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照人生路的词语——我的初心

愚公

<p class="ql-block">有些词语,不必挂在嘴边,却在心底安放了大半辈子。所谓初心,原来不是说出来的,而是一步一步,踏踏实实走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18岁的那个初冬里,我穿上了母亲通宵达旦为我做的千层面底布鞋,登上了一列开往北方的闷罐火车。在三天三夜的“咣当”声里,江南的水田绿树渐渐远去,车厢外的土地由温润转为苍茫。新兵连宣誓的时候,风很大,一百多个人站在那里非常整齐地高声呼喊出自己的誓言,伴随着白色的雾气飞到了天空中去。当时脑子里全是英雄的故事,觉得青春就应该留守边塞、投身战火,心里盛着一团纯净而炽热的火。</p><p class="ql-block">1983年夏,石家庄陆军学院发来了录取通知书。文字清晰有力,我看了好多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叠好放在贴身口袋里。看着窗外正在训练的战友们,心里既兴奋又忐忑,以后的路誓要更加努力地去走。</p> <p class="ql-block">军校的炮兵训练又严又苦。要学会构筑炮位、标识地图和计算射击诸元,并且不能有任何疏忽大意的地方。别人休息的时候我就会多留一点时间在教室里读书、练习动作。夏季野外驻训时,炮管被太阳一照就变得灼热,军衣一次又一次地被汗水浸湿又变干,在肩头形成了一层白色的盐霜。冬天操作火炮的时候手会冻得僵硬,要把手放在怀里焐一会儿才慢慢恢复过来。当时心里藏着一种倔强,认为年轻人参军就应该受点苦、要坚强一些,任何事情都要全力以赴。</p><p class="ql-block">毕业之前听到要选调部分毕业学员去云南前线轮战的消息后,我十分激动,在手指上割了一道口子,用鲜血写下了一份请战书。但我没被批准上前线,而是被留下来在本校炮兵教研室担任教官了。宣布分配命令的那晚,我没有睡好,心里很不甘,觉得就像一把开刃的刀子没处可试。青春总是渴望去边疆锋陷阵的。现在回头看,那份不甘里,全是20岁年纪才有的单纯和真诚。</p> <p class="ql-block">成为炮兵教官后上的第一节课,我足足准备了三天三夜。教室里非常闷热,粉笔也受潮了,在黑板上写字很容易打滑。讲台下面有140多名同学端正地坐在那里望着我。我讲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重复了几遍之后才渐渐稳定下来。有一个皮肤很黑的学生在课间跑过来问我问题,向我行过礼后又迅速离开了。看着他高大而坚强的背影,我心里突然变得柔软起来。这几年来,我经常备课到深夜,教案修改了很多次,有时候一个人在单身宿舍面对着墙壁反复地练习讲课。每天都在努力地将自己学到的东西和练习过的经验传授给每一个学员。但是青春的心仍然向往远方,向往硝烟和战场。</p> <p class="ql-block">1991年初春,我调入中国航天远洋测控中心,数次随“远望号”出海执行远洋测控任务。当船驶出长江口、穿过宫古海峡的时候,海水的颜色由浑浊变为湛蓝之后又慢慢转为墨黑一片。遇到大风浪的时候,船身会左右摇摆颠簸,在船上行走的时候只能抓紧扶手,人处在大海之上,显得很渺小并且漂浮不定。茫茫大海中,无数个风浪里,一代又一代的远洋航天测控人就这样默默地坚守着,一次又一次地把测控数据传送给航天器、传递到祖国。</p> <p class="ql-block">1998年年底的时候,我正式地脱下了军装。摘下肩章的一刻,心里很失落。出了营门之后回头望了望正在那里站岗的年轻人,虽然年轻但是个子很高大、目光很坚定的样子,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我没有过多停留就大步地走远,转而走向了另外一种生活。</p><p class="ql-block">转业到地方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响亮的军号了。刚开始的时候就像失去了灵魂一样,做事没有心思,军人的习惯一下子还改不过来。市委办公室的工作很平凡也很枯燥,每天就是起草文件、下基层调查研究、办理各种事务。有时候进入领导办公室时会下意识地叫一声"报告",在开会议之前听到"集合"这两个字就会产生一种自动“立正”的感觉。之后二十年里,我在组织、人事、编制等不同部门工作,年复一年地过着普通的生活,一天天地做着本职的工作,踏踏实实地干好自己的事情。</p> <p class="ql-block">记得有一次,一个老师找到了我,要办理调动手续。他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要大很多,衣服很普通而且很旧了,手指甲间留有无法洗净的粉笔屑。他只带了一个破旧的麻布口袋,里面装着旧的教案本和一张调令。我查阅简历后才知道他是四十五岁的人,在苏北一个农村小学教书近二十年。二十年间,他坚守着一个小小的讲台,从拼音识字开始教起,带出了又一批批的孩子。谈到自己几十年来从事教育工作的情况时,他说:"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能力,只是教孩子们认字读书。"办完之后,他点头致谢,并且说了一句"谢谢你,同志"。这位老师对我触动很大,他一辈子只干了一件事情,并且默默地一直干着,不图名声、也不管利害关系如何,只是把手中的活儿认认真真地做好。</p> <p class="ql-block">2022年年底,我办理了退休手续。后来又被邀请担任一本地方杂志的主编。刊物不很大,但我一直用心用力地把本地企业的发展动态、真实生动的企业家故事记录下来。每期杂志出刊后拿到带有淡淡的油墨味的杂志时,心里就有一种踏实安定的感觉。年轻的时候总是想着要到广阔的地方去奋斗,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发现生活还是以平常的小事情为主,要脚踏实地地去做事,把平凡的小事往深处做。</p><p class="ql-block">两年前的一个夏日里,我顺道回到了久违的老军营遗址处。原来的营房随着老部队的调防已经被拆除了,但是旁边的那排白杨树依然很苍劲,在被风吹日晒之后的树干上长出了一层厚厚的树皮,像老人粗糙的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肩头上打出了许多小光斑。这让我想起了1983年的夏天,拿到录取通知书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p> <p class="ql-block">四十多年过去了,当年那个热血写请战书的毛头小子,如今已两鬓斑白。可心底那团火还在,只是不再熊熊燃烧,它渐渐收拢、沉淀、凝成了一盏安静的灯,照着案头的文稿,照着每一个平常的日子,也照着这一路走来所有的晴雨与冷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