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哥（第六幕 和老马喝酒）

棉花花花骨朵

第六幕 和老马喝酒

刘祥的事过去一个多月了。天哥表面上没什么变化，照常七点多到医院，修水管、通厕所、签维修单。但后勤处的老马看得出来，天哥最近抽烟抽得凶了，以前一天大半包，现在两包打不住。以前吃饭是吃，现在拿筷子扒拉两下就不动了。

老马跟天哥同一年来的紫虚医院，一个修水管一个修电路，搭伙干了快二十年。

周五下班，老马给天哥打了个电话：“晚上有事没？喝点。”

天哥说行。

两个人约在医院后门那条巷子里的小饭馆。门脸不大，老板跟他们都认识十几年了，不用点菜，老板自己配，两凉两热。酒是二锅头，白的。

天哥先到，坐在靠墙角那个位置。老马进来的时候桌上已经开了瓶，天哥面前的杯子空了半杯。老马脱了外套坐下，给自己倒了半杯，端起来碰了一下天哥的杯子，没说话，先闷了一口。

两个人碰了第二杯之后，老马才开口：“刘祥那事结了？”

“结了。”天哥夹了一粒花生米，“人回张家口了，肾恢复得还行。”

“李教授那边呢？”

天哥端着酒杯转了转：“他没说，但我知道。下次我再送人过去，他第一句肯定是‘这人靠不靠谱’。”

老马点了点头：“那肯定的。”

两个人又喝了一杯。“院办和保卫处的人情你还了？”

“还了。”

小饭馆里人不多，隔壁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正在小声说话。墙上的电视开着，播的是晚间新闻，声音被调得很低，听不太清。天哥把杯子放下，往后靠进椅背里，望着天花板。他望了好一会儿，老马也不催他，自己夹了一筷子凉菜，慢慢嚼着。

天哥说了一句：“刘伟写了张欠条，三万。我压在工具箱底下了。”

老马碰了一下他的杯子，没有接话。

又过了一会儿，天哥又说：“老马，你知道我头一回帮人看病是啥时候不？”

“修心外科门诊洗手池那次？”

“你记得？”

“你后来跟我说的，人家塞了你两条红塔山，你抽了两个月。”老马放下筷子，“那时候你穿一双解放鞋，鞋底磨穿了还在穿。”

天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刚换的新鞋：“你还记得。”

“记得。”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天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桌上，手没松开。他看着杯子里的酒，说：“那会儿真没想那么多。就是顺手帮一下。后来找的人越来越多，越帮越多。我也不知道是从哪一步开始收的钱，好像没收过，又好像一直都在收。”

老马没有接话。他给自己续了半杯，又给天哥续了半杯，然后把酒瓶放在桌子中间。

天哥又说：“刘祥那事之后，我有时候想，哪天出了大事，公关部要切割，通报上写‘天哥是医院后勤临时工，其个人行为与医院无关。医院已将其开除。’老马，我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

老马端着杯子，没有喝：“你帮了快二十年的人，没一个替你说话？”

天哥没接话。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闷了。

老马看了他一眼，说：“你那双解放鞋，我当时就想，这人不跑路。你当时蹲在工具间门口啃馒头的样子我还记得。”

天哥愣了一下。

“你看，后来，咱们维修班来了那么多人，多是干几天就走。你没走。”老马把杯子放下，“你把那条路走了快二十年。宽也好窄也好，你自己走的。别人说什么，你管他们呢。”

天哥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杯底剩下的那点酒，转了转杯子，然后举起来，碰了一下老马搁在桌上的杯子。“当”的一声，很轻。

老马没再说话。两个人坐着，店里老板在柜台后面低头看手机，隔壁桌那对年轻男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电视里换了节目，一个古装剧，里面的演员正声嘶力竭地说着什么，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天哥站起来，穿上外套，把账结了，一百四，扫码付的。两个人从饭馆出来，京城的夜风灌进领子里。老马点了根烟，递了一根给他。天哥接了，两个人站在巷子口抽了两分钟。

“明天周六，是你值班呢。”老马说。

天哥笑了一声：“修水管的时候最省心。管子是管子，不漏就是不漏。”

老马走了。天哥站在巷子口，把烟抽完，烟屁股弹进垃圾桶，往家走。

他走得不快。夜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他脚边打着旋儿滚过去。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他没看，等进了单元门才掏出来。又一个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天哥，我是宣化的，我妈心脏不好……"

他点了通过，打了三个字："周一来。"

上楼。掏钥匙。开门。屋里黑着灯，他没开，摸黑换了鞋，在沙发上，靠着后背坐下来，点了颗烟。

茶几上撂着吃了面条的碗，没洗。天哥把烟灰弹在了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