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海评诗05

水天一色

美篇号：66606487

昵称：水天一色 图片自拍

　　古人写绝句，贵在于尺幅之间绘千里之势。二十八字中，要有景、有情、有人、有余韵，才算得浑成。下面这首诗便做到了。读罢掩卷，仿佛自己也刚从那座桥上走下来，衣襟间还沾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荷香。

请看：

细雨清风过碧塘，红蕖怯怯笑云光。

溪流轻挽飞花去，桥却私留一缕香。

起句“细雨清风过碧塘”，一个“过”字便有了文章。风雨不是无端落在塘中，而是从容地“过”去——从这一边来，到那一边去，像两位相伴而行的故人。细雨是柔的，清风是爽的，碧塘是静的，三者相遇，便有了温润、纯粹、透明的情意。天地之间仿佛刚刚被洗过一遍，万物都干净起来。诗的第一句就告诉读者：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午后，而是风雨过后、万物初醒的那一方美好。

承句“红蕖怯怯笑云光”是全诗最见性情的句子。“怯怯”是含羞，是初开的花尚不知世事的娇憨；“笑”却是忍不住的明媚，仿佛云光里有什么逗趣的事，花终于没忍住，嫣然一笑。“怯”与“笑”放在一处，便有了戏剧性——先是低头羞赧，继而抬头莞尔，一个少女般的神态在花瓣上活了过来。而这一笑，是笑给谁看的？云光在天上，花在水边，本各不相干，但这一笑，天地之间忽然有了应答。观花的人立在桥头，看见这一幕，心里也跟着动了一下。

转句“溪流轻挽飞花去”写得极温柔。“轻挽”二字最耐寻味——水不是冲走花，而是挽住花，像一位不忍告别的人，拉住衣袖迟迟不肯松开。“飞花”比“落花”高明得多，落是下坠，是无可奈何；飞是飘扬，是从容。花即便离去，也要用最优美的姿态。流水懂得这份体面，于是轻轻挽住，再轻轻放行。这一挽一放之间，水有情，花有意，天地不语的默契尽在其中。观花的人听水声潺潺，看花瓣旋舞，忽然觉得这世间万物，连流水都不忍离别。

结句“桥却私留一缕香”是全诗的灵魂。“私留”二字让人心头一暖——前面溪流拼了命地挽留，却终究没能留住花；桥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立在那里，反而留下了一缕香。香从何来？是飞花经过时落在桥面上的，是流水溅起的水汽裹挟着的，是风雨停息后停驻在石缝里的。桥将这缕香悄悄扣下，不张扬，不解释，像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把心事藏进衣襟深处。

然而，“私留”的真正主语并非桥，而是立在桥上的那个人。花笑的时候，他在看；水挽花的时候，他在听；香留下来的时候，他站在桥头，让那缕香落进衣襟里、落进记忆里、落进此刻的幽静里。他或许只是偶然路过，或许本就是为了这一眼、这一听、这一闻而来。细雨清风从他身上拂过，红蕖对他笑过，溪流为他流过，香为他私留——万物都与他打了个照面，然后各奔东西。而那一缕香，成了它们共同留给他的信物。

这一“去”一“留”之间，水与桥各有一种深情。诗中虽未着一“人”字，人却始终在场——首句他是风雨的见证者，承句他是花笑的看客，转句他是溪流的听众，末句他成了香气的最终归处。

诗成于此，而意不止于此，整首诗读完，人久久地立在桥头，不肯离去。因为一旦离开，那缕香就真的散了。于是我们守着它，像守着一段鲜活的故事。这便是诗的余韵——细雨终会停，清风终会远，飞花终会不见，而那一缕香，却留在了读者的记忆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