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学电吹管》趣事续</p><p class="ql-block">上回说到我吹电吹管闹出的那些笑话,本是写着玩的,没成想一石激起千层浪。昔日同事、老同学纷纷冒了泡,手机屏幕亮成一片,倒比过年时还热闹几分。</p><p class="ql-block">最先打来电话的是陈校长——我们一个科室坐了好些年,她先生刚退休就扎进老年大学练萨克斯。她告诉我,惠山区老年大学新开了电吹管班,请的是专业老师。“有兴趣就来,系统学,正规军,还能以学交友,比你自己闷头摸索强多了。”</p><p class="ql-block">老同学阿倪更实在,电话里说他有个8T的移动硬盘,装满了“珍藏版音乐库”,从古典到流行,从民乐到爵士,音质没得挑,随时可以拷给我练耳。最让我心头一暖的,是同桌姚同学。他从小受音乐熏陶,如今也算半个行家,微信上留言:“音乐上的事儿,我是行家,随时问。”</p><p class="ql-block">那晚我戴上耳机,反复回放网络平台老师讲解《鸿雁》的直播课。老师的音色像草原上的风,先是贴着草尖儿低低掠过,忽然一个弯音,拇指轻推滑音条,音高便扶摇直上,钻进云里去了。我试着模仿,手指在按键上搓得发烫,吹出来的却像雁群里混进一只醉鬼,走两步退三步,连气息都岔了调。</p><p class="ql-block">苦练一段后,我头一回交作业。老师只批了八个字:“节奏是骨,稳住再说。”至于网友们戏称的“四大天王”——音高、音调、弯音、变节奏,老师特意在群里强调:“那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基础阶段先把拍子吃准,别想一口气全用上,一口吃不成胖子。”</p><p class="ql-block">于是我开始“熬”。每晚直播课听到深夜,眼睛盯着老师的指法,耳朵分辨每一个音头的起吹与收尾——是吐音还是连音,气息该急该缓,气口留在哪儿。有一回练“弯音”走火入魔,梦里都在用手划弧线,妻子推醒我:“你半夜哼唧什么呢?跟拉防空警报似的。”</p><p class="ql-block">最磨人的是《鸿雁》里那段重复旋律。老师要求第一遍奏出蒙古长调的韵味——气息悠长,高亢悠扬,倚音与回音自然地嵌在旋律里,像大雁振翅,舒展而辽阔;第二遍重复时,则要翻高八度,音色由浑厚转为清亮,配合渐强的气息推动,让情绪层层递进,却又不能过于激动,收放之间全凭气息拿捏。演奏的要义在于“感人而非炫技”,每个音符都要为情感服务。到第三遍时,尾音不再平直收束,而是用弯音技巧轻轻上扬,指尖推动滑音条,音高如雁群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缓缓盘旋。这三段对比处理,考验的是音色切换的熟练度、气息收放的精准,以及对乐曲结构的整体把控。我足足练了三十多遍,终于有一回,吹完最后一个长音,自己愣住了——那声音不是从我手指间挤出来的,而是从管子里自己淌出来的,带着草原的苍茫与辽阔。</p><p class="ql-block">我赶紧把录音发给老师。没多久,批改留言来了:“气息可以,节奏还是不稳,第二段进拍时明显赶了,抢了小半拍,好在尾声又拉了回来。另外,对音乐的处理建议严格按照教学大纲——谱面上的强弱记号、呼吸记号都要遵守,别太随性子。”这首《鸿雁》是基础班的结业曲目,过关才算毕业。老师这句“可以”虽带着保留,但终究给了我进进阶班的资格。</p><p class="ql-block">又熬过几个不眠之夜,我再次拿起电吹管。窗外暮色正浓,楼群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我深吸一口气,按老师教的先做足“气沉丹田”,第一个音符飘出去时,忽然觉得这管子不再是冷冰冰的电子设备,倒像个懂我的老友——它知道我哪个音吹得犹豫,哪个技巧练得生涩,却只是耐心地候着,等我的气息和节拍终于走到同一个入口。</p><p class="ql-block">几遍《鸿雁》吹完,录下来反复回听,竟真有了几分模样。提交结业作业时,心里多了些底气,也真正咂摸出音乐的味道——不只是吹响几个音符,而是用气息讲故事,把草原的风、雁群的路,都揉进那支小小的管子里。</p><p class="ql-block">放下电吹管,我想起陈校长的邀约、阿倪的硬盘、姚同学的鼓励,忽然觉得,我学的不只是电吹管,而是那些散落天涯的人,借着一支管子,又聚到了同一片星空下。</p><p class="ql-block">这大约就是他们说的“乐在其中”吧——乐是音乐的乐,也是快乐的乐。所谓“学有所乐,乐有所成”,大概就是这个意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