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脱的大鱼

@湖南@阿峰

<p class="ql-block">我至今记着那条大鱼的模样。圆鼓鼓的眼珠子比乒乓球还大,直愣愣地朝着天,像是要把午后的太阳都吞进去。它身上每一片鳞都比我小时候的巴掌还大,泛着青金色的光,晒得亮闪闪的。那是我长那么大见过最大的鲤鱼,旁人说总有七八十斤,是从地阳坪边上大河里捞上来的,据说开了好几枪才制服它。河边挤得水泄不通,我费了半天劲才挤到前排,当场就看呆了。</p> <p class="ql-block">那年我才十一二,跟着父亲从播阳走亲戚往回走,刚踏入地阳坪老街,父亲突然停住脚。街对面的人也猛地站定,两个人隔着好几步远就那么盯着对方,先是愣了几秒,接着那人眼睛一下子亮得像点了灯,大步跨过来,两只粗糙的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才牢牢攥住父亲的手。他喊出父亲名字的时候声音都劈了,父亲也跟着喊他的名字,两只手攥得死紧,半天挤不出一句话。我在家听过母亲说,他们年轻的时候在供销社一起扛过麻袋,赶过夜路,是好过命的兄弟,后来分开,这一晃就是十几年没见。等情绪缓过来,两个人抱在一起,皱纹里都嵌着止不住的眼泪,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p> <p class="ql-block">这位就是刘伯伯,他攥着父亲的手不肯放,连声说太巧了,今天刚打了大鱼,你就来了,这不是天意是什么。拽着我们就往他家走,街上的人跟着凑热闹,大鱼就躺在他家门口的门板上,刘伯伯大着嗓门对着所有人喊,这是我失散十几年的老兄弟!今天这鱼谁也别跟我抢,我就得给我兄弟下锅!</p> <p class="ql-block">几个街坊撸起袖子帮忙杀鱼,菜刀落下去,厚鱼肉颤巍巍裂开,切成比豆腐块还大的片,粉白粉白的。大家凑着手支锅劈柴,整条巷子都飘着柴火气混着鲜鱼腥。刘伯伯一边烧火一边跟父亲聊旧事,说当年供销社的老同事,谁已经走了,谁还在老家种茶,两个人说着说着笑,笑着笑着就突然静下来,刘伯伯就抬手拍父亲的肩膀,哑着嗓子说一句,还能再见到你,真好。那时候父亲脸上放得开的笑,我之后好多年都没再见过。</p> <p class="ql-block">可那时候我哪懂这些大人的情谊,我满脑子都是刚才在播阳表弟家见过的那副军棋,黄蓝棋子摆在格子上,别提多有意思,我从路上就一直念着,心里跟猫抓似的。跟父亲提了一回,他没说买也没说不买,只摸了摸我的头,我那时候只知道家里条件不好,可小孩子的拧劲上来,哪管别的,满脑子就是我要那副棋。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滚得欢,香气钻得满街都是,刘伯伯端了一碗嫩鱼肉蹲到我面前让我先尝,我不知怎么就闹起来,非说要赶火车,再不走就赶不上了,扯着扯着就说到军棋,居然躺在地上撒泼不肯起来。现在想想,那真是我这辈子最不懂事的一回。</p> <p class="ql-block">从刘伯伯家到地阳坪火车站,要走七八里土路,全靠脚量。父亲看了看西边的太阳,又看了看锅里还没炖烂的鱼肉,再看看刘伯伯脸上舍不得的神情,最后还是弯腰把我抱了起来。他跟刘伯伯说,对不住兄弟,孩子不懂事。刘伯伯追出来,把两个热馒头塞到父亲口袋里,反复说,路上垫肚子,鱼我给你冻着,下次一定要来吃。父亲走得急,我趴在他肩膀上回头看,刘伯伯还站在门口挥手,灶台的烟慢悠悠飘起来,笼着他的身影,鲜浓的鱼香味还一阵一阵往我鼻子里钻。</p> <p class="ql-block">一路上父亲没骂我,也没说一句话,走得满头大汗,我贴在他后背上,能清晰听见他粗重的喘气声。赶到火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把馒头掰给我,我啃了一口递给他,他只摇头说不饿。后来母亲跟我说,那天父亲回到家饿的胃疼,只烧了一碗热水喝,他一口鱼肉都没吃上,连一口热汤都没沾到嘴唇。</p> <p class="ql-block">这些年我走了好多地方,各种做法的鱼都吃过,可没有一口能比得上当年地阳坪那锅的滋味。不是手艺差别,是那锅鱼里熬着的东西不一样——是刘伯伯拍父亲肩膀时掌心的温度,是父亲抱着我走七里路后背上浸透的汗,是揣在父亲怀里到车站还留着余温的两个热馒头。穷日子里的人情就是这样,半分假都不掺,你来了,哪怕只有一条鱼,我也要杀了招待你;你要走,我就送你到大路口,把能带的都给你带上。</p> <p class="ql-block">今年清明回乡,我又路过地阳坪,老街还在,当年的铁锅早就没了,街上的人我也都不认识了。我在路口站了好一会儿,恍惚间又听见刘伯伯那声亮堂堂的“老兄弟”,又闻见那股混着柴火香的鱼腥味。说起来,那条大鱼终究是“打脱”了——好不容易打上来,我们终究没吃上。可它从来没从我记忆里走掉,青金色的鳞片一直亮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直望着我,好像在告诉我,有些东西,比吃到嘴里更扎实,比留在舌尖更长久。</p> <p class="ql-block">鱼走了,情没走。父亲那天空着的肚子,还有口袋里揣着的那两个热馒头,够我品一辈子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