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红尘鸳鸯泪》（上部）

朱坤举

作者：朱 枫

笫十四章

七月的热风卷着黄河故道的黄土，刮过古槐乡高低错落的房屋，晒得路边老槐树蔫蔫垂着枝叶，空气里满是干燥焦灼的气息。

曹乾坤双脚像坠了两块浸满泥水的青石，一步一挪往家走。榜单上他是全公社第二，离中专录取线却差了短短一截，这点差距，硬生生碾碎了他熬了三年的念想。他自从上初中就认准读中专，跳出黄土地，既能减轻家里负担，也能攒一份安稳前程，更能挺直腰板，光明正大地站在柳翠枝身边。

和柳翠枝在大柳树下分手后，一路上乡邻三三两两擦肩而过，有人笑着恭喜别家榜上有名，寒暄的话语落在曹乾坤耳里，全是扎人的针。他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与人对视，往日里清亮有神的双眼蒙着一层灰败，脊背弯着，全无半分少年意气。跨进自家破旧木门，他没跟院里纳凉的母亲搭一句话，径直冲进西屋，一头栽进硬邦邦的床上，扯过粗布被子死死蒙住脑袋。

压抑的呜咽声从被褥底下断断续续钻出来，肩膀一下下剧烈抽动。母亲听见哭声，手里的蒲扇顿在半空，心头瞬间透亮，那点侥幸期盼尽数落了空。她缓步走到床边，轻轻拍着被子，嗓音裹着岁月磨出来的沧桑与无奈。

“儿啊，别哭了，娘都知道了。这就是命啊，三年起早贪黑点灯熬油，你已经拼尽全力，半点没有偷懒，实在是没办法。你这成绩，乡里多少人家看着都羡慕，只是差了一点运气。”

被子里的哭声稍稍放缓，却依旧满是委屈。母亲叹了口气，坐在床沿，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竹席：“往后的路不用急着下定论，晚几日你和你爹、你哥，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商量，总能想出法子。”

曹乾坤闷在被褥里，无声落泪，脑海里反反复复晃着柳翠枝的模样。

同一方黄土坡的柳家，气氛同样压抑。柳翠枝整日坐在院中槐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槐树叶，眉眼间锁着化不开的愁闷。中考失利她心里揪成一团，满心都是曹乾坤的消沉模样。她自己成绩平平，本就没指望升学，如今前路更是一片茫然，不知道往后日子该往何处走。

她满心牵挂失意的心上人，又隐隐担忧两人看不清的未来。曹乾坤时时刻刻惦记着她，少年少女两颗炽热的心，隔着一道村路遥遥相望，被无尽的茫然与煎熬紧紧包裹，日夜不得安宁。

柳家的顶梁柱柳大权，柳村的大队长，整日奔走处理村里大小公务，心里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儿子柳大龙已经二十二岁，腿脚先天残疾，至今没能定下一门亲事。

柳大权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老话总在心头盘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家本就是单门独户，一代代人丁单薄，夫妻俩前后生下五个孩子，四个乖巧伶俐的闺女，唯独一个儿子，偏偏身有残疾。倘若大龙一辈子娶不上媳妇，自家这一脉岂不是就此断了香火？一想到愧对列祖列宗，他心口便阵阵发紧，一股无名的惶恐裹住全身。

柳大权这满心焦虑，并非凭空而来，坎坷曲折的家族过往，早已刻进他骨血之中。

民国十九年，世道动荡不安，战火、苛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柳大权的父亲柳功臣，当年在山西大同灵丘县老家，给当地一户大户人家做家丁谋生。日复一日劳作之中，他与府里一名温顺勤快的丫鬟互生情愫，一时冲动，竟带着丫鬟偷偷逃离宅院。谁曾想，那家主老爷早已看中这名丫鬟，打算纳为小妾，得知二人私奔，勃然大怒，四处派人搜寻，没过多久便将柳功臣抓获，生生打断了他两条腿。

腿伤痊愈后，柳功臣不敢再留在灵丘，只能带着丫鬟一路颠沛，逃至河南安阳落脚，不久后生下儿子柳大权。取名“大权”，是夫妻俩最大的期盼，盼着儿子日后能做官掌权、发财立业，重振家门，光耀先祖。奈何命运百般捉弄，安阳接连数年遭遇特大旱灾，田地干裂，颗粒无收，当地百姓饥寒交迫，饿殍随处可见。

饥饿逼得走投无路，柳功臣深夜偷偷掰了地主地里的苞米果腹，不料被地主家丁当场抓获，再一次打断双腿。贫寒之家无钱寻医诊治，伤口溃烂恶化，没过多久，柳功臣便撒手人寰。

孤身寡母带着年幼的柳大权一路逃荒，辗转来到土质肥沃的黄河故道古槐乡。在此地遇见从河南省夏邑来此逃荒乞讨的黄秀兰，柳大权母亲口舌伶俐，几番劝说，便让黄秀兰嫁给了年长她十岁的柳大权。

半生颠沛流离、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的苦楚，造就了柳大权复杂的性子。平日里待人满面和蔼，心底却藏着粗粝暴躁的脾气，行事敢闯敢拼，凡事处处算计，却也存有一身正气。当年抗击日寇，他带头组织村民自保，便是最好的佐证。只是这份正义感里，总掺杂着几分私心。

他当上大队长后，村里不少人都看得出他的偏袒。妻子常年待在家中，从不下地劳作，却月月足额领取生产队工分；大闺女尚未外出求学，他便让生产队曹队长安排女儿做仓库保管员，不用下地出力，照样记满工分。

柳大权长袖善舞，与公社、县里不少官员交情深厚。十年动乱那段艰难岁月，他不惧风险，出面庇护过不少落难干部，为古槐乡安稳的治安立下不少功劳。曾有上级看中他的能力，调令下来让他出任派出所所长，他思来想去，做官难免得罪各方乡邻，便婉言推辞。

虽说家中人丁单薄，在村里是独门小户，可没人敢轻易招惹柳大权，几十年大队长做下来，他在乡里威望十足，村中大小事务，向来是他说一不二。正因清楚自家香火单薄，独子身有残疾，四个女儿唯有翠枝容貌拔尖，他对四闺女翠枝的婚事，以及儿子大龙的终身大事，分毫不敢草率。

思虑再三，他托城里相熟的人打探副县长李建国一家的底细。几番消息传回，柳大权心里生出重重盘算。

副县长李建国育有一儿一女，儿子与柳大龙一样，腿脚残疾，高中没毕业，就被父亲安排进了县物资局工作，平日里待在县城。城里姑娘个个都很挑拣，没人愿意嫁给身有残缺的青年。李建国极好脸面，一心想给儿子寻一个好媳妇，盼着后代能拥有好基因，因此只能退而求其次，将目光投向乡村姑娘，容貌出众、品性端正的柳翠枝，就此落入他的考量之中。

摸清全部内情，柳大权心中五味杂陈。他实在不愿将心头最出众的四女儿，许配给副县长残疾的儿子。翠枝是四个闺女里模样最周正清秀的，踏实能干，心性纯良，只要耐心挑选，寻一个吃商品粮、有稳定工作的好对象绝非难事。

他以前因为家庭原因，看不起曹乾坤。现在他心里暗自对乾坤改变了看法。他很欣赏乾坤模样俊朗挺拔，读书天赋出众，此次中考更是考出全乡第二的好成绩，假以时日，必定大有出息。可摆在眼前最现实的难题，便是曹家一贫如洗，家徒四壁，想要熬到曹乾坤出头立业，不知要等到多少年，翠枝青春有限，哪里耗得起漫长等待？

权衡利弊，柳大权心底拿定主意。若是翠枝应允这门亲事，他必须借着副县长的权势，为翠枝谋取一份安稳铁饭碗，同时，也要让李建国给自己残疾儿子大龙安排一份正式工作，吃公家饭、按月领薪。仅凭自己大队长的身份，最多只能给大龙谋一份机械厂看门的临时差事，这般微薄不稳定的活计，根本没有姑娘愿意托付终身。

主意敲定，柳大权连夜与妻子细细商议，夫妻二人达成共识，静静等候公社杜主任上门，代为说合这门婚事。

另一边，曹家几人围坐在油灯下，细细商讨曹乾坤往后的出路。父亲眉头紧锁，兄长拍着胸脯表态，无论日子多苦，砸锅卖铁也要供弟弟继续读书。一家人商量妥当，放弃去县城高级中学，选择复读初三，来年再战中专。

乡里有人指点，全县教学质量顶尖的，当属李集公社李集中学，校内资深骨干教师云集，每年都有数名学生顺利考入中专，去年更是足足走出五名中专生。曹乾坤想起远房表姑家表哥在李集公社担任秘书，便上门请表哥帮忙从中疏通。

李集中学主任听闻，是全公社第二名曹乾坤想来复读，当即一口应允。知晓曹家家境贫寒，主任主动许诺免除全部学费，平日里食堂、住宿也会多有照料，尽可能减轻他的生活负担。

曹乾坤第一时间找到柳翠枝，将复读的消息悉数告知。翠枝听罢，心头又沉又暖，百般滋味交织。她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藏着淡淡的失落：“我底子太差，就算复读，怕是也难有起色，我不打算再念书了。你安心去李集读书，家里农活我多担着，全力供你。你只管埋头苦读，我不会答应任何人的提亲，安安心心等你，放心去上学。”

少年心头滚烫，伸手紧紧攥住翠枝微凉的手，眼底泛着泪光，语气郑重无比：“翠枝，我此生只喜欢你，我们永远不会分开，我一定会拼出前程，风风光光娶你。”

晚风拂动杨柳叶，沙沙作响，两个少年少女紧紧依偎，心中立下约定，盼着携手打拼，挣一份属于两人的圆满未来。

曹乾坤中考取得全乡第二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柳村。乡邻茶余饭后纷纷夸赞，都说曹乾坤天资过人，他日必定出人头地，前程无量。众人也知晓，柳家四姑娘翠枝与曹乾坤情根深种，郎才女貌，十分登对，人人都看好这一对年轻人，往日里那些闲言碎语，尽数消散无踪。

可光鲜夸赞之下，暗流早已悄然涌动。

柳大权等候的公社杜主任，不日便来登门，带来副县长李家的提亲；曹乾坤远赴李集中学复读，日日埋首苦读，与翠枝相隔两地，相见愈发艰难；柳翠枝夹在父亲的算计、李家优厚条件与心中挚爱之间，进退两难；身有残疾的柳大龙，能否借着妹妹的婚事换来稳定工作？曹乾坤寒窗苦读一年，来年能否如愿考上中专？副县长李家的提亲，翠枝会顺从父亲应允，还是坚守与曹乾坤的约定？一对少年炽热纯粹的情意，在贫苦家境、家族香火、官场人情的重重裹挟之下，又该何去何从？

古槐乡的黄土依旧沉默，老槐树静静伫立，藏着少年心事，藏着各家难以言说的算计与苦楚，一场拉扯着两代人、两段姻缘的风雨，才刚刚拉开序幕。

作者简介：朱枫，原名：朱坤举，江苏徐州丰县人。从小酷爱文学。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徐州市杂文学会会员。《半朵文学》中文网签约专栏作家。《世界文学》签约作家。有近千首格律诗词发表在《中华诗词》，《彭城诗派》《中华诗词微刊》《大风歌诗友会》等全国八十余家杂志和微刊上。有四十余篇散文、小说分别发表在《渝鲁文学社》《飞龙湖文学社散文阁》。《南北作家》、《当代作家》、《中国教育科学》、《苏州文学》、《白鹭文刊》等微刊和报刊杂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