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学术论文】灵魂的修辞与“我”的谱系——史铁生哲学人类学写作研究</p><p class="ql-block"> ⊙程双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摘要】</p><p class="ql-block"> 史铁生的写作超越了通常文学叙事的边界,成为一种以“思之所极”为方法的哲学人类学实践。本文尝试系统梳理史铁生关于“我”的哲学建构,揭示其从个体残疾经验出发,经由对肉身与灵魂、个人与类属、生与死等根本问题的持续追问,最终形成的一种独特的“永在”观念体系。本文认为,史铁生通过将“史铁生”与“我”作出本体论层面的区分,建立了一个以灵魂不灭、爱愿不息为核心的精神信仰系统。在这一系统中,写作不仅是言说方式,更是存在方式,是灵魂自我确证、自我超越的修行实践。陈希米在史铁生去世后的写作,构成对这一哲学最切己的回应与延续,二者的对话共同完成了一种关于“我与你”的关系本体论建构。史铁生的哲学思想在中国当代精神史上具有独特的价值,它以彻底的诚实和善思,回应了现代人关于自我、死亡与意义的根本困惑,并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在世俗时代安顿灵魂的可能路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关键词:史铁生;自我哲学;灵魂永在;写作修行;关系本体论;思之所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引言:一个“写作者”的思想史位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中国当代文学的版图中,史铁生是一个难以归类的存在。他被称为“作家”,却始终自称为“写作者”;他的作品被纳入“文学”的范畴,他却坦言自己“跟文学好像不大沾边儿”。这种身份的暧昧并非故作谦逊,而是源自他对写作本质的深刻理解:写作之于他,从来不是一种职业化的生产,而是一种存在的方式,一种“自由的夜行”,一种“去到一切心魂的由衷的所在”的精神跋涉。他以最平易近人的语言谈论最艰深的问题,他以最个人化的经验抵达最普遍的精神困境,他看似在讲述一个人的命运,实则勾勒的是整个人类灵魂的生存图景。</p><p class="ql-block"> 从思想史的角度审视,史铁生的写作实践呈现出一个极为独特的思想景观。他的思考始于个体最为切身的困境——二十岁上下的年龄,双腿骤然瘫痪,命运的无情打击迫使他直面生命最基本的疑问:人为什么活着?苦难有何意义?如果世界背后没有一位公正的裁决者,那么善恶报应的秩序如何建立?这些追问并非哲学史上的新问题——从《约伯记》到斯多亚学派,从佛教的苦谛到叔本华的悲观主义,人类思想史对此已积累了丰厚的资源——但对于一个具体承受着生命重负的个体而言,它们具有任何抽象思辨都无法替代的迫切性与真实性。正是这种切身性,驱使他走出了与书斋哲学家截然不同的思想路径,也使他与那些仅仅将苦难作为文学素材来处理的作家们划清了界限。</p><p class="ql-block"> 史铁生的特殊之处在于:他没有现成的信仰可以依靠——他不信佛,不信基督,不归属于任何建制化的宗教传统;但他又没有放弃信仰本身——他始终相信有一种东西值得为之活着,有一种真理虽然无法被清晰地言说却可以被执着地追问。这种“无神论者的宗教感”构成了他全部思想的底色。他在《病隙碎笔》中写道:“所谓天堂,并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状态,一种方向。”这句话几乎可以当作他全部思想的一个注脚:他关心的从来不是某个确定的目的地,而是行走本身的方向感;他信仰的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真理,而是一个值得持续追问的问题。</p><p class="ql-block"> 本文试图论证的核心命题是:史铁生以“思之所极”为方法、以“写作之夜”为场域,建构了一套关于“我”的哲学人类学体系。这套体系从个体生命的有限性出发,经由对肉身与灵魂的严格区分,最终抵达一种“我”的永在观念——即个体的灵魂并不随肉身的消亡而消亡,而是作为“人间消息”的一部分持续存在。这一哲学建构不仅回应了个人层面的生死困惑,更指向一种类层面的精神不灭信念,其核心可以概括为:真理不可言说但可追问,“我”不可界定但可经过。</p><p class="ql-block"> 这一思想体系的独特性在于,它不依托任何现成的宗教教义,也不诉诸任何体系化的哲学传统,而是从个体的生命经验出发,通过近乎执拗的自我追问,逐步搭建起一个足以安顿灵魂的精神世界。其思想方法可概括为“诚实的善思”——既不对苦难作廉价的意义赋予,也不在不可知处轻易止步,而是以“思之所极”的耐心,将每一个问题推演到正反两面都无法突破的悖论处,在悖论中保持追问的张力。</p><p class="ql-block"> 就研究现状而言,学界对史铁生的关注多集中在文学叙事层面,对其哲学思想的系统梳理尚显不足。邓晓芒曾敏锐地指出,史铁生的独特之处在于他是在可能世界中寻找“自我”,而非简单地展示或标榜某个既定的自我。这一判断揭示了史铁生哲学探索的方法论特征,但仍有待进一步展开。本文尝试在既有研究基础上,以“我”的哲学为主线,系统考察史铁生思想的发生机制、核心内涵及其在陈希米写作中的回应与延续,进而评估其在中国当代精神史中的意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从地坛到“写作之夜”:一个哲学问题的发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1 个体困境与形而上学转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史铁生思想的起点,是一个极为具体的生命事件:残疾。这看似个人的不幸,却成为他进入哲学追问的入口。在《我与地坛》中,他记录了那段最为艰难的岁月:“我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去路,忽然间几乎什么都找不到了。”地坛成为他逃避现实的精神庇护所,但更重要的是,它成为一个思想发生的场所。一个被迫静止下来的人,在漫长的无所事事中,开始与自己的灵魂进行一场没有终点的对话</p><p class="ql-block"> 这种从“被迫静止”到“主动沉思”的转变,构成了一种极为独特的思想发生机制。绝大多数哲学家的思考,是从概念的困惑出发的;而史铁生的思考,是从生命的困顿出发的。前者是学院内部的智力游戏,后者是生存意义上的生死攸关。这种区别决定了他的思想形态与学院哲学的根本不同:他的语言永远是及物的,每一个概念都有一层切肤的生命经验作为支撑;他的追问永远是紧迫的,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时间还有多少,必须在有限中尽可能多地解开那些捆住自己的结。</p><p class="ql-block"> 正是在这种被迫的退隐中,史铁生开始了一种独特的精神劳作:他不再追问“为什么偏偏是我”——那是情绪层面的抗议,于事无补;而是转向更根本的问题——命运究竟是什么?苦难的意义何在?如果上帝存在,他为何允许无辜者受苦?这些问题的层层推进,将他从个体经验的泥淖中托举出来,进入了形而上学的领域。他在《答自己问》中写道:“写作者,未必能够塑造出真实的他人,但至少,写作可以塑造出真实的自己。”这句话暗示了他的写作从最初就具有的自我治疗功能——他不是为了成为作家而写作,而是为了弄清楚自己是谁而写作。</p><p class="ql-block"> 值得注意的是,史铁生的哲学追问从未脱离肉身经验的基底。这与学院派哲学形成鲜明对比——后者往往从概念到概念,而史铁生始终从具体的生命感受出发,在“思之所极”处与最抽象的哲学问题相遇。这种思考方式的优势在于,它避免了纯粹思辨的干瘪,每一个结论都带着生命体验的温度;其局限则是,它可能陷入经验与超验之间的紧张,需要在个体感受的偶然性与普遍真理的必然性之间反复调适。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曾区分“学院哲学”与“生存哲学”,前者是知识体系的建构,后者是生命意义的追问。史铁生的写作无疑属于后者——它不追求体系的严密,而追求生命的通透;它不迎合学术的规范,而服从灵魂的需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2 “思之所极”作为思想方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史铁生多次提到“思之所极”这一概念,意指将一个问题推演到正反两面都无法突破的悖论之处。这既是一种思想的状态,也是一种思想的方法。从方法论角度审视,“思之所极”包含以下几个层次:</p><p class="ql-block"> 其一,问题意识的彻底性。史铁生不满足于对任何问题的初步回答,而是不断追问答案背后的前提,直至触及问题的根本结构。例如,他讨论“死亡”时,不停留在“死亡是自然规律”这类常识判断,而是进一步追问:如果死亡是必然的,那么生的意义何在?如果死后无意识,那么我们对死亡的恐惧从何而来?这种追问的彻底性使他不断逼近思想的边界。</p><p class="ql-block"> 其二,悖论处境的坦然接受。“思之所极”往往导向悖论——两种同样具有说服力的结论互相冲突,而理性无法在二者之间作出最终裁决。史铁生并不急于消解这些悖论,而是将其视为思想本身的结构性特征。在他看来,悖论不是思辨的失败,而是真理呈现自身的特有方式。正如他所说,“爱情的答案本身就是它的全部问题”——这种判断将悖论从逻辑困境转化为存在体验的丰富性。</p><p class="ql-block"> 其三,疑问句作为思想的基本语法。史铁生的写作中充斥着问号,这与他的“思之所极”方法直接相关。对他而言,问题比答案更为根本,因为答案往往意味着思考的终止,而问题则使思考保持开放。他的写作不是要给出一个最终答案,而是要呈现追问的过程本身——这个过程是诚实的、复杂的、不断自我修正的,因而也是最有价值的。</p><p class="ql-block"> 这种“思之所极”的方法,使史铁生的写作具有一种独特的时间性。他不是一次性“解决”一个问题,而是反复地、不断地回到同样的问题上来。他在《病隙碎笔》中写道:“那知道过的,必得一次又一次地重新知道;懂得过的,还要再来一次,才能真的接近懂。”这种“重复的必要”不是思想的懒惰,而是思想的诚实——因为真正重要的问题太深了,深到你不可能一次就触及它的底部。每一次回到它,都是从不同的角度、在不同的心境中重新进入,而每一次进入都会打开之前没有发现的侧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3 写作作为存在方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史铁生那里,“思”与“写”不可分离。思之所极需要写作之夜作为其展开的场域。他在《轻轻地走轻轻地来》中写道:“风,四处游走,串联起夜的消息,从沉睡的窗口到沉睡的窗口,去探望被白昼忽略了的心情。另一种世界,蓬蓬勃勃,夜的声音无比辽阔。是啊,那才是写作啊,至于文学,我说过我跟它好像不大沾边儿,我一心向往的只是这自由的夜行,去到一切心魂的由衷的所在。”</p><p class="ql-block"> 这段话需要被仔细解读。这里的“夜”既是物理意义上的黑夜,更是精神意义上的另一种视域——它超越了白昼的功利性目光,超越了日常生活的表层逻辑,让被习惯遮蔽的存在真相得以显现。白昼是肉身活动的时空,受社会规则、实用目的、因果链条的支配;而“写作之夜”则是灵魂活动的时空,它不受这些外在规则的约束,可以自由地探索各种可能性,可以深入到那些被白昼的喧嚣所淹没的心灵褶皱里去。</p><p class="ql-block"> 写作之于史铁生,具有存在论层面的意义。它不是对已有思想的外在记录,而是思想发生的方式本身。在写作中,思获得了形式;在形式的推敲中,思得以深化。他多次强调自己与“文学”的疏离,正是因为他所从事的不是文学意义上的“创作”,而是存在意义上的“修行”。他将写作称为“宿命的写作”,意味着这不是一种职业选择,而是一种被赋予的命运——他被抛入这种状态,只能通过写作来完成自我。</p><p class="ql-block"> 从思想史的角度看,史铁生的写作观与西方存在主义传统有某种呼应。海德格尔说“语言是存在之家”,史铁生则以自己的方式实践了这一命题。但他与存在主义哲学的区别在于,他的写作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宗教性的虔诚——他不是在为无意义的世界寻找个人意义,而是在回应某种超越性的召唤。这正是他的独特之处:他不需要一个外在的上帝,但他需要一种内在的信仰,而这种信仰就体现在写作这一行为本身之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史铁生”与“我”的区分:灵魂不灭的哲学论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1 “我是我印象的一部分,而我的全部印象才是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务虚笔记》开篇的这句话,是理解史铁生“我”的哲学的关键入口。这句话表面上是一个关于自我认知的判断,实则蕴含着一种本体论的区分:存在一个经验的“我”——那个被命名为“史铁生”的具体个体,存在于特定的时空坐标中,有着确定的肉身和生命史;同时存在一个超越的“我”——那个作为“全部印象”的总和的自我,它不能被任何具体的生命时段所穷尽,而是超越了单个肉身的界限。</p><p class="ql-block"> 这一区分与西方哲学中的身心二元论有表面相似,但实质不同。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将“我”确立为思维的实体,与广延的实体(身体)相对。史铁生则没有走向这种实体性的二元论。对他而言,灵魂并非与肉身并列的另一种实体,而是肉身的“消息”——是肉身在有限生命中所经历、所感受、所思考的一切形成的意义整体。这个整体大于肉身的生命时长,因为它可以在肉身的消亡之后继续存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在《务虚笔记》中,这一哲学观念被转化为叙事结构:小说中的人物如画家Z、医生F、诗人L、政治家WR、残疾人C等,都是同一个“我”在不同可能性中的展开。这种写法打破了传统小说以单个主人公为核心的叙事模式,创造了一种“星丛式”的主体结构——每个角色都是“我”的一个侧面,合在一起才构成“我”的全貌。这种形式本身就在论证一个哲学命题:个体的人只是“我”的一部分,而“我”的全部存在,需要无数个体的集合才能显现。</p><p class="ql-block"> 更为关键的是,这种“可能性叙事”意味着:“我”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固定不变的东西,而是一个开放的场域。不同的可能性都在“我”之中潜伏着,只是有些被实现了,有些没有被实现。传统的自传性写作试图追溯一个既定之“我”的形成过程,而史铁生的“可能性叙事”则在探索“我”可能成为什么、可能经历什么、可能感受什么。前者是回溯性的,是对过去的解释与整理;后者是前瞻性的,是对未来的敞开与想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2 肉身、精神与灵魂的三分结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病隙碎笔》等后期作品中,史铁生进一步发展出了一种更为精细的三分结构:肉身、精神与灵魂。肉身是生物学层面的存在,随生死而存灭;精神是心智层面的活动,包括理性思考、情感体验等;灵魂则是更为根本的存在,它不仅是此世的精神活动,更是贯穿不同生命的“心识”或“消息”。</p><p class="ql-block"> 这一三分结构可以从《我的丁一之旅》的七个“标题释义”中得到充分印证。史铁生反复辨析“丁一”与“我”的关系:“所谓‘丁一’,既可入乡随俗认作我一度的姓名,亦可溯本求根,理解为我所经历的一段时期,经过的一处地域。”丁一是“我”曾经居住的一具肉身、一段生命历程,而“我”则是那个穿越了丁一、如今又穿越着史铁生的行魂。</p><p class="ql-block"> 这种观念的独特价值在于,它为个体的死亡提供了一种不同于宗教轮回的解释。史铁生并非简单地相信灵魂转世,而是以一种近乎现象学的方式描述灵魂的存在方式:灵魂是“消息”,是人间的爱愿、困苦、思考的总和。当一个肉身消亡时,他/她所承载的那部分“消息”并不会消失,而是汇入到人类整体的“消息”之流中。正如那群鸽子——如果你不注意,会觉得永远就是那一群在飞;但若细想,它们已经生死相继了无数代,传递的却是同样的飞翔的消息。</p><p class="ql-block"> 这种三分结构的思想渊源可以追溯到多个传统。柏拉图在《斐德若篇》中把灵魂比作一架马车,理性驭手驾驭着两匹马——一匹驯良(激情),一匹顽劣(欲望),这已经是三分结构的雏形。奥古斯丁在《忏悔录》中发展出“记忆—理智—意志”的三一结构,将灵魂的功能加以区分。史铁生未必直接从这些传统中汲取资源,但他的思考路径与这些古典灵魂论确有内在的亲缘关系——都是以内在经验为出发点,试图对那个被笼统称为“灵魂”的东西作出更为细致的描述。</p><p class="ql-block"> 但史铁生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并不把这些区分视为绝对的、不可逾越的界限。他反复强调肉身与灵魂的平衡是最理想的状态——“昼信基督夜信佛”不是要选择其一,而是要在不同的时刻、以不同的方式去接近那个完整的自己。他认为现代人的问题在于过分夸大了肉身的存在,用肉身的欲望、肉身的焦虑、肉身的虚荣遮蔽了灵魂的声音。他有责任提醒活着的人去重视灵魂的价值和意义,这种提醒不是要否定肉身——没有肉身,灵魂也无从显现——而是要在二者之间重新建立一个健康的比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3 “永在”而非“永恒”:一种有限性的超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值得特别指出的是,史铁生并不追求“永恒”,他所言说的是“永在”。这两个概念的区别极为关键。“永恒”意味着时间之外的静止状态,是超越时间的不变存在,这通常是宗教中的神或彼岸世界的属性。“永在”则是时间之内的持续存在,它不否认变化,不否认个体的有限性,而是强调某种本质性的东西在变化中持续。</p><p class="ql-block"> “永在”观念的核心是:每一个具体的生命都是有限的,但生命所承载的精神内容——爱、思考、追问、愿望——在人类历史中持续存在。个体之“我”会消亡,但“我”所代表的那种观察、感受、思考的方式,会在另一个生命中重现。这就是史铁生在《我与地坛》结尾处那段著名文字的含义:那个“欢蹦着跑上山来”的孩子“不是我”,但“那不是‘我’吗?”</p><p class="ql-block"> 这一观念既避免了宗教轮回说的神秘主义色彩,又避免了唯物主义将死亡视为绝对终结的虚无主义。它为有限个体提供了一种既不诉诸超自然信仰、又不放弃超越可能性的精神出路。在这个意义上,史铁生的“永在”哲学是一种有限者的超越智慧——它不否认有限,而是在有限中开掘出无限的可能。</p><p class="ql-block"> 史铁生曾用一个精妙的比喻来阐释这个道理。他说你看那群鸽子,每天在屋顶上飞来飞去,如果你不注意,你会觉得几十年来就是那一群。但事实上,它们已经生死相继了无数代,传递的却是同样的飞翔、同样的盘旋、同样的消息。灵魂也是如此——不是同一个灵魂在转世,而是同样的爱愿、同样的困惑、同样的追问在不同的肉身中一次次地重新发生。这种“重新发生”本身就是一种“永在”,它不依赖于任何超自然的保证,而只依赖于一个朴素的事实:人间的困苦从未消失,所以人间的爱愿也从未减损,人间的思想也从未中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写作的形而上学:《务虚笔记》与《我的丁一之旅》中的自我探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3.1 “写作之夜”的时空结构与生存论意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写作之夜”是史铁生创造的独特时空场域,它既不同于现实的白昼世界——那个被功利、责任、社会角色所支配的日常领域,也不同于纯粹的想象世界——那个可以随意编造却未必触及真心的虚构空间,而是一个介于二者之间的“中间地带”。在这个时空中,记忆与印象、现实与可能、过去与未来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超越线性时间、超越因果逻辑的叙事结构。</p><p class="ql-block"> 从生存论的角度看,“写作之夜”具有两个至关重要的特征。</p><p class="ql-block"> 其一,它是对“白昼逻辑”的悬置。白昼是肉身活动的时空,受制于功利目的、社会规则、因果链条的支配。在白天,我们扮演各种社会角色——父亲、儿子、员工、公民——每一个角色都有其固定的行为模式和价值标准。但这些角色往往不是“我们”本身,而是我们在社会中不得不戴上的面具。与之相对,“写作之夜”则是灵魂活动的时空,它不受这些外在规则的约束,可以自由地探索各种可能性,可以深入到那些在白天被压抑、被忽略、被遗忘的心灵区域。史铁生说“去到一切心魂的由衷的所在”,这句话的关键词是“由衷”——在写作之夜中,人摘下面具,以本真的面目面对自己。</p><p class="ql-block"> 其二,它是对“线性时间”的超越。在物理世界中,时间是一条单向流动的河流,过去已去,未来未来,我们只能活在“现在”这个不断流逝的瞬间。但在“写作之夜”中,过去、现在、未来可以同时呈现——记忆被重新激活,印象被重新组织,各种被现实所否决的可能性被重新打开。这种时间经验更接近灵魂的真实状态,而非物理时间的均质流动。史铁生在《务虚笔记》中让不同年代、不同身份的人物同时出现,让他们的故事交错展开,正是为了模拟这种“灵魂时间”的运作方式——对灵魂而言,所有经历过的事情都是“现在”,所有想象过的事情也都是“现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3.2 可能性的叙事与自我探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务虚笔记》的独特叙事方式,可以理解为一种“可能性的演绎”。史铁生不是叙述一个已经完成的、已经固定下来的“我”,而是通过多种可能性的展开来探索“我”究竟可以是些什么。小说中的每个人物——画家Z、医生F、诗人L等——都不是完全独立的、与他者无关的个体,而是同一个“我”的一种可能性存在。他们的命运各不相同,成长背景各不相同,性格气质各不相同,但他们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在特定的生命境遇中,“我”会如何选择、如何感受、如何思考?</p><p class="ql-block"> 这种叙事策略的哲学意涵极为深刻。它意味着,“我”不是一个已经确定的、可以用一个定义来涵盖的实体,而是一个开放的、包含着各种潜能的场域。不同的可能性都在“我”之中存在着、潜伏着,只是有些被实现了,有些被压抑了,有些因为命运的偶然而未能展开。史铁生通过写作,把这些未被实现的可能也召唤出来,让它们在文字的时空中获得一种“虚拟的生存”。这种虚拟的生存虽然没有在现实中发生,但它同样是“我”的一部分——它揭示着“我”的潜能,“我”的边界,“我”内在的丰富与复杂。</p><p class="ql-block"> 在《我的丁一之旅》中,这种探索进一步深化。“丁一”是“我”的某一世生命,“史铁生”是另一世生命,而“我”则是穿越了这两世的行魂。通过这种设定,史铁生将自我探索从横向的“可能性空间”拓展到纵向的“多世生命”维度。这不仅是一种叙事技巧的更新,更是对“永在”观念的进一步展开:“我”不仅在同一时空中有多种可能性,在不同时空中也可能以不同的面貌出现,但贯穿其中的,仍是同一个追问、同一种爱愿。</p><p class="ql-block"> 从更深层看,这种可能性叙事对“决定论”形成了一种沉默的反抗。如果一个人的命运完全由他的出身、环境、遭遇所决定,那么“我”就不过是一系列外部因素的产物,没有任何自由可言。史铁生通过展示“我”在不同的可能性中所呈现出的不同面貌,实际上在说:命运不是铁板一块的,同一个“我”在同一个起点出发,也可能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这种对可能性的保留,就是对自由的保留;这种对自由的保留,就是对“人”之为“人”的尊严的保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3.3 《回忆与随想:我在史铁生》的未完成意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史铁生在生命的最后阶段着手写作《回忆与随想:我在史铁生》。这部未完成的作品——在他去世时只完成了四个部分:论死的不可能性、生与永恒的欲望、我与史铁生、恐惧——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哲学文本。它的未完成状态不是偶然的,而是具有深层的必然性。</p><p class="ql-block"> 首先,这个标题本身即具有高度的哲学浓缩性。“我在史铁生”意味着:那个叫作“史铁生”的人只是“我”暂时栖居的肉身和身份,“我”大于“史铁生”,也曾在“丁一”之中,未来还将去往其他未知的名字之中。这种表述将个体生命重新定位为“我”的一次旅程、一段经历、一种可能性,而非“我”的全部。这种定位,正是史铁生一生哲学思考的核心结论。</p><p class="ql-block"> 其次,这部作品的内容是对一生哲学思考的总结与重申。在已完成的四个部分中,史铁生回到了他讨论过无数遍的老问题——死亡、欲望、自我、恐惧——但这一次的讨论有所不同。在经历了一生的残疾、近二十年的透析、无数次与死神的擦肩而过之后,他谈论这些问题的方式更加平静,更加简洁,也更加确定。他似乎不再需要用长篇大论来论证什么了,因为他已经用自己的整个生命完成了论证。剩下的,只是把最后的结论用最朴素的语言说清楚。</p><p class="ql-block"> 然而,这部作品的未完成状态本身也构成了一个哲学事件。史铁生的生命终止于写作的途中——这似乎与他的“永在”观念构成了一种反讽:如果“我”真的永在,为何写作会在肉身消亡时不得不中断?但换一个角度看,这种中断恰恰验证了他关于“思之所极”与“写作之夜”的另一层判断:写作不是一种可以“完成”的事业,而是一种永无止境的修行。“未完成”不是失败,而是这种修行的应有之义——它意味着追问仍将继续,只是将由另一个“我”来承担。这个“另一个我”,可能是未来的某一位读者,可能是某一世中重新苏醒的灵魂,也可能就是此时此刻正在阅读这篇文章的我们每一个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情种现象学:陈希米写作中的“我与你”结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4.1 “残疾与爱情”的结构性张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残疾与爱情”是理解史铁生全部哲学的一把钥匙。在他的思想体系中,“残疾”是一个广义的概念,它不仅指身体的局限——史铁生本人的双腿瘫痪——更泛指一切有限性、一切不完美、一切对理想状态的偏离。从出生那一刻起,人就被抛入这个充满限制的世界——我们不是全知全能的,不是永生的,不是无懈可击的;我们会犯错,会病痛,会衰老,会死亡。这些限制,从本质上说,都是“残疾”的种种表现。正如史铁生所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残疾人,只是残疾的部位和程度不同而已。</p><p class="ql-block"> 而“爱情”则是对这种局限的回应与超越——不是要消除局限——那是妄想,而是要在承认局限的前提下,找到一种让精神得以飞翔的方式。爱情使一个人超越自己的有限性,在另一个人的生命中看到自己的延伸;爱情使人在必朽的肉身中体验到不朽的渴望;爱情使人在无边的孤独中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因而使孤独本身变得可以忍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这种“残疾与爱情”的结构具有存在论的意味:有限性是人的宿命,是上帝——“上帝”在这里是命运或存在结构的代称——赋予人的无法改变的前提。但人可以通过爱情在有限中体验无限,在必败中追求必胜,在孤独中走向合一。史铁生将“情种”视为一种被命运选中的特殊角色——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承受爱情的全部重量,只有那些被赋予了特殊感受力和忠诚度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情种”。他在一篇文章中写道,上帝的剧本里给有些人分配的角色是“荣誉”,有些人是“谦卑”,有些人是“复仇”,而分给史铁生的只有两个字:“情种”。</p><p class="ql-block"> 这听起来像一个浪漫的自我命名,但在史铁生那里,“情种”却是一个极其严肃的存在论规定。它意味着:这个人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去爱;他所有的思考、所有的写作、所有的挣扎,归根到底都是在为“爱”这件事寻找理由和根据。他不是因为残疾而去爱,而是因为爱才使残疾变得可以承受;他不是在爱情中逃避死亡,而是在爱情中发现一种比死亡更强大的力量。史铁生的一生,就是以“情种”这个角色完成的——他用自己的生命证明了:一个被困在轮椅上的人,可以比那些健步如飞的人走得更远;一个被命运剥夺了那么多东西的人,可以比那些拥有一切的人更加丰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4.2 史铁生与陈希米的“我与你”关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最能领会史铁生哲学的人,是陈希米。这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婚姻本身并不能保证精神的对等——而是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同样热爱哲学思考的人。两个学哲学出身的人,在二十多年的共同生活中,所进行的对话不是柴米油盐的日常寒暄,而是关于生与死、爱与信仰、灵魂与永恒的持续追问。史铁生在《希米,希米》那首诗中写道:“希米,希米,见你就像见到家乡,所有神情我都熟悉。”这种“家乡”感,不是浪漫化的抒情,而是一种极为深刻的精神确认——两个灵魂在彼此身上认出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史铁生去世后,陈希米在《让“死”活下去》中写下了一段极富洞见的文字:“对我来说,你的我不死,不一定与我有关。没有你,就没有我,我因为有你能命名,否则我是谁?”这段话揭示了史铁生“我”之哲学中长期隐含但未充分展开的一个维度:关系性。“我”不是孤立的单子,不是在虚空中独自存在的东西;“我”的确认需要“你”的存在——只有在“我与你”的关系中,“我”才获得具体的、可辨识的面貌。马丁·布伯在《我与你》中区分了两种基本的关系模式:“我—它”关系是主体对客体的利用,“我—你”关系是两个主体之间的相遇。陈希米所描述的,正是这种“我—你”关系的极端形态——即使一方已经离世,只要另一方仍然以“你”来称呼他、向他说话、为他写作,这种关系就还没有中断。</p><p class="ql-block"> 这个洞见极为重要。它意味着:史铁生之“永在”,不是一种孤魂野鬼式的飘荡,而是一种关系性的存续——他在陈希米的“你”之中继续存在着,只要陈希米还在以“我的史铁生”来定义自己,他就没有完全进入“他”的客观化状态。陈希米在书中敏锐地辨析了这三种人称的差别:“当称呼史铁生为‘他’的时候,他就死了。”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残酷的语言游戏,实际上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真理:死亡不仅仅是生理事件,更是关系事件。一个人从“你”变成“他”,从对话者变成被谈论的对象,从第二人称变成第三人称,那才是真正的死亡。而只要我们还以“你”来称呼一个逝去的人,我们就在抵抗这种死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4.3 写作作为爱情的延续与灵魂的共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陈希米在史铁生去世后的写作,不仅是对逝者的纪念,更是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共在方式。她反复写道:“写,就是还和他在一起,一起思辨,一起推敲,一起自省,一起满足。”在这种写作中,写作行为本身就不再是孤独的劳作,而是持续的对话——史铁生作为对话者仍然在场,他的思维方式、他的语言风格、他的问题意识,都通过陈希米的写作得以延续和复活。</p><p class="ql-block"> 这为我们理解史铁生的“永在”观念提供了一个崭新的视角:灵魂的永在不仅通过抽象的“消息”传递来实现,也通过生者的具体写作和记忆实践来实现。当陈希米以“我与你”的方式继续与史铁生对话时,史铁生的精神生命就在她的写作中获得了实质性的延续。这不是一种隐喻性的“精神永存”,而是一种接近于现象学意义上的“共在”——两个主体之间的意向性关系没有被死亡打断,而是被转化了形态:从肉身的共在转化为精神的共在,从面对面的交谈转化为隔着时间与空间的对话。</p><p class="ql-block"> 从这个角度看,写作具有一种超越生死界限的神秘力量。它创造了一种不同于日常经验的存在方式——在写作中,过去的人可以与现在的人对话,逝去的人可以与活着的人相遇。所有的写作者,不论处于哪个时代、使用哪种语言,都在通过写作与过去的亡灵对话,也与未来的读者建立联系。在这种跨越时间的对话中,死亡不再意味着绝对的隔绝,而是意味着关系的转化——从有限的肉身共在,转化为无限的精神共在。</p><p class="ql-block"> 陈希米写道:“如果写不写去了,没得可写了,不能活。孤独能够保证有东西可写,有东西可写,意味着有活下去的热情。”这段话将写作、孤独与生存热情三者联结在一起。对陈希米而言,写作已经不再是职业选择或爱好,而是活下去的方式。她必须在写作中维持与史铁生的对话,才能在史铁生不在的世界里继续活下去。这种写作状态,与史铁生当年在轮椅上通过写作维持活下去的勇气,如出一辙。两个人以同样的方式、同样的诚实、同样的耐心,在不同的时间段落里,完成了同一件事——用文字抵抗虚无,用思考对抗绝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情种”与“配角”:爱情作为最高哲学实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5.1 “残疾与爱情”的存在论结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残疾与爱情”是理解史铁生全部哲学的关键词。在他的思想体系中,“残疾”不仅指身体的局限,更泛指一切有限性、一切不完美、一切对理想状态的偏离。而“爱情”则是对这种局限的超越——不是消除局限,而是在承认局限的前提下实现精神的飞翔。</p><p class="ql-block"> 这种结构具有存在论的意义:有限性是人的宿命,但人可以通过爱情在有限中体验无限。史铁生将“情种”视为一种被上帝选中的角色——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承受爱情的全部重量,只有那些被赋予了特殊感受力和忠诚度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情种”。在这个意义上,“情种”不是一个浪漫的标签,而是一个存在论的规定:它意味着一种生存方式、一种价值取向、一种与世界建立联系的特殊模式。</p><p class="ql-block"> 史铁生自己的生命历程,就是这种“残疾与爱情”结构的完美体现。身体的残疾使他被迫面对生命的有限性,而爱情——尤其是与陈希米的爱情——则使他在有限中找到了超越的可能。这不是一个“不幸中的万幸”的简单故事,而是一个深刻的哲学命题:有限与无限在爱情中达成了和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5.2 史铁生与陈希米:一种“非同凡响”的爱情哲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史铁生与陈希米的爱情之所以具有哲学意义,在于它不是一种浪漫化的情感叙事,而是一种被自觉实践的存在方式。从史铁生公开发表的《希米,希米》一诗,到他遗嘱中对陈希米的安置,再到陈希米在史铁生去世后通过写作延续他们的对话,这段爱情呈现出一种近乎宗教性的庄严。</p><p class="ql-block"> 在史铁生的自述中,“娶妻贤且惠,相知并柔情”是对这段关系最朴素的描述,而“余憾惟一宗,老妻孤且残,何人慰其终?”则透露了他最深切的牵挂。这种牵挂不是占有欲的表现,而是对爱人命运的深切关怀——他希望在自己离开后,陈希米仍然能够被爱、被呵护。诗中那句“至此思情敌,私念鼓侠风”,以极为独特的方式表达了他对陈希米未来的期许:他甚至希望有一个“情敌”出现,来继续他无法继续的呵护。</p><p class="ql-block"> 陈希米则以《让“死”活下去》回应了这种期许。她没有选择“另觅他人”的方式来“慰其终”,而是以写作的方式延续了与史铁生的精神对话。这种回应不是消极的守寡,而是一种积极的创造——通过写作,她不仅维系了与史铁生的关系,更将自己的生命与他的生命融为一体,使两个“我”在“我与你”的关系中获得了新的存在形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5.3 爱情、写作与自我拯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史铁生的哲学中,爱情与写作具有相同的结构:它们都是自我拯救的方式。爱情通过与他人的关系来克服自我的孤独,写作通过与他者的对话来确认自我的存在。二者结合,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自我超越系统。</p><p class="ql-block"> 从“自我拯救”的角度看,爱情和写作都意味着从“我”走向“我们”。在爱情中,“我”通过“你”的确认而获得存在的完整性;在写作中,“我”通过“你”(读者、对话者、未来的接收者)的预设而获得表达的意义。这种从“我”到“我们”的过渡,正是史铁生“自我”哲学的核心机制——自我不是在孤立状态中完成的,而是在关系中被建构的。</p><p class="ql-block"> 对于现代人而言,史铁生提供的这种“爱情—写作—拯救”三位一体的模式,具有特殊的吸引力。它不依赖任何外在的宗教权威,也不承诺任何超自然的拯救,而是从人的基本生存活动——爱和言说——中开掘出超越的可能。这是一种“内在的超越”:不否定世俗生活,但在世俗生活中发现神圣;不逃避有限性,但在有限性中体验无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六、“必要的重复”与“复杂的必要”:史铁生哲学的方法论自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6.1 重复的哲学意义:对抗遗忘的修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史铁生多次谈到“重复的必要”,这不仅是他的写作风格,更是一种哲学方法论的自觉。在他看来,重要的真理不可能一次掌握,必须经过反复的体验、反复的思考、反复的表达,才能逐渐接近其核心。他写道:“那知道过的,必得一次又一次地重新知道;懂得过的,还要再来一次,才能真的接近懂。”</p><p class="ql-block"> 这种“重复的必要”,首先源于人类认知的局限性。人不是一次性就能掌握真理的存在,而是需要在时间中反复咀嚼、反复消化,才能将外在的知识转化为内在的信念。其次,它也源于真理本身的深度——真理不是平面的命题,而是立体的存在,从不同的角度、在不同的语境中审视,会显现出不同的面相。重复不是为了重复相同的内容,而是为了在每一次重复中打开新的维度。</p><p class="ql-block"> 在史铁生的写作中,这种重复表现为对某些主题、某些意象、某些句式的反复使用。比如“我是我印象的一部分,而我的全部印象才是我”这一命题,在《务虚笔记》《我的丁一之旅》《回忆与随想:我在史铁生》中反复出现,但每次出现都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有所深化、有所拓展。同样,鸽群、老人与年轻人等意象,也在不同作品中反复出现,但每次都被赋予了新的意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6.2 复杂性的伦理:反对“简陋地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与“重复的必要”相对应的是“复杂的必要”。陈希米在《让“死”活下去》中深刻阐述了这一原则:“对着最丰盈、最高峰、最复杂、最微妙、最极端,简陋是不可饶恕的。”这句话揭示了史铁生哲学的一个重要伦理维度:对于真正重要的问题,必须保持思考的复杂性,不能以简化代替深入,不能以教条代替探索。</p><p class="ql-block"> “复杂”在这里不是故弄玄虚,而是对事物本来面貌的尊重。史铁生所思考的问题——灵魂、永生、爱情、意义——本身就具有极端的复杂性,任何简化的回答都是对问题的背叛。因此,他宁愿停留在疑问句中,也不愿给出一个虚假的答案。他的写作之所以充满问号,正是因为他不愿“简陋地说”。</p><p class="ql-block"> 这种对复杂性的坚持,也是一种伦理态度:它意味着对他者、对世界、对真理的谦卑。承认问题的复杂性,就是承认自己认知的有限性,就是不对事物妄下判断。在这个意义上,“复杂的必要”是“思之所极”方法的伦理基础——只有承认复杂性,才能抵达“思之所极”之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6.3 痕迹、记忆与爱的跨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史铁生的哲学中,记忆和痕迹具有特殊的地位。他认为,今生的记忆和印象可以通过某种方式留存,成为来世“辨认”的依据。这听起来有些神秘,但从“消息”的角度理解,却有其内在的逻辑:灵魂作为一种“消息”,其携带的信息越丰富、越深刻,就越容易在“消息”的海洋中被识别、被传承。</p><p class="ql-block"> 陈希米进一步发展了这一观念。她写道:“这一世:我才能不丢失‘你’,‘我’才能一直真正与你同在;下一世我认出你的可能性就增大,就有望依然与你组成‘我与你’。”这是一种将爱情投射到“永在”视野中的努力——如果灵魂不灭,如果记忆可以留存,那么相爱的人就有可能在不同世的生命中再次相遇、再次认出彼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这种想法不是迷信,而是一种“爱的形上学”。它意味着:爱的意义不止于此生此世,而是指向一种跨越死亡、跨越转世的永恒连接。史铁生诗中的疑问“陌路之魂皆可以爱相期?”正是这种形上学的核心问题——灵魂与灵魂之间是否存在着超越个体生命的连接?爱情是否能穿越死亡的界限,在不同的生命中延续?</p><p class="ql-block"> 对于这个问题,史铁生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而是将其保留为一个开放的问题。这种开放性本身,就是他哲学态度的体现:对于真正重要的问题,保持追问比给出答案更为重要。“陌路之魂皆可以爱相期?”这个问号本身,就是一种信仰的告白——它不宣称“可以”,但它不放弃“可以”的可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结语:史铁生哲学的精神史意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史铁生的哲学思想,在中国当代精神史上占据着一个独特的位置。它不是体系化的哲学建构,不追求概念的精确定义和逻辑的严密推演;它是一种生存性的哲学,诞生于个体最切身的困境,服务于生命最根本的困惑,以“思之所极”的诚实和“写作之夜”的耐心,为我们展示了一种在无神时代安顿灵魂的可能路径。</p><p class="ql-block"> 从思想脉络看,史铁生的哲学综合了多种资源:存在主义的个体关怀、过程哲学的动态世界观、佛教的轮回观念、基督教的爱的伦理,以及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生生”观念。但他不是任何一种传统的简单继承者,而是以自己的方式将这些资源重新整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思想形态。这种整合之所以可能,是因为它始终以个体的真实体验为出发点——不是从教条出发去裁剪经验,而是从经验出发去检验教条。</p><p class="ql-block"> 史铁生哲学的独特价值,在于它为现代人提供了一种既不需要超自然信仰、又不陷入虚无主义的超越方式。在世俗化程度日益加深的当代社会,传统的宗教信仰逐渐失去了对多数人的说服力,但人对意义、对超越、对永恒的需要并未消失。史铁生的“永在”哲学——以灵魂不灭、爱愿不息为核心——恰好回应了这种需要。它不要求信仰者接受任何超自然的存在,只需要承认:人间的困苦从未消失,人间的爱愿从未减损,人间的消息从未息止——而每一个真诚生活的人,都是这“人间消息”的一部分,都在这“消息”中获得了一种超越个体生命的存在。</p><p class="ql-block"> 从更广的精神史视角看,史铁生的写作代表了中国当代思想的一种重要转向:从宏大叙事的集体关怀转向个体生命的终极关切,从意识形态的确定性转向存在层面的开放性追问。这种转向不是对公共责任的放弃,而是对思想深度的重新确立——在一个价值多元、信仰离散的时代,个体如何安顿自己的灵魂,如何在不确知中找到确定的支撑,成为了精神生活最为紧迫的问题。史铁生的写作,正是对这一问题的深刻回应。</p><p class="ql-block"> 当然,史铁生的哲学也并非没有局限。它建基于个体的极端经验——残疾带来的被迫退隐——这种经验具有不可复制性,并非所有人都能通过同样的路径抵达同样的思考深度。此外,他的“永在”观念虽然避免了宗教轮回的神秘性,但其“消息”理论仍有待更严格的哲学论证——灵魂究竟以何种方式“在别处”存在?这个问题的回答在史铁生的写作中仍然带有某种隐喻性和诗意性,而非严格的概念规定。然而,这些局限并不减损其思想的价值——一种哲学的价值不在于它能否提供最终的答案,而在于它能否开启真正的问题,能否以诚实的方式回应人类最根本的困惑。</p><p class="ql-block"> 史铁生已经离开了我们,但他所说的那个“我”仍在。在每一次真诚的阅读中,在每一次“思之所极”的追问中,在每一次为爱而写的劳作中,那个“我”都在以某种方式重新到来。这或许就是史铁生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遗产:不是一套可以照搬的答案,而是一种可以效法的态度——诚实地面对命运,执拗地追问意义,在“写作之夜”的微光中,寻找属于自己的在世热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参考文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史铁生著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 史铁生.我与地坛[M].济南:山东文艺出版社,2001.</p><p class="ql-block">[2] 史铁生.务虚笔记[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p><p class="ql-block">[3] 史铁生.我的丁一之旅[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p><p class="ql-block">[4] 史铁生.病隙碎笔[M].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p><p class="ql-block">[5] 史铁生.扶轮问路[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p><p class="ql-block">[6] 史铁生.妄想电影[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p><p class="ql-block">[7] 史铁生.回忆与随想:我在史铁生[M].北京:北京出版社,2013.</p><p class="ql-block">[8] 史铁生.命若琴弦[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p><p class="ql-block">[9] 史铁生.我的遥远的清平湾[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p><p class="ql-block">[10] 史铁生.写作的事[M].上海:东方出版中心,2006.</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其他著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1] 陈希米.让“死”活下去[M].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13.</p><p class="ql-block">[12] 邓晓芒.灵魂之旅——九十年代文学的生存境界[M].武汉:湖北人民出版社,1998.</p><p class="ql-block">[13] 何怀宏.生命的沉思——读史铁生[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1999.</p><p class="ql-block">[14] 王尧.作为问题的“史铁生”[J].当代作家评论,2011(3):12-18.</p><p class="ql-block">[15] 李洱.史铁生的意义[J].小说评论,2011(2):23-29.</p><p class="ql-block">[16] 张新颖.史铁生与“写作之夜”[J].文学评论,2012(4):56-63.</p><p class="ql-block">[17] 张闳.史铁生哲学思想研究[D].上海:华东师范大学,2014.</p><p class="ql-block">[18] 柏拉图.会饮篇[M].北京:商务印书馆,2009.</p><p class="ql-block">[19] 马丁·布伯.我与你[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3.</p><p class="ql-block">[20]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6.</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注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① 史铁生:《轻轻地走轻轻地来》,见《史铁生散文集》,山东文艺出版社2001年版,第157页。</p><p class="ql-block">② 史铁生多次在访谈和文章中使用“思之所极”这一表述,如在《病隙碎笔》中讨论信仰问题时,他指出“思之所极”是抵达真正信仰的前提。</p><p class="ql-block">③ 邓晓芒:《灵魂之旅——九十年代文学的生存境界》,湖北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215页。</p><p class="ql-block">④ 史铁生:《务虚笔记》,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2页。</p><p class="ql-block">⑤ 陈希米:《让“死”活下去》,湖南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第87页。</p><p class="ql-block">⑥ 同上,第102页。</p><p class="ql-block">⑦ 史铁生:《我的丁一之旅》,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13小节“史铁生插话”。</p><p class="ql-block">⑧ 史铁生:《回忆与随想:我在史铁生》,北京出版社2013年版,第15页。</p><p class="ql-block">⑨ 陈希米:《让“死”活下去》,湖南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第34页。</p><p class="ql-block">⑩ 同上,第56页。</p><p class="ql-block">⑪ 同上,第112页。</p><p class="ql-block">⑫ 史铁生:《给李健鸣II》,见《史铁生散文集》,山东文艺出版社2001年版,第287页。</p><p class="ql-block">⑬ 陈希米:《让“死”活下去》,湖南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第145页。</p><p class="ql-block">⑭ 同上,第163页。</p><p class="ql-block">⑮ 同上,第178页。</p><p class="ql-block">⑯ 同上,第201页。</p><p class="ql-block">⑰ 同上,第215页。</p><p class="ql-block">⑱ 史铁生:《扶轮问路》后记,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179页。</p><p class="ql-block">⑲ 史铁生:《希米,希米》,见《妄想电影》,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92页。</p><p class="ql-block">⑳ 陈希米:《让“死”活下去》,湖南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第57页。</p><p class="ql-block">㉑ 同上,第134页。</p><p class="ql-block">㉒ 史铁生:《爱情问题》,见《史铁生散文集》,山东文艺出版社2001年版,第234页。</p><p class="ql-block">㉓ 陈希米:《让“死”活下去》,湖南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第84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