塬上农事，岁月留香

冰如梦

《塬上农事，岁月留香》

文/冰如梦（陕西·岐山）2026-07-15

我是黄土塬上农民的孩子，老家坐落于岐山县凤鸣镇资福村温家的河堡村，原孝子陵乡七里塬的西侧边上，蜿蜒绵长的雍水河缓缓绕过村落，一湾清流滋养着世代栖息于此的乡人。每当夏日暑假来临，我常常跟随父亲走上塬上的田地，除草耕耘，偶尔还要帮忙打胡基。尘土沾满裤脚，烈日灼烧脊背，那些扎根泥土的年少时光，连同夏收、秋收一幕幕鲜活画面，尘封在记忆深处，总会在某个安静黄昏，悄然涌上心头。

关中大地素来讲究龙口夺食，布谷鸟的啼鸣响彻原野之时，便是塬上麦子成熟的时节。每当想起农忙盛夏，耳畔立刻回荡起镰刀与麦秆摩擦的沙沙声响，那是黄土高原上最动人的田园序曲。骄阳高悬苍穹，一望无际的田野铺满耀眼金黄，温热的长风裹挟浓郁麦香扑面而来。父亲躬身伫立麦田，脊背弯成一道坚韧的弧线，手臂随着收割的节奏起落，锋利的镰刀轻轻一挥，一束束麦子整齐倒伏，在脚边不断堆积成垛。母亲站在不远处，麻利地挥动镰刀，细碎的黑发被滚烫的汗水浸透，紧紧贴在泛红的脸颊。

盛夏日光毒辣滚烫，汗水浸透父母身上粗布衣衫，在布料上晕开一块块深色汗渍。农事繁重辛苦，可他们的面庞上总带着质朴温和的笑意。那简简单单的笑容里，承载着对一季丰收满心的期盼，也藏着普通人直面人间烟火，生生不息的热爱。年少的我紧随父母身后，弯腰捡拾田间遗落的麦穗，在尖锐的麦茬间来回奔跑。运气好的时候，总能邂逅麦田里藏着的惊喜：鹌鹑与斑鸠悄悄在麦丛筑巢，带着斑驳花纹的鸟蛋被柔软麦秸层层包裹，好似绿野之中隐秘珍藏的宝物。

寻得鸟巢，父母便招呼我来到田边水渠旁，折取干枯麦秆搭建简易火堆。火苗轻轻跳跃，慢慢烘烤着蛋壳，不多时，一股独特醇厚的焦香漫溢整片田野。小心敲开焦脆的外壳，鲜香扑面而来，细细品尝，温润的滋味久久留在舌尖。这田野间得来的吃食，没有任何名贵佐料点缀，却是我童年无可替代的珍味。数十年匆匆而过，每每回想，唇齿之间，依旧依稀萦绕着当年独有的香气。

喧嚣夏收缓缓落幕，时序辗转步入秋天，塬上又迎来挖收玉米的繁重劳作。历经整季烈日烘烤，土地坚硬干涩，枯黄的玉米秆静静立在田地。我们不断俯身，掰下饱满的玉米棒子，再挥动锄头清理干枯秸秆。长久弯腰劳作，腰腹酸痛难忍，粗糙的玉米外皮，常常将手掌磨出一道道红痕。秋日的日头依旧猛烈，黄土被晒得滚烫，扬起的尘土落满眉眼，呼吸之间，满是大地厚重的土腥味。农人的四季，从无闲暇之日，春种、夏耘、秋收、冬藏，一季接续一季，一辈辈农人将无尽汗水，默默融进脚下这片黄土。

暑假除了田间耕耘，我时常陪着父亲去地里打胡基。黄土引水调和，反复踩踏糅实，填入木质模具夯实成型，一块块土坯整齐排列，放置在日光之下慢慢风干。一块块胡基，是当年关中乡村垒墙、盖房最朴素的建材。我说的另一个打胡基，就是用锄头抡起来打大块的土垎达。垒墙这胡基，我也试过做过，吃力的很。尘土漫天飞扬，父亲默默埋头劳作，从不抱怨劳苦。年少的我尚且不懂生活的重量，只知晓农活艰辛，许多年后方才明白，父辈日复一日守望土地，不仅仅是为一家老小谋求温饱，更是与七里塬这片厚土相守一生。

雍水河流水日夜不息，七里塬风物岁岁轮回。时光倏忽流转，昔日懵懂少年已然步入中年。如今乡间田野很难再见人工割麦的景象，轰鸣的收割机取代了镰刀；打胡基、麦田烤鸟蛋这些旧事，慢慢消散，很少再有年轻人知晓。每当我重返故土，伫立塬上眺望开阔田地，年少劳作的画面依旧清晰如昨。

生于乡土，长于乡土，厚重黄土塑造了我朴素的性格。盛夏田间流淌的汗水，父母躬身劳作的背影，随风起伏的金色麦浪，田野间浮动的淡淡香气，连同塬上一草一木，共同编织成我一生无法割舍的乡愁。土地教会我踏实与坚韧，日复一日的农事，让我懂得粮食来之不易，明白生活贵在珍惜。

所有深埋岁月深处的塬上旧事，经过漫长时光沉淀，愈发温润动人，久久留香。时时回望故土才懂得，我一生的来路，扎根于七里塬的黄土之间，最纯粹的初心，永远留存在雍水河畔，那片生生不息的田园之中。