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刺绣作品

大卫

<p class="ql-block">母亲的刺绣作品</p><p class="ql-block">文/李伟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母亲那一代人,未曾踏入学堂,识得几个大字,却也有她们自成一脉的"学业"。这学业,便藏在纺车的咿呀声里,藏在织布机的穿梭往复间,藏在针线筐中密密匝匝的彩线里——纺线、织布、裁剪衣裳,还有那最为精巧的绣花技艺。于她们而言,这些是命里注定的功课,并无喜恶之分,亦无选择之权,仿佛生为女子,手中便自然握住了那根细细的银针。</p><p class="ql-block"> 她们不曾有专业的师傅,也未曾进过半日学堂,可待字闺中时,这身本事便已在母亲、婶娘、邻家姑姑的针线筐旁耳濡目染地学会了。只是各人天分不同,技艺也便有了高下。我的奶奶,母亲说起时总要带着几分笑意,说她一辈子只做成过一双鞋,上鞋时却将鞋帮与鞋底错开了牙,歪歪扭扭的,终究不像样子。而母亲的姑姐,却是个极手巧的人,她八岁那年,竟为四岁的弟弟做成了一双妥帖的小鞋,邻里传为佳话,至今听来仍让人惊叹。那个年代的乡村,纺织未兴,布匹金贵,一家老小的衣裤鞋袜,全凭母亲们一针一线地缝出来。</p><p class="ql-block"> 若说做衣做鞋是那"小学"的功课,人人需得过关,那么绣花,便算得上是"大学"的学问了。那是一道高高的门槛,许多姑娘望而生畏,绣花针在手,却迟迟不敢落下,生怕辜负了那一方素绢。母亲却是敢拿起针的人,她留下的五副枕头顶子,十只方方正正的绣片,至今仍静静地躺在我的匣中。那是她出阁前的作品,算来已有七十五年光景了。粉红与湛蓝的缎面上,丝线依旧泛着温润的光。</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枕头,不似如今这般柔软扁平,而是方方正正的,像一段缩短了的铁轨枕木。两端是平整的方形,蒙着绣了花的缎面,里面灌满谷瘪麸皮,硬邦邦的。我儿时在外公外婆家见过这种枕头,出于好奇枕过一次,脖颈被硌得生疼,实在谈不上舒适。可骑在上面当马儿玩耍,嘴里吆喝着,手脚划动着,却是再合适不过了。后来,这方枕头渐渐被淘汰,换上了如今这种扁平的"洋枕头"。母亲说起"洋枕头"三个字时,语气里有一丝新奇,也有一丝怅然。我记得小时候还枕过一个,并非舶来品,不过是照了外国的样式自家做的。那枕面上绣着一棵苍劲的松树,半轮旭日,两只白鹤——一只昂首向天,一只低头啄食。母亲常指着枕头上的绣字教我念道:青年人有如朝日,革命人永远年轻。那些字句,连同丝线细微的光泽,至今还印在我心里。</p><p class="ql-block"> 母亲留下的那些枕头顶子,其实是半成品,约莫十二公分见方,成双成对,图案相同。五副作品中,有"喜鹊登枝"的热闹,有"蝶恋花"的缠绵,还有两副是字,母亲说那叫"梅花篆字",每一笔的点画,都是一朵盛开的梅花,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只是若细看,花瓣儿色彩的渐次过渡,叶脉的浓淡变化,到底有些生硬,终究是乡间女子的手艺,不曾受过专业训练的。母亲也不是那等天分极高的绣女,这些花样,都是从旁人那里借了"花样子",用复写纸一笔一笔描下来的。母亲曾说起,那时节,谁家若有一幅好看的花样子,四邻八舍的姑娘媳妇都要围过去看,眼里满是羡慕的光。若是能借来描上一幅,那份欢喜,简直比得了什么宝贝还甚。要知道,七十多年前的乡村,一张薄薄的蓝色复写纸,已是奢侈得不能再奢侈的东西了。</p><p class="ql-block"> 我小时候,在母亲的箱底见过一副竹制的花撑子,一大一小两个圆环,将绣布绷在上面,平平展展的。我曾穿过一件兜肚,上面绣着"娃娃抱鲤鱼"的图案,胖娃娃怀里的红鲤鱼摇头摆尾,喜气洋洋,应该也是母亲的手艺了。如今想来,那些绣品里的一针一线,都藏着母亲年轻时坐在窗前,就着天光,屏息凝神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这些枕头顶子,连同那些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的记忆,便是母亲留给我的最真切的东西了。算不得什么珍奇宝物,却是一段旧光阴的标本,一种渐行渐远的手艺的遗迹,更是一个女儿对母亲最朴素的怀念。我珍重它们,如同珍重一个时代最后的呼吸,珍重母亲那一代女子,在贫瘠岁月里用一根针、一缕线,为自己绣出的一点体面与尊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