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里的零碎

爵武

　　在浮梁，但凡听得懂乡音里“零碎”二字的人，心底大都藏有几段与吃食相关的温热记忆。

　　熬过五黄六月，寂寥了许久的菜园，黄瓜、豆角、番瓜、落苏......凑伴赶热闹似地疯长。一年中最丰饶的时节，也是主妇们灶上灶下最劳碌的光景。一日三餐，挖空心思变着花样焖炒煎煮，稍得空闲，便又琢磨着给孩子们料理出几样解馋零碎。

　　姆妈是村里出了名的会过日子巧人，更有一手料理零碎小吃的好手艺。而我，作为兄弟几个中的老幺，天天黏在她的脚后跟，除了能递个篮子送把瓢之外，倒是总能先一饱口福。

　　刚刚进伏，赶个晴日起大早，姆妈摘来满满一篮紫皮落苏，进门时递来一根嫩黄瓜，让我去大灶烧水。

不用猜，肯定是要做落苏瘪。我一边在灶间点火，一边看姆妈利落动作。落苏去柄洗净，一剖两半，层层叠码于锅中粿架上。大灶水滚，七八分钟，落苏就已蒸得皮皱肉软。趁热起锅，肉朝上、皮朝下平铺于竹匾，抬到门外晒架上接受日光浴。

伏天日毒，仅仅一个白昼，收回家的落苏就已晒得六七成干，皱出了瘪的形样。

落苏瘪好吃的关键在调味。第二天照例早起，姆妈做好早饭后，便又叮叮当当剁起生姜、大蒜和青红辣椒来。刀快手稳，撒盐、搁酱油、拌糯米粉，就手把调好味的辣椒碎糊满快成型的落苏瘪，再上灶复蒸。

　　三五分钟，起锅抬到外面再接着晒。捱到当昼，跑进跑出看了五六次后，到底没能管住手，满满一匾的落苏瘪也实在让人管不住嘴，就想着挑一块最薄最小的，先替几个哥哥们尝尝味道。呵，韧皮裹着软肉，蒜香、辣味一口入魂，嚼两口，落苏本味夹着糯米甜香，韧劲十足、鲜味十足、辣劲十足。

　　再薅两块进口袋时，早想好了怎样应答哥哥们，晒够两天的落苏瘪应该更入味、更好吃。

　　头伏落苏二伏辣，三伏番瓜甜掉牙。入夏以来，家里餐桌上总少不了番瓜的影子。五月吃番瓜藤、番瓜花，六月炒嫩番瓜丝、包番瓜饺，七月黄番瓜煮着吃。进入八月，排架上的番瓜大又黄，姆妈早就把它们安排妥当：籽晒干，小火慢炒，嗑一颗满嘴留香；肉切片，三蒸三晒，做成的番瓜枣，味道比枣还要甜几分。

　　秋风起，万物收。寒露过后，地里的红薯挖回家，一摊十多天，早晾干了潮气，糖化了薯芯。趁着晒芝麻、拍芝麻之间些许时日的空档，姆妈总算腾出时间来做红薯枣。

　　相较落苏瘪得靠油盐蒜辣才能晒出那口鲜味辣劲，制作红薯枣讲究的是原汁原味，刨皮、切条、浸泡、焯水、焖蒸，全程下来不放任何一味调料。造味的关窍只是一个“晒”字，三天三宿的日晒夜露，直到晒得皱皮打褶、通体枣红，咬一口，揪韧、蜜甜，方才能被称作赛枣甜的红薯枣。

　　大人忙种田，细人盼过年。过年不比寻常日子，要准备的吃食实在不少。好在素有“金天宝”之称的天宝堂，靠着自家地里种出的稻谷，蒸糕做粿包粽子、吊酒熬糖炸米脆，倒也不愁变不出几种花样。

　　熬糖是门技术活，全程尽由熬糖师傅把关。安了五天的麦芽长势良好，依师傅指点，姆妈将麦芽切碎与尚有余温的糯米饭拌匀，趁发酵还需数个时辰，先去村里邀定几个切糖好手，回家再来接着炒泡儿。

　　泡儿是干谷子入热锅急剧膨化时炸开的谷花，食之无味，却胜在堆囊多。在天宝，人口少的家庭熬的都是麻片糖，只有像我家这样小孩五六个的家庭，为了多添些嚼头，往往要在熬糖时，再添上几筁泡儿熬泡儿糖。

　　下昼边，熬糖师傅带着蒲包榨篓先到一步，发酵好的麦芽糯米榨出满满一水桶饴汁。入夜，大灶生火，饴汁入锅。看搅棍缓缓搅动，饴汁由稀变稠，糖稀从乳白变棕红再变褐红。满屋子甜香中，灶上倒芝麻、掺泡儿一气呵成，灶旁支糖铺、摆糖盒虚位以待。起锅、压实、开条、切片，一阵嘁嘁嚓嚓、刀起刀落，泡儿糖足足装了半篰箩。

　　在厨下闻了半天糖香的哥哥和我，早瞄准空档抓了一把，趁热来一口，嘎嘣脆、喷喷香、蜜蜜甜。哼，就算是泡儿糖，吃起来比麻片糖也差不了几多哈。

落苏瘪、番瓜枣......这些时序里的吃食零碎，熬糖、炸米脆......那些旧日里的烟火寻常。年岁渐长，惦念愈深，时至今日，仍是我心头最绵长的人间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