繁叶茂，世界没变，树没死，物全是，可那个曾经靠在案边问他明月半墙风移影动的人呢，却没了，于是，他写下那句刺穿千古的痛，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这是何等的残忍啊！那棵树每长高一寸，就在提醒他失去她的时间又多了一年。那树冠越是繁茂如盖，就越是反衬出他人生的荒芜。树活成了参天，人却化成了枯骨，那亭亭如盖的枇杷树就是困住归有光一生最翠绿的牢笼。

　　我们本以为岁月最狠的招儿就叫物是人非，后来才懂，还不全是，比物是人非更绝望的是物是人是但眼神非了，如果说物是人非是老天爷用不可抗力把人们分开是生离死别，那你还可以去恨命运，怨无常，有一个发泄的出口，但眼神变了是形同陌路，那个人还活生生的坐在你的对面，杯子还是热的，灯光还是暖的，但你看到他们中间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肉身还在同一个空间，灵魂却已经死在了不同的时空。物是人非是刀山火海，熬过去还能活，视而不见是温水煮青蛙，你眼睁睁看着情分在眼波流转中涣散，却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所以，理解了这些你就该明白，物是人非从来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场漫长的凌迟，它用不变的物，反衬你失去的彻头彻尾，而最终能在这场凌迟中活下来的人，都做一件事，亲手给那些旧物除名。承认那把椅子，只是一把椅子，承认那轮月亮，只是一颗星星。把赋予物上的情丝一点点的抽离，哪怕抽得血肉模糊，因为只要你还贪恋那点儿物是，你就永远走不出那个人非，放过自己吧，旧物不渡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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