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面 包</p><p class="ql-block">文/李伟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假如一个人有十个或二十个面包,送出去一个,或许算不得什么。可倘若那是一个面包比金子还要金贵的年头,一个人连自己都在漫长的饥饿中煎熬了半年乃至一年,却把一个面包送给了素不相识的乡下孩子,这便不能不说是一种高贵的行为了。</p><p class="ql-block"> 多少年来,我一直坚信,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便是饥饿中的面包。</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九六〇年——饥饿与记忆牢牢捆绑在一起的岁月,那年我十岁。</p><p class="ql-block"> 就是那个春天,我第一次独自坐上火车,第一次踏上锦州这座陌生的城池,去找我的父亲。然而我迷路了。</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个早春的黄昏,天色将暗未暗,像一张被水洇湿的宣纸,灰蓝里透着一抹残红。我迷路在锦州城南一个尚存残雪的小山村,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袅袅升起,那样安详,那样寻常,却与我的焦灼格格不入。我拦住几个过路的人,结结巴巴地说出父亲的名字,他们都摇摇头走开了。我站在路边,哭了。</p><p class="ql-block">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我的头顶。我抬起泪眼,看见一位叔叔,脸色是那种被风吹透后泛起的红润。他蹲下身来,对我说:“小子,别怕。会找到的。”</p><p class="ql-block"> 就是这一句话,让我觉得他成了我的亲人。那颗悬了一整天的心,忽然有了着落。</p><p class="ql-block"> 我是当天上午从乡下的车站挤上火车来的。母亲把我送到站台上,往我怀里塞了一个蓝布包袱皮裹成的小包,里头有一块草籽面做的饼子。草籽连皮带面磨在一起,粘性差得很,饼子上裂了纵横交错的纹路,像一张干涸的土地的地图。她还往我衣兜里塞了一只豆绿色的细脖瓶子,装满了从井边打来的凉水,瓶口用苞米芯堵着。母亲一遍遍叮嘱:“饼子留着明天吃,要是今天找不到你爸,好歹还能顶一顿。”</p><p class="ql-block"> 可火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一个多钟头,我的肚子便不争气地叫唤起来。那块饼子的香气隔着包袱皮往鼻子里钻,我终于忍不住把它掏出来,三口两口吞了下去。等到车窗外冒出锦州城灰扑扑的轮廓时,瓶里的水也只剩了薄薄一层底儿。</p><p class="ql-block"> 按照家人告诉我的路径,我顺着中央大街一直往南走。那天的风很大,卷着细沙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后来不知怎的绕上了南大坝。说是大坝,其实不过一道宽厚的土埂,坝上立着两个草亭,四根碗口粗的木桩撑起一个苇草搭的圆顶,粗糙得像是孩童随手拼出的。我坐在草亭下歇脚,看小凌河在脚下缓缓地淌。那时的锦州通往城南还没有大桥,只在枯水季节搭一座临时木桥,桥板是胳膊粗的圆木劈成的,凸起的半圆面朝上,踩上去一步三颤。每隔一丈来远便有个人字形的木架没在水里,权作桥墩。整座桥用长长的铁丝把木板串在一起,风一吹便吱吱呀呀地响。桥很窄,两人迎面碰上,得侧着身子才能错过去。早春的河滩上,鹅卵石的缝隙里还积着未化的冰雪,在暮色里泛着冷冷的光。</p><p class="ql-block"> 我在那里转来转去,举目无亲,又急又怕,嗓子眼像塞了一团干棉花。</p><p class="ql-block"> 红脸叔叔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他问了我的来处和父亲的名字,沉吟片刻,说:“你跟我来。”他把我领到路边一间小屋前,那是一家小卖店,门板斑驳,玻璃柜台里摆着几样杂货。他走进去,不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面包。</p><p class="ql-block"> 那面包套着压得皱巴巴的纸袋,袋上印着空心的“面包”二字,下方画着半圆形的麦穗,纸面已渗出星点的油迹。纸袋口敞着,一股酸甜的、焦香的、带着微微暖意的气味扑面而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一下子攥住了我的全部感官。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面包递到我面前。我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那一刻所有的礼貌和羞怯都被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冲垮了。我伸出长长的手臂,几乎是夺了过来。</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吃面包。暗褐色的外皮烤得焦厚,上面有一圈鹅黄色的蛋液痕迹,像一枚浅浅的月晕。我撕开纸袋,咬下第一口——舌尖触到那柔韧而蓬松的表皮时,早已干涸的舌底竟瞬间涌满了口水。焦皮裂开,露出里面绵密微黄的面心,带着恰到好处的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我几乎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只觉得从喉咙到胃里,有一道温热的东西缓缓淌下去,像旱了很久的土地上忽然迎来一场细雨。我接连咬了几大口,腮帮子鼓得高高的,才想起咽两下唾沫,把堵在嘴里的食物顺下去。那个面包的香甜,那种在胃里慢慢化开的踏实感,至今闭上眼睛还能清晰地浮上来。后来我长大成人,吃过各种面包——俄式的大列巴,法式的长棍,日式的软包,甚至那些装在精美铁盒里的外国点心。可没有哪一次,像那个皱巴巴纸袋里的暗褐色面包一样,让我的整个身体都为之震颤。</p><p class="ql-block"> 红脸叔叔站在一旁,只是看着我笑。后来他把我带到生产队的队部,使劲摇那部老式手摇电话机,旁边并排立着两只粗大的电池,顶端连着细细的铜线。电话那头终于传来父亲的声音时,我又哭了出来,比之前更厉害,像是要把一天的害怕全都倒干净。</p><p class="ql-block"> 后来父亲专程去找过那位叔叔,不仅带了千恩万谢,还有粮票和钱。母亲告诉我,那位叔叔叫佘德舟。粮票那样金贵的年头,他却一样也没有收。</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我读中学时,在一篇课文里读到一位作家形容志愿军战士“像秋天里的红高粱一样纯朴可爱”。我一下就想起了佘叔叔那张被风吹红的脸。此后许多年,每当我看见田野里成熟的高粱,一株株挺拔地立在秋阳下,穗子沉甸甸地低垂着,我便觉得,那就是他。</p><p class="ql-block"> 我谋划了很久很久——等我有能力了,一定要找到佘德舟叔叔,把他请到城里最好的饭店,点上他没尝过的菜,让他也像当年的我一样,尝到一个惊喜,尝到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温柔相待时,心里涌起的那股暖意。</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终于找到了他的女儿。她比我小不少,却已是那家大型农场的工会主席。我说起当年的事,她安静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父亲不在了。”</p><p class="ql-block"> 我的心头猛地一颤,竟许久说不出话来。多少年来梦想的那场相聚,童话一般,倏忽间便散了。</p><p class="ql-block"> 可我忘不了他。也忘不了他给我做下的榜样。饥饿中的那个面包,早就不在胃里了,它长在了别处。每当我在生活里遇见需要帮助的人,心里便有什么东西轻轻一动——仿佛有一双红红的脸膛在看着我,笑而不语。我便也递过去一只手臂,像当年他递给我那样。</p><p class="ql-block"> 那面包的香甜,我至今还记得。它从来不曾消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