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徒步60公里:‍带不走天山却带回了天山之魂

云舒(旅行·徒步·读书·悟)

<p class="ql-block"> 记得从中学语文课本里读到《天山景物记》,便对它深深向往。天山,天造之山,从中国新疆哈密星星峡一路向西延展,横亘欧亚大陆腹地两千五百公里,穿过准噶尔与塔里木盆地,把最柔润的一段臂弯(约450公里)留给了伊犁河谷。退休后我爱上徒步旅行,这是第七次跟着“徒步中国”出发,五月下旬扎进北疆,九天的行程,其中七天走了整整六十公里,每一步都踩着花影,每一眼都碰着千年。</p> 阿克塔斯:白石山上紫裙摇 <p class="ql-block">  出伊宁西行一百公里,入特克斯县境,乌孙山是天山伸出来的柔软指尖,阿克塔斯姑娘峰就静卧在县城北十二公里的坡地上。</p> <p class="ql-block">  哈萨克语里“阿克塔斯”是“洁白的岩石”,漫山花岗岩在阳光下泛着羊脂般的光。三公里的山坡徒步,是踏着起伏的立体草原的漫步,全被紫色的报春花铺得密不透风,风一掀,紫浪滚着甜香往衣领里钻,走一步,花瓣就蹭一下裤脚,让人都舍不得把脚落下来。</p> <p class="ql-block">  关于这座山峰有一个流传了千年的爱情故事:头人的女儿阿克塔斯爱上了年轻的牧人,头人嫌牧人贫穷,逼着女儿嫁去邻部,当婚队到达这座峰顶,阿克塔斯跳了下去。按当地的风俗,阿克塔斯葬在了峰顶,而墓是不能立碑的。后来每年春末,峰顶最先开出紫花,那是姑娘的紫裙摆,铺在山上,是等着爱人来呢。</p> <p class="ql-block">  我蹲下来,对着不远处一朵迎风摇曳的报春花调整着相机的镜头,不经意间发现更多的紫花绕着脚踝开。这绕着脚的紫花迎风簇拥着,与周围的报春花一起摇曳,分明在告诉我:最好的爱本来就不用埋进碑里,山记得,花记得,这就是永恒。</p> 踏浪特克斯,天马衔来两千年的风 <p class="ql-block">  下午四点,风还裹着阿克塔斯姑娘峰漫山野花的甜香,我们就乘上大巴往昭苏的方向赶,一百零八公里的路,云影在柏油路上铺了又散,像随手翻着两千年的旧书页。车窗外的乌孙山慢慢退成淡蓝的剪影,等风里漫来特克斯河清凉的水汽时,远处河谷里一半是蓝天白云,一半是阴云笼罩。</p> <p class="ql-block">  我们赶至特克斯河畔时,沿岸早已站满了寻景的游人。高亢的民族乐漫过草甸,一阵马蹄声从草原深处的蓝天白云下卷着草香滚来,暗合了“骏马似风飙,鸣鞭出渭桥”的飒爽气势。几十匹乌孙天马顺着河岸奔涌而下,深棕、银白、枣红的鬃毛在风中飞扬,飞扬的弧度里裹着明亮的光。</p> <p class="ql-block">  马蹄落进河里的瞬间,溅起的水珠撞碎了满河的涟漪,恰是“马踏浪花碎,风牵云影飞”的鲜活景致,那些透亮的水珠像揉碎的星子在浪波里打着旋流淌。它们顺着水流往云边踏去,又载着一身水光逆着浪从远处奔回,马背上抖落的水珠混着晃荡的波光,把原本安安静静的特克斯河,揉成了一卷不停流动的彩锦,连岸旁的风都沾了满襟的碎光与马的嘶鸣。</p> <p class="ql-block">  我站在岸边看这满河奔腾的浪,想起了《史记》里的字句。两千一百多年前,也是从这片河谷出发,乌孙王挑选的千匹良马踩着同样的草甸往长安去,马背上铺着织毯,驮着草原最诚挚的求聘书。那些马穿过戈壁的风沙,走过河西的廊道,最终站在汉宫的阶下时,汉武帝抚着马鬃赞道“嘶青云,腾昆仑”,御笔一挥赐下“天马”的名号,一首《西极天马歌》顺着风飘回西域,把两个相隔万里的土地,用马蹄踏出了紧紧相连的绳结。后来细君公主、解忧公主的车辇顺着同一条路往西走,马车上载着中原的桑苗与铁器,也载着两个民族休戚与共的盟约,那些车轮碾过的车辙,后来都长成了丝绸之路上繁茂的桑田。</p> <p class="ql-block">  仔细想想,特克斯河的每一朵浪里都藏着天马的传说,不止是两千年前远赴长安的聘礼,不止是戍边路上踏过风霜的铁蹄,唐山大地震那年,草原上的牧民赶着三千匹天马翻山越岭赶往灾区,马背上驮着干粮与毡毯,那是把天山脚下的暖意送到了千里之外的废墟。所以,这些天马从来不是什么遥远的图腾,它们是草原人踩过雪路的脚,是漫漫长路上相伴的亲人,是把相隔万里的心牵到一起的绳。</p><p class="ql-block"> 眼前的特克斯河还在慢悠悠地流淌,和两千年前一模一样,那些踏浪的天马,鬃毛上还沾着当年从乌孙山带下来的草屑,马蹄溅起的水花,和当年落在汉使衣袍上的凉意在温度上没有半分差别。当年马背上驮着的是沉甸甸的家国约定,如今它们驮着满背的夕阳,在河里肆意撒欢,风从它们的鬃毛间穿过去,把两千年的故事吹得鲜活。</p> 夏塔:古道尽头五峰连 <p class="ql-block">注:</p><p class="ql-block"> 1.夏塔古道(又称夏特古道),是这条连接新疆伊犁昭苏与阿克苏温宿的古代交通要道的总称,北起昭苏夏塔牧场,南至温宿破城子,全长120公里。</p><p class="ql-block"> 2.木札尔特古道(亦作木扎尔特、木查尔特),是夏特古道中‌‌翻越天山主脊时必经的‌木扎尔特冰川及木扎尔特达坂(哈塔木孜达坂)‌这一最险峻的核心路段,属于夏塔古道中段,也是玄奘西行所记“凌山”所在地。‌‌因该路段极具代表性,部分语境下常以“木札尔特古道”代指整条夏塔古道。</p><p class="ql-block">‌ 3.天山山脉最高的托木尔峰‌(海拔7443米)和次高的汗腾格里峰(海拔6995米),但实际上在我们从天空之镜往鲜花台走时,这两座雪峰因距离较远被较近的木扎尔特山系挡住了视线。</p><p class="ql-block"> 4. 夏塔古道的五座雪峰同框,从左至右为:第一座苏力马峰海拔5380米,第二、三座双子峰分别海拔4940米、4950米,第四交汇峰海拔6450米、第五为雪莲峰海拔6626米。</p> <p class="ql-block">  早餐后,从昭苏云泰酒店出发往西南七十公里许,夏塔静卧在天山主脉托木尔峰北麓,这里是古丝绸之路北道翻越天山的咽喉隘口。千百年前,驼队牵着铃铛从这里翻过冰达坂,把丝绸运去中亚,把葡萄种子驮进长安;当年细君公主远嫁乌孙,走的也是这条道,她写“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一怀乡愁全溶进了冰川融水,流了两千年,养得满谷花都带着软意。</p> <p class="ql-block">  领队带着大家一起做了徒步的热身运动后 ,我们就整队出发,开启了天空之镜与鲜花台的往返8公里的徒步行程。刚启步没多久,抬头之间,就撞进了一眼五峰的盛景:从东到西依次为苏力马峰、双子峰、交汇峰和雪莲峰,其中最右的是海拔6627米最高的雪莲峰。关于夏塔五峰同框,藏着一则雪山温柔的寓言:</p> <p class="ql-block">  最初,山神将守护古道的职责交予托木尔与汗腾格里,这两座冰铸巨门为商队拦暴雪,替牧民挡狂风,千百年里,途经夏塔的人皆远远躬身祈福。可两座峰渐渐生出执念:托木尔怕峰顶不够陡峭,护不住山脚下的生灵;汗腾格里愁冰川不够宽厚,盛不下所有旅人的祈愿。它们铆着劲往云深处生长,却没察觉日渐拔高的身躯,悄悄挡住了人们望向山的视线。</p> <p class="ql-block">  山神未多言,只抬手在古道旁点出五座雪峰:苏力马峰最先接住晨光,把金辉铺在牧道上;双子峰承接所有疲惫与烦忧,落上雪面便被风揉碎;交汇峰守在岔口,引迷途者归径,让走散的人重聚;雪莲峰揣着天山的花种,每片落向善意之人的雪,都裹着淡而不散的香。</p> <p class="ql-block">  远处的两座巨峰望着山脚下的人,见他们一路行来,抬头便撞见近在眼前的五座雪峰,笑意比望见巍峨顶峰时更盛。它们忽然懂了:不是站得最高,才能把庇佑送到人们身旁。于是,两座冰峰主动退向云后二十里,把敞亮的视野让给近旁的五峰,以宽厚的山体替它们挡住西来的烈风。</p> <p class="ql-block">  如今踏入夏塔的人,总以为抬眼便能撞见天山最巍峨的传奇,山风却会悄悄地告诉你:这五峰同框的盛景,是天山最柔软的心意。它把遥不可及的“顶峰”藏在身后,把触手可及的陪伴铺在你必经的路上。</p> <p class="ql-block">  这样的盛景深深地打动着我一颗热爱山川湖海的心,相较于平日花更多时间让自己与美景同框,我放弃了在鲜花台的排队摆拍美照,果断前行。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追着五雪山近一些,近一些,再近一些……</p> <p class="ql-block">  传说能同时望见夏塔五座雪峰的人,天山会偷偷塞给你好运:往后长路,永远有同路人并肩,永远有暖光落满脚边。但五座雪峰何曾不把这样的好运塞给了这里的每一个生灵呢?</p> <p class="ql-block">  肥嘟嘟的土拨鼠把家门口敞向雪山,圆滚滚的身子往晒暖的青石板上一瘫,连胡须上都沾着金莲花的香。灵动的小松鼠在雪山融水流经的冷杉树间穿梭,蓬松的大尾巴扫过松塔,抖落满肩细碎的阳光。银翼般的鹰隼是雪峰派来的信使,它顺着雪山吹下来的气流盘旋,翅膀擦过五座雪峰的云影,把天山的好运撒向每一片掠过的草甸。散养的黑头羊慢悠悠啃着草尖,洁白的羊毛沾着细碎的黄花,走累了就卧在缓坡上,把整个身子都埋进暖融融的阳光里,连咩叫的声音都裹着冰川的清冽。棕红色的牛群趟过浅溪,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闪成碎钻,它们甩着尾巴慢悠悠往前走,蹄子踩过的地方,去年的草籽正悄悄冒出新芽。最神气的是伊犁骏马,油亮的皮毛在日光下泛着缎子似的光,它们撒开蹄子在开阔草甸上奔跑,鬃毛被风掀得高高扬起,马蹄扬起的细尘里,混着千年前古道驼队留下的余温,跑累了它们就站在乳白河滩边,低头舔一口裹挟着岩石碎屑的冰川融水,抬眼就能望见五座雪峰并排立在蓝天下。</p> <p class="ql-block">  带着这样的遐思,我一步一步地走向前,风从木扎尔特冰川吹过来,把天山雪峰的好运挨个递到每个生灵手里:土拨鼠有晒不完的太阳,松鼠有藏不完的松果,鹰隼有吹不尽的长风,牛羊马有吃不完的丰美草甸。我与像我一样远道而来的人,走在夏塔古道上抬眼撞见五座雪峰的瞬间,也悄悄接住了天山递来的那份专属浪漫。</p> 喀拉峻:立体草原文成画 <p class="ql-block">  喀拉峻,沉睡在伊犁特克斯县天山中部的褶皱里的妙曼少女,2848平方公里的疆域藏着亿万年地质运动刻下的痕迹:雪峰融水千万年冲刷出阔克苏大峡谷的嶙峋岩壁,地壳抬升塑就了三级夷平面独有的柔缓草甸曲线,从海拔1305米的河谷云杉林到3957米的中天山积雪带,七重垂直自然带顺着山势铺展,把联合国粮农组织盛赞的“顶级高山五花草甸”妥帖安放在雪山怀抱间。</p><p class="ql-block"> 千年前这里是乌孙国王室专属的夏牧场,细君公主的车辙碾过花海,丝路北道的商队扎营河谷,历代游牧民族的转场蹄印在草叶间层层叠叠。从乌孙古国的“汗草原”到今日的世界自然遗产地,亿年地质变迁塑就的山河肌理,与三千年游牧文明的烟火痕迹,一同嵌进了这片莽原的每一道草浪里。</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上半天:被花海“绑架”的徒步慢镜头</span></p> <p class="ql-block">  从八卦城飘着易经文化韵脚的晨雾里钻出来,车轮碾过三十公里铺着松影的柏油路,半小时就撞开了喀拉峻的绿绒大门。景交车顺着盘山道晃到鲜花台,推开车门的瞬间,漫山遍野的花浪直接往怀里涌:</p> <p class="ql-block">  紫色报春花‌铺展成花的海洋,金莲花‌与‌银莲花‌穿插其中如紫海中的浪花,顶冰花‌和‌蒲公英‌零星点缀,是浪花里的星星。</p> <p class="ql-block">  风从远处吹来掠过草尖,带着雪山的凉意、裹着花朵的蜜香,远处的喀班巴依雪峰像被天山封存了千万年的白玉,稳稳浮在蓝得发颤的晴空边缘。</p> <p class="ql-block">  领队咖啡喊着大家压腿转踝热身后,我这个被“徒步中国”摄影师盖章的“拍照狂魔”正摸出手机调整拍整模式摩拳擦掌,转头就发现年轻队友们集体“叛逃”:</p> <p class="ql-block">  有人趴在草甸上把脸埋进花丛,要和报春花比谁的脸蛋更娇;有人结对跑着录视频的——举着稳定器的和嘴角叼野花的,预备……跑,鞋带散成蝴蝶结都顾不上系;还有人蹦哒着跳起来,那架式仿佛非要蹦哒到雪山之巅摘一朵白云方肯罢休。</p> <p class="ql-block">  我本来还想笑这群孩子没见过世面,结果自己一会儿蹲在地上找低角度,为了拍“花海托着雪山”的同框画面,蹲到腿麻站不起身;一会儿站着拍那起伏跌宕的立体草原,非要拍出那一张张恰好的弧线、恰好的画卷,举着手机的手臂都发酸……</p> <p class="ql-block">  眼看着时间的流逝,我们的行程才走过一半,领队咖啡再三叮嘱与催促都加快不了爱拍照人的脚步,我紧跟领队咖啡往前走,无奈先“遣部队”不到整队的三分之一,他攥着对讲机急得直挠头,不断问压队的金香落后的队员在哪儿,对着对讲机喊到嗓子眼破,最后扶着额头长叹“这队真的带不动啊”,急中生智大手一挥,直接改道抄牧道近路往爱上山营地冲,把原定要细逛的夷平面和猎鹰台,暂且藏进了身后晃悠悠的云影里。</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黄昏线:峡谷把落日揉成了碎金</span></p> <p class="ql-block">  从爱上山营地帐篷掀帘走出来时,与下午四点半的风先撞了满怀。刚把登山包往铺着羊毛褥子的铺上一扔,就被漫到脚边的日光勾着往库尔代森林大峡谷方向走。</p> <p class="ql-block"> 出营地的百来米是缓坡草甸,齐踝的青草裹着斜阳的温度,软得像踩进刚从晒台收下来的羊绒毯,每抬一次脚都带起细碎的草絮。风把远处云杉林的松香揉得软乎乎的,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连呼吸里都裹着清新的草香气。视线顺着草浪往远处铺,漫山的“花斑森林”就这么撞进眼里:墨绿的雪岭云杉成簇散在浅绿的草坡上,像大自然蘸着浓墨随手泼下的写意笔触,深绿和浅绿一层叠着一层往天边铺,连吹过草尖的风都放轻了脚步,慢得能看清云影在草地上慢慢挪动的痕迹。</p> <p class="ql-block">  再往前走一公里余,脚下的牧道慢慢往峡谷边缘靠,起伏的草坡忽然收住了脚步,库尔代大森林峡谷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在眼前展开。最先接住视线的是从猎鹰台方向向南延伸过来的带着自然裂纹的岩石台地,一层层像大自然亲手垒起的观景台,墨绿的云杉林顺着台地的边缘铺成起伏的浪,浪与浪之间是缀满小黄花的翠绿草甸,直到一道深褐色的岩壁忽然在脚下断裂,千丈褶皱的深渊就沉在了眼底。原本该是凌厉陡峭的峡谷壁,被层层叠叠的云杉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绿,连裸露的岩石缝隙里都钻出细碎的新绿,把陡峭的棱角都揉得温柔起来。祖母绿似的库尔代河在褶皱的岩壁间隐隐约约地蜿蜒穿行,此刻正被斜斜的落日镀上一层流动的金箔,站在高处,远远地可见一条金色的丝带,在谷底随风飘扬,溅起碎星飘舞的墨绿色的森林里。</p> <p class="ql-block">  我们在峡谷边三棵并排倒伏的老杉旁停下了脚步,领队咖啡笑道:“咱们办一场现场音乐会吧!”指挥三五人在老杉树旁蹲下,把横卧的粗树干当成了琴身,指尖敲在皲裂的树皮上,沉厚的声响顺着风漫开,竟真像即兴敲出的钢琴低音;接着又让三五人各捡了两条细树枝,取一条搭在臂弯里假装拉小提琴,风穿过枝桠的轻响刚好和着节拍,一场只有山风与峡谷当听众的即兴音乐会,连停在云杉枝上的山雀都听得忘了叫。在这样的音乐会充分可以滥竽充数的,我乱弹罢“钢琴”又拉起了“小提琴”,可真是个多才多艺的演奏家呀!</p> <p class="ql-block">  从“音乐会”抽身,抬头时刚好撞见一只苍鹰顺着上升气流盘旋,舒展的翅膀在蓝天上划开流畅的弧线,翅尖沾了点橘色的霞光,擦着蓬松的云边往远处的雪峰掠去。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响,是牧归的马队踏着草浪驰骋而来,马蹄溅起的草屑都裹着暖融融的金光。</p> <p class="ql-block">  沿着峡谷边缘的牧道上慢慢地晃,听风吹过峡谷从云杉尖拂过吹拂了我耳边,看落日斜过草原把雪峰的顶一点点染成了橙黄。8点晃回营地时,营地食堂里的手抓肉正焖得外焦里嫩,咸香的奶茶刚煮好滚着奶皮,就着酥脆的包尔萨克咬下最后一口,抬眼往外望,发现伊犁夏日傍晚来得分外的慢!</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星夜路:跟着黄狗踩过十八公里的银河</span></p> <p class="ql-block">  时间已近晚上十点,喀拉峻天边的晚霞刚要烧得轰轰烈烈时,太阳被大朵大朵的阴云遮住了,只露出灰粉色的弱光,但足以把营地旁的云杉剪影描上了暮光。</p> <p class="ql-block">  我和室友对视一眼,谁都舍不得把这将暗未暗的山野留给睡梦,抬脚就往猎鹰台的方向冲。白日里挤满游客的猎鹰台此刻静得能听见风擦过草尖的轻响,站在观景台上往远看,没有攒动的人头遮挡视线,整个立体草原的轮廓完完整整铺在眼底:暗蓝天幕下的雪山露出清俊的剪影,云杉林沉成温柔的墨色,脚下起伏的草甸在薄暮里露出柔滑的曲线,像大地藏了一整天的、软乎乎的心事。</p> <p class="ql-block">  顺着空无一人的步道往三级夷平面观景台走,刚走到半路,一团暖黄的影子突然从起伏的草坡里钻了出来——是营地的黄狗管家,早把我们这群爱乱跑的客人摸得门清,蓝调的暮色刚漫上天际,它就颠颠地从营地跑出来接我们回家,尾巴摇得像个晃不停的小蒲扇。我们跟着它踩过沾了夜露的草甸,不远处营地的灯火已上,灯光扫过草叶,溅起星星点点的碎光,抬头的瞬间直接愣在原地:零光污染的天幕上,月亮已悄悄地脱去了厚厚的云裳,露出了她清丽的脸庞,密密麻麻的星星亮得像伸手就能摘到,今晚会看见银河吗?</p> <p class="ql-block">  拉开帐篷的门,坐在床上,点开手机的微信运动,跳出来的步数数字真的吓了我一跳——整整十八公里!这一天我们绕着花海追光,沿着峡谷逐风,踩着暮光漫过夷平面,连鞋底都沾满了草香与星光。那些被镜头偷走的两小时、领队急得挠头的小插曲、黄狗晃着尾巴迎上来的瞬间,全成了喀拉峻偷偷塞给我的独家馈赠,连梦里都飘着野花的甜,和明月落在草叶上的亮。</p> 晨暮行:在山野的诗行里认领松弛 <p class="ql-block">  喀拉峻的清晨,是被羊鸣轻轻掀开扉页的。天刚把墨蓝的天幕晕成半透的鱼肚白,软乎乎的“咩”声就顺着帐篷的缝隙钻进来,把我们从浅梦里捞醒。云层把朝阳妥帖藏在身后,没等来鎏金喷薄的日出,反倒撞进天地刚晕开的水墨长卷——皑皑天山静立在泼墨似的云絮里,雪峰的棱线被雾色揉得朦胧,雪岭云杉蘸着深黛色的墨,顺着起伏的坡麓一笔笔铺展,散落在草甸上的羊群是从宣纸上飘下来的白絮,慢悠悠啃着草尖的清露。我搬一把旧木椅往露水里一放,就这么坐着发呆,连风都放轻了脚步,怕吹皱了这片刻的安宁,此刻时间在草叶尖上打盹,连心跳都跟着慢了半拍。</p> <p class="ql-block">  食堂里就着咸香的哈萨克奶茶吃完热乎的早餐,我们背着行囊从营地出发,搭上往山下行进的景区景交车。车窗像一块流动的画框,猎鹰台的风从耳边掠过时,远处的库尔代峡谷还浮着薄纱似的晨雾,车辆沿着盘山公路晃了二十多分钟,轮胎碾过落满野花的柏油路,稳稳停在鲜花台的木栈道边。脚刚踩进齐踝的花丛,我们就正式踏上了牧人踩了千年的转场小道。今天的八公里喀拉峻野路像一条顺着山形垂落的丝带,要往山的那头缓缓沉落四百米海拔。</p> <p class="ql-block">  起初脚边全是漫到膝头的紫色报春花和黄色毛茛花,风一吹就翻起层层叠叠的花浪,随着起伏而平缓的山坡,各色的花浪画出了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刚刚走在这一浪里是黄色的毛茛花,翻过浪尖,眼前出现了大片顶着镂空白球的蒲公英……仿佛各色的花各自占据着一个领地,几千年来它们一直是相安无事的邻居。</p> <p class="ql-block">  而领地里是有串门的精灵的。</p><p class="ql-block"> 圆滚滚的土拨鼠便是这里最可爱的主人了,它们把家安在这里,年长的经常会蹲在洞口,把黑亮的眼睛睁得像浸了山泉的黑玛瑙,活像守着家门的哨兵。作为第四纪冰川就存活下来的草原“原住民”,它们是天生的洞穴建筑师,挖出的洞道深达两三米,分出主洞、食库甚至专属排泄区,不仅能帮自己躲过天敌,还能疏松草原黑钙土,让更多野花的种子能扎下根。你刚抬步往它跟前多走半步,它“嗖”地一下就缩回深挖的洞穴里,只在湿润的泥地上留一串小小的爪印,像给路过的旅人盖了枚俏皮的专属图章。</p> <p class="ql-block">  转过一道覆满苔藓的溪岸,草窠里忽然扑棱棱飞起一对赤麻鸭,橙红色的翼尖擦着草尖掠过,翅上标志性的白色覆羽在晨光里亮得显眼,它们比着翼翅轻轻落在泛着碎光的河湾里。这种被牧民唤作“黄鸭”的生灵,是出了名的长情伴侣,一旦结对便会常年相伴迁徙,此刻公鸭正歪着修长的脖颈,用喙细细梳理母鸭颈边被风揉乱的羽毛,连原本哗哗淌着的溪水都放轻了声响,绕着两块圆石头打了个软乎乎的转,不肯惊扰这刻藏在草原里的浪漫。</p> <p class="ql-block">  当正午的阳光把又一大片毛茛花晒得亮油油时,我们便在这灿烂的花海里用起了随身带的干粮,麦香混着风里的花香往肺里钻。用完餐,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继续往喀拉峻东门的方向走,不远处云杉的浓荫慢慢从两侧围拢过来,开阔的草甸悄悄收窄,我们一步步往密林的怀里扎。高大的冷杉把天空裁成细碎的蓝,日光从枝桠的缝隙里斜斜泄下来,把底下铺着绿草的缓坡剪得满地都是三角形的金箔,踩上去连鞋底都沾着暖光。</p> <p class="ql-block">  再往前行,勿忘我和鸢尾兰铺成了紫蓝色的海,老牛带着刚长齐犄角的牛犊子,躲在冷杉的树荫里慢悠悠啃着花海里的嫩草,牛尾巴甩得慢悠悠的,连停在花瓣上的白蝴蝶都懒得振翅。</p> <p class="ql-block">  最后穿过一片举着小刺的牛蒡子野丛,裤腿上沾了好几颗带着野趣的小果子,跨过那道被牧人用旧木和铁丝扎起来的门——门边上,站着老羊慢悠悠晃着尾巴,老牛在树荫里甩着耳朵,像两个守了这条路几十年的老牧人,笑着目送我们走过。</p> <p class="ql-block">  等脚最终踩在东门平整的柏油路上,回头望时才惊觉,八公里的路,四百米的海拔落差,我们走了整整一日。这一路我们见过土拨鼠在洞口钻进钻出,把草原的生态小秘密藏进身后的洞穴;见过赤麻鸭比翼掠过水面,把草原的浪漫写进风里;见过雄鹰展开翅膀,在蓝得透亮的天上划了一个又一个舒展的圈。这一路我走过沾着露水的野花坡,趟过哗拉拉的小溪,踩过混着青草香的牛粪,脚踝还被草原上的“毒草”荨麻轻轻蜇过,麻酥酥的痒意混着花香漫上来,领队教我用唾液轻拍伤口,治愈了麻酥痒……</p> <p class="ql-block">  这一路,是我把自己完完整整交付给山野时,接住了一份来自大自然的鲜活的馈赠,真可谓是“风吹又日晒,自由又自在”——我们从城市的规整格子里走出来,最终认领的,是那个很久没敢完全舒展的、最松弛的自己。</p> 库尔德宁:冷杉林间的一日闲 <p class="ql-block">  清晨从库尔德宁柏琳酒店动身,景区景交车的车轮碾过百年转场牧道的纹路,我们便踏入了时间的缓坡。车窗框住的大莫合尔沟从不是静止的画,是风与云杉写了千万年的诗行——作为库尔德宁西翼门户,它西接野果林的前世,东连小库尔德宁的今生。今天我们将要开启的11公里秘境徒步,是赴三条山谷的千年之约:哈萨克语里意为“横卧阔谷”的大库尔德宁,藏着对旷野最初的想象;云杉深处的小库尔德宁,守着不被惊扰的隐秘;西侧的大莫合尔,像位沉默老友站在来路。三条同属大吉尔格朗水系的山谷,是雪山摊开的三条命运线,如绿丝带般并排铺展,将把千万年时光轻轻系地在我们脚下。</p> <p class="ql-block">  车刚停稳,我推门下车的刹那,视野便被两种极致的色彩填满——云杉沉得化不开的墨绿和喀班巴依峰积雪亮得近乎透明的纯白,像天地在初开时随手泼下的两幅写意长卷。顺着路标指向“秘境徒步起点”的箭头,我们在距离上海4844公里的风里,踩下了今日徒步的第一枚脚印。</p> <p class="ql-block">  沿景区平路漫走不过数百步,领队的猎猎大旗向左一扬,便将我们引进了泥泞的牧马古道。道旁参天古木横斜,三四人合抱的躯干上爬满深绿的苔衣,徒步的身影与驮着行囊的马队在树影里交错,像在两千年前的旧时光里穿针引线。这里曾是乌孙牧人赶羊群往来的古道,他们随手撒下的野苹果核,如今已长成连片的野果林。每到春日,粉白的花浪漫过沟谷,漫坡的金莲花、马先蒿从草甸下探出头,把整片亚高山草原织成一块随风浮动的彩毯。</p> <p class="ql-block">  循着牧道往深之处走,海拔在脚下悄悄抬升,两侧山壁忽然收束,小库尔德宁峡谷的入口便猝不及防撞进怀里。一只毛色灰白的看家狗摇着尾巴迎面而来,像位熟稔的向导,领着我们往山的更深处去。当我们一鼓作气爬升四百米第一次登上高处转身回望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从谷底星星点点的白色毡房、漫坡涌动的成群牛羊,到绒毯般铺展的碧绿草原、碎金似的撒满山野的五彩花海,再往上是浓得化不开的墨绿云杉,最后衔着天际的是闪着寒光的洁白雪山。连喘到胸口的粗气都没等捋顺,我们手里的相机便忙得停不下来。</p> <p class="ql-block">  接下来才算正式踏入小库尔德宁的秘境里。遮天蔽日的雪岭云杉把整座峡谷抱在怀里。很少有人知道,这些站得笔直的巨人,四千万年前原本生长在青藏高原的暖湿山谷里,随着板块运动慢慢向北迁徙,最终在天山的凉润水汽里扎下根,成了这片中亚荒漠里最独特的绿色奇迹。它们的根系能扎进岩层十几米深,每一株成材云杉都像一座微型水库,能储存2.5吨水源,整片林区的水汽蒸腾量比同纬度海洋还高出五成,硬生生在干旱的西天山造出了一片湿润的绿岛。</p> <p class="ql-block">  天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铺满松针的腐殖土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星星点点的小蓝花散在草叶间,像乌孙牧人遗落的碎蓝宝石。山里的信号早早就断了,城市的所有喧嚣都被云杉的屏障挡在山外,耳边只剩风掠过林梢的涛声,那是千万棵云杉的枝叶在一同低语。望着这些从青藏高原跋涉而来的古老生灵,那些平日里被琐事塞满的思绪忽然飘远:在站了四千万年的云杉面前,人几十年的寿命短得像一阵风,我们总追问的来处与去向,其实早就在这些树的年轮里写好了答案。</p> <p class="ql-block">  走到两棵倒伏的老云杉前时,刚好到了正午。深褐色的树干鼓着起伏的弧度,像两头沉在绿海里的巨大海参,我不禁问心:这“森林海参”在这里躺了几百年了呢?它盘根错节的根盘早成了热闹的生命岛,菌类、蕨类、嫩草从缝隙里钻出来,谁的种子落下,谁就在这里安家。我把背包往一个“海参”背上一放,就着满林的松香啃起随身的干粮,风卷着雪山的清冽气息吹过来,连手里的馕饼都浸上了淡淡的草木香。</p> <p class="ql-block">  用完路餐,六十岁的我忽然像个玩性大发的少年,抬脚踩上了另一头“大海参”的树干,故意晃悠悠地往前挪步,像乘着一艘飘在层层绿浪里的时光小船。原来真的像人们说的那样,只要心底永远住着那个鲜活的少年,不管你走到人生的哪一岁,都永远是追风的年纪。</p> <p class="ql-block">  几经上坡与下坡,转过一道山弯,起伏的牧草场便在眼前铺展开来。几株参天云杉撑开浓荫,成了牛群的安稳家园:牛爸牛妈挨着牛娃,在松针的清香里慢悠悠反刍,把时光嚼得软和又悠长。顺着山径再左转、又右转,抬眼便撞见坡上的马群。我们的脚步声像一阵突兀的风,惊扰了这片山野的静,它们甩动鬃毛发出嘶鸣,像是对贸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发出温和的抗议,旋即翻过山脊,把背影藏进了山的褶皱里。我们总习惯带着“访客即主角”的心态踏入自然,却忘了从云杉扎根的那年起,从牧草第一次在春风里冒尖的那日起,牛的休憩、马的驰骋,才是这片山野从未更迭的日常。我们以为自己是闯入风景的人,实则只是不小心,惊扰了这里真正的主人。</p> <p class="ql-block">  转过起伏的高山牧场,又转入云杉的幽林,我们在林子里御下了背包休息了一会儿。重新起步的时候,林子里的风忽然软了下来,森林里的小气候变化,一阵细碎的雨丝悄无声息从云杉的枝叶间落下来,把满世界的绿都浸得更浓了。我们停下脚步掏雨衣,低头的瞬间忽然看见脚边的腐殖土里,挤着好几朵嫩白的小蘑菇,伞盖还沾着新鲜的雨珠,像刚从土里探出头的小奶娃。直起身穿雨衣的间隙抬眼,忽然看见不远处的老云杉树干上,嵌着好几圈深褐色的树灵芝,像谁给老树别上的古朴徽章。再往旁边走两步,一棵百年云杉的树皮裂口处,正慢慢溢出透明的明黄色松脂,雨珠落在上面,把那团凝固的时间浸得透亮。雨丝打在云杉的针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刚才还晃着光斑的森林,此刻裹在薄薄的雨雾里,像四千万年前它们刚抵达天山时的模样。</p> <p class="ql-block">  五小时徒步穿林,走出最后一棵云杉,小库尔德宁的出口豁然开朗。跨盘山公路下到主沟,大巴已在等候,远处唐布拉遥遥在望。司机备好的库尔德宁西瓜甜得沁人,指尖摩挲着刚捡的透明松脂,忽然懂了:这甜与香里,裹着千万年的山风、古牧道的蹄印、林间刚落的细雨。大莫合尔、小库尔德宁与库尔德宁本是同根姊妹沟,正如天南海北的徒步人,终会在同一片云杉林里相遇共鸣——我们从时光深处跋涉而来,走过的路都会长成养分,像这些云杉,在绿谷里慢慢长出自己的年轮。</p> 孟克特:意外相逢温泉暖 <p class="ql-block">  晨雾从蜜蜂小镇的山尖揉开半片柔光时,我们从尼勒克山夏牧野的木栅栏边乘上大巴向仙女湖出发了,连风都提前揣好了对湖畔晨雾的期待。车轮刚碾过唐布拉百里画廊的柏油路,车窗就成了流动的画框——喀什河把云影揉进碧浪里,漫山的野花顺着草坡铺到雪山脚下,连掠过车窗的蝴蝶,都像是从画纸里飞出来的浪漫注脚。</p> <p class="ql-block">  刚拐进孟克特景区的盘山弯道,一道路障忽然横在了路中央。车窗边传来交警清晰的声音:仙女湖临时封闭。原本刻在导航里的轨迹,就这样在山门前猛地打了个转。</p><p class="ql-block"> 领队指挥司机把车停在喀什河畔的一片空地上,我们依次下车往河边走,一片沾着晨露的野郁金香花海,毫无预兆地撞进眼底。晨光漫过花瓣,细碎的芬芳裹着风,恰好接住了我们刚落空的期待——这场不期而遇的惊喜,把原本的等待,酿成了独属于旅途的浪漫。</p> <p class="ql-block">  等领队的呼唤声漫过花海,大家恋恋不舍地回到大巴上。他转头对着驾驶员的方向,声音里带着雀跃的笑意:“走,去孟克特古道,今天不追计划,追风。”大巴在停车场稳稳停下的瞬间,四辆SUV像提前赴约的老友,齐刷刷停在视线里。17名队员与3名领队随机分成四支小队,依次钻进不同的车里,车轮碾着细碎的风,往天山博罗科努山的深处缓缓驶去。</p> <p class="ql-block">  这条古道在蒙语里意为“永不消融的雪峰”。两千年前乌孙人赶着驮毡房的羊群,顺着山径踏入伊犁河谷,把游牧民族的浪漫,深深种进了天山的褶皱里。后来,它成了南北疆商旅秘而不宣的隐秘通道,驼铃声在陡峭山壁间撞出悠长回声,无数未说出口的远行故事,都悄悄藏进了风里。直到独库公路的柏油路贯通南北,人潮渐渐从这里退去,反倒把最原始、最野性的浪漫,完完整整还给了这片静默的山野。</p><p class="ql-block"> 我们索性把导航上的“目的地”隐去,做一群随开随停的漫游者:看见云杉的浓影斜斜落在草地上,就顺势踩下刹车;听见峡谷里传来河水哗哗的声响,就立刻往路边靠去。连车轮碾过碎石的轻响,都成了我们和天山交换秘密的暗号。</p> <p class="ql-block">  车子第一次停下来的是伊犁尼勒克唐布拉草原深处的伊森布谷。蒙古语里这里是“瘦鹿”栖居的秘境,两千年前乌孙人西迁的古道长风,至今仍在林梢流转。</p><p class="ql-block"> 沿木栈道往观景台走,冷松香先撞进怀里。抬眼是连绵雪峰横卧云边,山脚下墨绿冷杉如屏,把山风兜得软和。喀什河支流在林带与草甸间蜿蜒出银亮曲线,浪撞卵石的声响半里可闻。脆嫩的绿草地上,白毡房似星子散落,羊群如流云缓行,偶有牧人策马而过,长影在草叶上轻轻拖过。</p> <p class="ql-block">  在山间盘绕的180度大转弯处,车子第二次稳稳停住,风先一步撞进车窗——这里便是孟克特古道观景台。这处嵌在山肩的天然台地没有刻意铺砌的栈道,边缘只立着几座原木钉成的简易护栏,脚下是被无数游人踩得松软的草甸,细碎的蓝紫色小花从石缝里钻出来,风一吹就蹭过人的裤脚。站在台边不用往前探身,整道峡谷的轮廓毫无遮挡地撞进眼底:远处的天山覆盖着未化的白雪,脚下的河谷里,碧色的河水顺着古道蜿蜒流淌。两千多年前乌孙人的马队从这道山影间穿过,上世纪的旧公路痕迹隐在林边荒草里,风卷着松涛与远处的水声撞过来,连呼吸里都裹着天山藏了千年的凉。</p> <p class="ql-block">  车子往峡谷的更深处去,河谷顺着车轮的方向蜿蜒铺开。我们把车停在河边的一个开阔处,踩着草甸往河边走,清冽的冰川水漫过脚踝,带着雪山独有的凉意在趾缝间淌过。两边的山影一层叠着一层,从浅绿到黛青,最后在天际线处衔着未化的雪顶,风掠过水面掀起细碎的波纹,把两岸的云杉影揉成了一团流动的绿。</p> <p class="ql-block">  车轮碾着峡谷的褶皱越往深处驶去,雪山就越像从梦境里走出来,轮廓在蓝天下越来越锋利明亮。幽蓝的冰顺着山谷垂落,是天山随手抛下的蓝丝带,在日光里抖落满河碎钻。冰河撞在嶙峋的山石上,溅起的浪是天山抖落的雪,一路唱着叮咚的歌奔涌而来。我们决然推开车门,沿着这条会唱歌的河往山巅走,风裹着冰河的水汽撞在脸上,舌尖一凉,便接住了天山封存千年的清冽。</p> <p class="ql-block">  当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时,终于在峡谷的尽头稳稳停住。风里裹着若有似无的暖汽,几处野温泉安安静静散落在雪山脚下,水温是刚好熨帖着肌肤的温度。我们把鞋袜随意搁在岸边,将双脚缓缓浸进暖融融的泉水中。抬头可见近在咫尺的冰川,山风裹着雪的清冽擦过耳尖,漫过小腿的是从地心涌来的软暖,迎面拂来的是雪山递来的微凉,远处的松涛轻轻地晃,头顶的云悠悠地飘,连每一口呼吸里都裹着独属于天山的浪漫。直到返程的倒计时只剩最后十分钟,我们才恋恋不舍地起身。</p> <p class="ql-block">  回程时我靠在车窗边,看着来时熟悉的沿途风景在窗框里缓缓向后退,嘴角忍不住挂满了笑意。原来这世上从没有什么“必须按部就班”的旅程,那些被打乱的计划、忽然拐向未知的弯道,也从来都不是旅途的遗憾。你以为错过了预定的仙女湖畔的晨雾,转头却撞进了天山藏了千百年的温柔怀里——冰山下这一捧暖泉,是山野偷偷塞给不执着于计划的旅人最浪漫的意外情书。</p> 赛里木湖,风吹开了天山给我的答案 <p class="ql-block">  从阿克塔斯姑娘峰的花海开启,六天的徒步是与天山的一场酣畅对饮。夏塔古道碎石路步步踩着通往木扎尔特冰川的史诗,喀拉峻立体草原的起伏弧度里,山花顺着云影铺向天际。库尔德宁的雪岭云杉筛下碎金,溪流在草甸缝隙叮咚作响,孟克特古道的风裹着千年马嘶,冰川融水擦脚而过,碎石间野花悄然绽放。我攥着登山杖只顾往前赶,把“走完所有路线”当成此行唯一勋章,连饮食作息都为赶路让步,直到第七天傍晚,身体终于抽走筋骨似的,直直垮在库尔德宁去往清水河的大巴上。原计划里解忧公主薰衣草山庄的黄昏紫浪,就那样被我换成了大巴里的静坐。</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晨起时力气回了大半,可双脚刚沾到赛里木湖的土地,双腿就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步踩下去都软得像陷进棉花里。换了从前的我,该是恨不能把环湖的每一公里都用脚步丈量,而此刻却只能顺着东岸的碎石滩慢慢走,最后索性坐下来,听浪一遍一遍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哗哗的声响从湖面漫过来,节奏匀净得像天山在山巅哼了千年的古歌,没有起伏,也没有急切,就那样安安稳稳淌进耳朵里。</p> <p class="ql-block">  顺着湖岸慢慢挪到南岸,找一处缓坡登高,才懂赛里木湖的蓝从来不是单一的模样。风从果子沟方向吹过来,湖面的颜色便顺着波纹层层晕开,从最深处的宝石蓝,过渡到近岸的浅青,换一个脚步的角度,就换一种全然不同的风情。</p> <p class="ql-block">  走到克勒涌珠时,清浅的湾子里浮着两只白天鹅,它们慢悠悠划着水,连翅膀都收拢得安安静静,划开的水纹轻得像一声叹息,我站在岸边看了它们好久,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一湾的静谧。</p> <p class="ql-block"> 原本的行程里,点将台是绝不能错过的一站。那是当年成吉思汗西征时,大军翻越天山后屯兵点将的地方,山岩上至今还留着乌孙人刻下的岩画,那些线条古朴的符号,在风里沉默了千百年,藏着西域古国的秘密。我口袋里还装着从东岸滩涂上捡来的带着天然水纹的许愿石,原本想着要爬到点将台,把石头抛向路边的敖包,求一个圆满的祈愿。可脚步停在岔路口,我望着通往点将台的缓坡,终究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司机师傅的爱人努尔见我站在湖边犹豫,笑着走过来挽起我的手腕:“没关系,把石头扔回湖里吧,赛里木湖是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天山的眼睛,你心中的的每一愿望,它都能听见。”我握着那块纹路清晰的石头,站在湖边轻轻抬手,石头落进水里,溅起细碎的小水花,没有我预想中掷向敖包的郑重声响,只有一圈圈波纹从落水的地方慢慢漾开,越过水面上云的倒影,一直延伸到远处雪山的脚下。那一瞬间我忽然懂了,所谓祈愿从来不需要刻意奔赴高处,这一圈慢慢散开的波纹,就是天山的神湖给我最清明、最温柔的回应。</p> <p class="ql-block">  连领队反复提及的科古尔琴山脊线,我也最终选择了放弃。那条10公里的徒步线,海拔2450米,站在山脊上向北望,能把赛里木湖那抹摄人心魄的蓝尽收眼底,向南看,是果子沟峡谷在雪山怀抱里铺展开的青翠险峻,脚下的坡地上,一到七月就铺满明黄的毛茛和金莲花,风一吹就翻起金色的浪。这份诱惑对从前的我几乎是无法抗拒的,可前一天坐在大巴上闭目养神时,眼前忽然浮现的七彩佛光还清晰如昨,那股温柔的力量告诉我“不悲不喜”,告诉我“静中生万物”,我便再也不愿勉强这副早已发出疲惫信号的躯体。</p> <p class="ql-block">  我随意地在一处开满金莲花的缓坡坐下,面前就是赛里木湖铺到天际的湛蓝,身后是终年不化的雪山,果子沟大桥的钢铁线条在峡谷间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风裹着花香漫过来,我忽然就读懂了泰戈尔写过的那句诗:“在山中,寂静涌起,以探测山岳自己的高度;在湖前,运动静止,以静观湖水自己的深度。”</p> <p class="ql-block">  从前背起行囊远游时,总攥着一张徒步清单,像攥着一张不肯松的约定——要把路线走得丝毫不差,要把每片风景都妥帖收进相机,才算不辜负千里迢迢的风尘与奔赴。直到踏入天山深处,才忽然在山风里醒转过来:新疆的疆域铺展166万平方公里,天山的山脉横亘千里,沟壑与云杉、湖泊与草甸,在大地的褶皱里藏着数不清的盛景。我们这短短数十载的人生,脚步再勤,又如何能踏遍每一寸藏着星光的角落?</p><p class="ql-block"> 所以,走不动的时候,就把脚步交给漫坡的花草;跟不上队伍的时候,就把目光交给远处的云。不勉强被山风透支的身体,不执着于行程单上一块空缺的“圆满”,不对自己提过分的要求,也不给同行的伙伴添额外的牵绊。这许是人到六十岁,岁月慢慢在我掌心磨出来的通透吧。</p> <p class="ql-block">  我坐在漫坡盛放的金莲花里,听赛里木湖的浪声像一首低低的长调,望着远处的雪山与横卧的大桥,风轻轻拂过我的发梢,像时光递来的一捧温柔。佛说“当下即拥有”,这从来不是一句飘在经卷上的空话。那些没登上的山顶、没走完的路线,也不再是行程上的遗憾。当我轻轻放下“必须全部拥有”的执念,赛里木湖的风早已经把最珍贵的礼物裹着花香与湖水的清冽,轻轻送到了我怀里。</p> 归程:带不走的天山甜蜜了心田 <p class="ql-block">  当晚我们落脚伊宁,17位横跨60后到00后的队员,在三位领队兼摄影师的带领下,圆满走完了这场9天8晚的伊犁黄金60公里徒步。庆功宴的暖光裹着满桌笑语,来时散落在全国各地的20个陌生人,早把一路的风踩成了熟稔的默契,碰杯时全是老友般的热络。</p><p class="ql-block"> 归程的行囊在地板上摊开,我俯身轻倒徒步鞋,天山遗落的草籽便簌簌滚落,像把一路踩过的草浪抖出了细碎的回声。帽檐上的紫报春,早已被山风烘成了皱褶的紫蝶,我指尖轻捻,将它夹进旅行日记,让山的魂魄在纸页间永久栖居。指尖触到背包里赛里木湖的花纹石,那沁凉是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的余韵,顺着掌纹漫进心口的瞬间,我忽然彻悟:我们永远无法凭徒步带走天山分毫,可它早已把山径的全部深意,悄悄注进了我的灵魂。山径是无声道场,一步照见被尘俗掩埋的本我,一步磨出踏过乱石的韧性,一步悟透懂得适时放下的智慧。往后将不必刻意,只要指尖抚过这页纸的肌理,穿林的长风、漫野的草浪,便会从记忆里涌来,把整颗心浸得满是天山山野的清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